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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欲何归(七)

作者:迆君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目光随着那道踱步的身影缓缓移动,在觥筹交错的席间一寸寸打量。

    想必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位相府小少爷,望京出名的纨绔,纪寻瑛。

    许是打量的眼神过于直白,正在走动的人似有所感,眼眸流转,隔着喧闹的人群,精准对上了喻凌烟的视线。微红的眼尾勾起,若有所思。像在玩味,又像在审视。

    有人上前攀谈,打断了二人视线。

    一侧,珠帘轻响,身姿曼妙的舞姬盈盈入场。红绫如云,巧笑倩兮,一时之间歌舞升平,勾住在场众人的目光。

    喻凌烟扬眉——的确是方才在厢房中看到的舞姬。

    一曲舞毕,席间有人拍手叫好,朗声道:“不愧是太子殿下赏赐的舞女,舞技身韵行云流水,果真是非同一般!”

    太子殿下?

    喻凌烟眉心一跳。

    那家丁分明说的是苟良投靠了晋王,按说其宅邸也应是晋王所赐。那晋王所赐的宅邸里,怎么会安顿太子赏赐的舞姬——这两位应当没有和睦到这种地步。

    心中猜测着,视线不动声色地观察舞姬和一同来的仆从,打量席间各人的神色。

    在视野范围内扫视一圈,她没有看见方才引舞女入场的侍卫。

    不好。

    念头成型的刹那,喻凌烟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要出事了。

    喻凌烟几乎是在想明白的一瞬间就要起身离席。屁股刚抬起来,耳畔就听得嘶啦一声,主位的屏风中裂出一道狭长的口子,一抹闪着寒光的刀刃破屏而出,直指主座上的纪寻瑛!

    宴席上顿时乱作一团,惊叫连连,还有人失手打碎了茶碗、花瓶。

    好在纪寻瑛坐姿不正,歪在椅子上,刀锋刚好擦着他的肩头穿过,有惊无险。

    屋内的大呼小叫很快引来了侍卫和家兵,冲进厅内将人团团围了起来。

    喻凌烟心道不妙。不论他们能否抓住刺客,在场众人无一不会被盘查审问。自己本就是浑水摸鱼进来的,到时无论如何辩解,都难以抽身。

    心中暗暗掐算着,此刻酒楼外应当还未被完全封锁,还有一线空隙可钻。机不可失。

    眼看侍卫围向刺客,顾不得这边,喻凌烟身形微侧,便要借着人群的慌乱抽身退向侧门。突然,却被一阵馨香扑了个满怀。

    “呜呜,姑娘,救救妾身,妾身好怕……”

    一个被吓得花容失色的舞姬扑在她怀里,染着豆蔻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袖,不住地颤抖。

    被她这么一扑,喻凌烟周围受惊的女眷像找到了据点,纷纷靠了过来,慢慢挪成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小窝。

    喻凌烟见人多不好直接推开逃走,怀中舞姬穿着又实在清凉,只能用衣袖搭在她身上,拍拍她肩膀:“不怕,不怕。”

    眼神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战况。

    纪寻瑛已被数名亲卫层层护住,那纨绔少爷脸上不见半分惊惶,反倒有几分看戏的样子。刺客以一抵十,明显落于下风,抽身时,衣襟已染了红。

    喻凌烟眸光微沉。

    -

    啪—

    一声脆响炸开,喻凌烟拍案而起,震得茶盏乱跳。她盯着苟良指着他鼻子大骂:“老狗!你就是存心想拉我下水!”

    “我说怎么好端端把我送到空宅子,让我跟上那群舞姬,又一路无阻地混了进去。”她气极反笑,“若是刺客被抓住,势必在场之人都会被盘查,我这个来历不明、查无此人的,就是最大的怀疑对象!就算我能把所有家兵打趴下逃出去,这京城,往后怕是也再难踏进一步了。”

    言罢,阴测测看着他:“除非,如你所愿,我交代出与你——或者说,与晋王的关系。这样一来,我就顺理成章地上了你们的贼船,再难下来。”

    对面人反应平淡,仿佛没听见这些锋利的指控,只慢慢执起青瓷茶壶,给她空了的茶盏里缓缓注上浅金色的茶汤。茶水将满未满,喻凌烟心中恼怒,将其一掌拍开。

    “可你最后还是脱身出来了,”苟良抬起眼,目光平静,还是那张令喻凌烟痛恨的装深沉的脸,“而且,现在还住进了郡主府。”

    “所以,你是如何进到郡主府的?”另一盏茶水推了过来。

    “晋王殿下手眼通天,自会查明,又何须旁人告知?”

    喻凌烟看着眼前与自己容貌三分相似的男人,咬牙忍住了揍人的冲动,脑海中不自觉闪回那个狼狈的午后。

    那一段记忆,混乱中又带着几分荒谬的运气。

    -

    刺客一方形势不妙,一只胳膊受了伤,砍刀被侍卫打落。喻凌烟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一把她一把扯过身旁打碎花瓶下垫着的锦缎巾布,兜头披在怀中那舞姬身上,将人往自己左肩一靠,一手虚虚搂住那瑟瑟发抖的身子,另一手垂在身侧,指尖悄无声息地拈起一片最锋利的碎瓷,藏于掌心。

    眼见刺客被围堵到这边,一个踉跄,身形不稳,直直朝着她这边倒撞过来。喻凌烟顺势侧身,看似慌乱地抬手一挡,手掌看似无意地按在刺客后背某处。

    刺客正要倒下,忽觉身后一股强力将他推起,腰间凭空多了什么东西。他无暇思考,借力起身,躲过追击。从腰间摸出碎瓷片,他看见西侧窗前被风扬起的帷幔,福至心灵,瓷片握在手中,一边躲避,一边慢慢挪向二楼窗口。

    另一边,喻凌烟带着一窝女眷,一群人团成团挤在一起,慢慢贴着墙沿绕动,远离打斗。

    她观察着刺客的动线,算准时机,看到刺客在帷幔后扔出手中瓷片。瓷片划破屋顶的纱幔,被风高高吹起,缠绕飘乱,遮罩着众人视线。

    “啊——!”

    喻凌烟放声大叫。

    身后的女眷紧随其后开始乱喊乱叫,爆头鼠窜。

    就是现在!

    一道月白色身影飞出窗外。

    打斗声迅速远离,喻凌烟跃过沿街的屋顶,跑过了三条街,可身后还是紧追着脚步声。

    日光照耀下,街边卖铜镜的摊子折射出身后的人影——是那个刺客。

    她暗自咬牙,心中暗骂这

    个拖油瓶,打架的时候倒没见追着她跑的力气。明摆着就是赖上她了!老狗可真是好算计。

    七拐八拐,在院墙屋顶和小巷中上蹿下跳,终于,从一个巷口拐入大街上时,甩开了刺客。

    她不敢放慢速度,转身就要拐进下一个巷口。忽然,迎面停下了一辆罩着素绢的轿辇。轿中檀香溢出。

    “姑娘且慢。”

    轿内传来一个女声,沉静如水,听不出年纪,只觉得那声音里浸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你身前那条路直抵晋王府。”

    一句话,让本欲转身直接跑走的人脚步一顿。回头,喻凌烟侧眼看向轿子里的人,素色轿衣将内里之人的身影模糊成一团轮廓,轿辇形制简朴,也无繁复雕花和徽记,在这权贵云集的长安街,反倒透出一种刻意收敛的神秘。

    正欲开口询问,轿中人幽幽出声:“追兵就要寻来了,姑娘若是不想被当成刺客同伙锒铛入狱,不妨以静制动。”

    喻凌烟急着跑路,一听这话,先是一愣。什么以静制动?怎么以静制动?

    沉思片刻后,脑海中灵光一闪——对啊,追兵追的是刺客,又不是自己,与其在街上乱跑惹人生疑,不如直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过了这个风头,自然就无事了。

    理路一通,她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抬眸再次看向轿子,语气多了几分探究:“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又缘何示警?”

    “我并非姑娘心中所猜测的那般,归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我只是一看戏之人,无需好事留名。”

    “姑娘,你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时,远处已隐约传来甲胄摩擦声、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正由远及近。街上四下无人,唯余一轿一人隔空对峙,空气凝滞,檀香的清冷与初春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喻凌烟不再犹豫,最后看了眼轿辇,将那女子的声音印在脑中,抱拳道了声谢。而后环顾周围,多数是高门大院的权贵宅邸,朱门紧闭,外加府兵把守。只有一户外围院墙稍稍低矮,门前无府兵侍卫。她纵身一跃,如猫般轻盈翻入那座院落之中。

    只留下大街上那顶素轿,依旧停在原地,檀香袅袅,仿佛从未有人在此路过驻足。

    -

    “别废话,我要的东西呢?”

    伸出手,手掌快割到苟良的下巴。

    他也没再多言,起身从身后的宝匣中,递出一串猩红色琥珀璎珞项链。

    喻凌烟伸手接过,抚上大雁羽翅的金丝纹路,指尖透出细细的凉意,脑中忽然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片段闪过,原野蓝天,像是某段久远到淡忘了的回忆。

    “你知道……这是她从哪里得到的吗?”

    苟良摇头:“我只知道这是你母亲外出游历时所得。”

    喻凌烟握住手中璎珞,默了默,不再多留,转身跃出窗外。

    苟良神色复杂地望向少女远去的身影。

    “小烟,这望京风雨,你逃不掉、躲不过。”

    “天下大势如此。清秋阁……亦难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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