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的夜晚,明宅。
明漾的院落里,佣人早已睡下,钟表的时针指向二,可主人房间的小灯却一直燃着。
明漾站在院落中央。
她换了身漂亮的衣服,头发被挽起,两根玉簪插在脑后,上半身着着深蓝色短袄,下着橙红马面裙,如同火焰被埋在深海。
房间之内,原本凌乱的内里被罕见地打扫的十分干净,花瓶里枯萎的荷花被换下,插上了新鲜的荼靡。
垃圾桶内,被捏成一团的废纸擂了半桶,每张上都写了长长的内容,又被主人划掉。
明漾挎着竹篮在高墙之下,走向院门口。
她望着身后的房间,深吸一口气。
她不会再回来了。
……
“路屿,你隐藏至此,有何居心!”
赵长老这一吼中气十足,荡气回肠。
啧。
路烟先听到了自己的假名,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之后她当即想翻个白眼,然而良好的素质阻止了她。
身旁少年听了这话刚想说些什么,路烟拦住了他,随后看向赵长老,露出了此生最恭敬的笑容,甜美道:
“您在放屁吗?”
赵长老:?
老头看见路烟这幅低眉顺眼的样子,本想继续刁难,却措不及防被路烟的话怼的一愣。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长老面色冷硬,“老夫的怀疑有理有据,你——”
“仅仅因为我父母下落不明,就要怀疑我的来历,甚至怀疑我是妖灵变得?”
路烟继续笑着,吐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凌厉,“这样的逻辑实在是薄弱的令人发指,我根本懒得与你争辩。”
“敢问赵长老,你的父母如今在哪?”
“?”
路烟看着赵长老的脸逐渐涨红,“老夫的父母早已仙逝,你问这个做甚。”
“哦。”
路烟挑眉,随意道:“那就是现在没有了,找不到。”
“那我怎么确定你父母是否真实存在?你又怎么保证自己是人,而不是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你——”
“噗。”
几声嗤笑从围观的众人中传来,赵长老声音里压着怒气,已经落入路烟的陷阱而浑然不知:“老夫的父母就葬在这圣山不远处。”
“我们大可以所有人去做见证,但你路烟,你——”
“那好。”
这话正中下怀,路烟无所谓地甩了甩头发,从衣领处拽出一根项链,“这就是我的父母。”
赵长老:?
众人:?
正在吃瓜的人突然听到这雷霆发言,纷纷凑上前去,对着光打量路烟手中的项链吊坠。
一块几近透明,泛着淡淡黄色的圆形晶石绑在黑绳上,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这是……”
“这就是我父母。”路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把他们的骨灰炼成晶石了,从小到大一直这样陪伴着我。”
呵呵,当然是假的。
这宝石项链是被绑架那日蓝苍曦在街上买的,蓝苍曦送了她几个,没想到今天还真能派上用场。
“……”
周围人陷入沉默,赵长老嘴角微扯,小声询问身旁的亲信,“真有这项技术吗。”
“有的有的。”
赵长老:“……”
“所以,您的言论,实在是荒谬无比!”
路烟捂面欲泣,身子靠近身旁的见澜,假装脆弱无比寻求庇护,“您既然已经知道我这坎坷的身世,还要如此刁难我……”
“我可怜的父母,原本就是乡野农户,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了如此成就,却无法赡养他们一日……”
“呜……”
见澜实在有些憋不住笑意,把脸背对人群假意安慰着路烟,肩膀一抖一抖,反而显得像是被感动,正在偷偷哽咽。
“没事,没事的,你很努力了……”
“呜呜……”
两个人就这样背着人群低头狂笑,令周围人忍不住感叹。
“哎,多可怜的姑娘。”
“是啊,怎么能这样说人家呢,平时看着那么坚强,原来都是假装的。”
“造化弄人啊。”
等两人终于控制住情绪,路烟带着眼角的泪珠转身欲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赵长老已经从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失策。
就应该先让这老头给她“父母”磕头道歉的。
闹剧终于结束,交代完自己的发现后,曜殿其余的学生早就离开闲雅山,路烟和见澜也乘专车回到了明宅。
两人刚刚下车,便看到宫老师背着手站在明宅门前,见到他俩后,颇为神秘地招了招手。
路烟:……?
她与见澜对视一眼,走向老师。
“你俩。”宫老师把他们两个拽到旁边,“上山顶了是吗。”
路烟与见澜点了点头。
“圣言堂之后找你们别搭理,实在不行就来找我。”
说罢,宫老师咳嗽两声,不顾还站着的两人,转身离去。
路烟:……
做老师好难。
她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意外地发现比她早走的蓝苍曦并不在。
房间昏暗,窗户没开也没有点灯。这会接近午睡时间,路烟没想那么多,只想休息一下自己的神经。
每一天,都在有不同的事情发生。
先是得知妖道可能复生的消息,又是得知圣言堂在明煌的处境,再是今天发现妖的传送阵。
信息碎片一片一片拼凑出一个可能她难以预料的答案,还有许多以她目前的能力,无法探寻解答的难题。
比起这些,路烟现在更在乎那座山的异样。
在她表露出下山的意愿时,那座山直接将她拽到了山顶上,这是什么情况。
路烟并不确定这座山是否有所谓的“神识”,因此她也判断不了这究竟是重生教的手段还是圣山自身的意志。
如果是重生教……他们想干什么?把本无人可知的线索直接递到她的手上,有何居心?
路烟在山下加了雪莲圣女的通讯好友,将想要询问的信息编辑好发给她后,趴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今天发了通火,演了场戏,她从未感觉如此疲惫过。
朦胧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路烟翻了个身,看到房间里有个影子。
“午饭我给你带回来了,放桌子上了,记得吃。”
路烟闷闷嗯了一声,声音像刚睡醒的猫。
“……”蓝苍曦身子顿了一下,摆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看向窗外,又看向桌上那份饭,半晌,才低声道:“你真的上到山顶了吗。”
“嗯。”
“嗯?”
路烟终于克服睡意,头撇过去问:“你也知道了?”
这事已经传的这么广了吗。
“……反正我就是知道了。”蓝苍曦的声音也很闷,让路烟觉得她才是刚睡醒的那个,“所以,是真的吗。”
“是。”路烟承认。
“……”
蓝苍曦没说话,推开凳子,躺回自己的床上。
路烟彻底没了睡意,起身去吃那份蓝苍曦带给她的午饭。肚子的酸胀被周身的劳累覆盖,倘若不是蓝苍曦,路烟差点忘了自己还没吃饭。
她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热腾腾的菜与米饭,上面还盖了个煎蛋。
“还是热的呢。”路烟笑道,“谢谢你了苍曦。”
蓝苍曦没回她,只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尾音。
路烟没太在意,此刻正挂念着宫老师说的话。
上山已成定局,估计不出几日,圣言堂就会找上门来。
一切如路烟所料。
两天后,一条好友申请便出现在她的通讯仪。
“【AAA圣言堂特助华桐】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路烟:……
她手指在屏幕上浮空划了几下,努力克制住点那个红叉叉的欲望后,选择了通过。
“路烟小姐你好,我是华桐,我们见过的。”
路烟打了几个字:“我记得您。”
那边的消息很快发来:“那太好了,针对您提供的线索,圣言堂打算邀请您加入我们后续的计划。”
“您有兴趣拯救世界吗。”
路烟:……
路烟庆幸自己已经饱经风霜,不会被这专门用来哄十五六岁青少年的话术唬到。
她发了个拒绝的表情后便关掉通讯仪。
至此之后,恶梦诞生了。
“路烟小姐,您真的没兴趣吗?”
“圣言堂承诺答应您的任何条件。”
“路烟小姐,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说实在的,路烟不是没考虑过,毕竟她现在没有信息渠道,尚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潜在的威胁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圣言堂也不知道啊。
路烟不觉得圣言堂此刻的情况比自己好多少,她们现在不仅面对着暗处的重生教,还有潜藏在明煌四处,积怨已久的政敌们。
她和见澜能够登上山顶这件事,让重生教的计划多一个破坏因素。现在她安静地在明宅待着,仗着外头的驻兵和曜殿的身份没人敢动她。
但当她加入了圣言堂,明面上要对抗重生教后呢。
她会成为众矢之的。
路烟在山顶上时还担忧过自己的生命危险,但仔细想来,对方直接杀她取魂的可能性很小。
重生教大概率不知道她的前世身份,不然她不可能那么轻松就离开玉兰医馆。
呃……其实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向祝淮坦白自己的妖道转世身份,然后连夜跑出明煌躲避重生教那些可能的危险。
但是祝淮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应该是直接毙了她吧。
思索再三,路烟觉得自己对圣言堂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然而这些不能阻止通讯仪每隔五分钟便发出消息提示音。
两日后的上午,路烟和朋友们坐在明宅的凉亭里闲聊。
轻风吹动亭子上挂着的轻薄竹席,荷花香气不断传来,然而如此清雅的氛围中,电子滴滴声不断传来,扰的人心烦。
路烟终于忍不住了,掏出通讯仪打字:“您之前说过妖道复活之事是假,可就算是真,圣言堂不是还有专门针对妖道的武器吗?”
“你们不能直接拿箭射死她吗?”
上方悬浮的昵称变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一会。
“我与您实话实说。”
“圣山极大,倘若妖道真的复活且无人能去往山顶,我们不清楚她会从哪一路下手,且复活后会有哪些能力。”
路烟冷漠地扫过消息,自动脑补了华桐没说的后半句话。
此事若是在山顶便可解决,谁还能笃定它曾经发生过呢。
消息刚发出不到两秒,就被华桐撤回了。
路烟按下勿扰模式。
她不信圣言堂的人力做不到这些,找她还是为了捂嘴。
妖道当年作恶是她的错,但那已
经是上上辈子,且她也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不觉得自己这辈子欠圣言堂什么。
“都是谁在给你发消息啊。”蓝苍曦看着路烟的膝盖,“从下山以来,你好像就经常收到消息,以前没怎么见你这样。”
“嗯,消息确实挺多的。”
路烟打哈哈过去,眼睛却瞄向面前见澜的口袋。
他的通讯仪从始至终都没有响过。
不,其实响过几声,但频率远远没她的高。
恰在此时。
“滴滴”,三道声音同时从不同的角度传来,路烟看身边的人都掏出通讯仪进行查看,从善如流地也拿出自己的。
这是……
“我去,我没看错吧。”
蓝苍曦噌的一下跳起来,“消费券……五十金无门槛,政商局发的???”
路烟紧盯着屏幕,逐字读着上面的内容。
“封城……补偿市民和游客……消费券……”
路烟关掉屏幕,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四人手攥着票出现在平京大街上。
周围吵吵嚷嚷,尽是兴高采烈的游客与民众,此前原本关闭的商铺都大张着门,灯笼高挂,一幅盛世太平模样。
“真厉害啊,政商局这么有钱。”蓝苍曦递给路烟一根糖葫芦,走在街上感叹着,“路边的人多多了,好像比咱们刚来那会还多。”
“走慢一点。”
路烟避开挤攘的人群,尽量拉着蓝苍曦的手往人少的地方去。虽知道暗处有士兵守着,但再次遇到这种情况,她心里还是一阵没底。
“政商局这招真是简单粗暴但有效啊。”郑言桓打量着街旁重新开张的商铺,“拉了波居民和游客的好感,还能促进消费。”
“嘶,但是……”
路烟接上郑言桓没说完的话,“平京现在,真的有那么安全吗。”
两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这边,这边,这边人多肯定有意思!”
“诶——”
蓝苍曦拉着路烟手腕往人堆里钻去,路烟心里一惊,下意识拽住身边不知何人的衣服,三个人像串珠一般在人堆里游龙,最后停在一家铺子前。
“……”见澜一人停在原地,神色瞬间转阴。
“你看这个。”蓝苍曦拎起一个耳坠,往路烟的脸庞比着,“这个珠子,是不是和你的眼睛颜色很像?”
路烟刚松了口气,脸颊便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接过耳坠,耳边老板滔滔不绝:“我们家的彩宝保证货真价实,都是从下城区矿坑那边采的。”
手中耳坠上串的珠子是碧绿的,路烟好奇问:“这是什么宝石?”
老板答:“这是天然翡翠。”
郑言桓扯了扯她的衣角:“染色。”
路烟:“……”
她注意到了,这珠子的一角刻了个2,看起来是啤酒瓶底做的,连染色都不如。
也是,真宝石早就拿去做注法宝石了,谁还来摆地摊啊。
路烟没管一旁狂热的蓝苍曦,刚拿起另一串耳坠,一旁的争执声便灌入耳朵。
“请不要挡我的路……”
“……”
凉凉的声音夺走了路烟的全部注意力。她微微侧头,面无表情地瞥向布坊门口。
“诶,你再看看这个,我这个绝对是真……”
无人理睬,蓝苍曦疑惑看向身边,黑发少女早已不见人影。
……
“明漾。”
“我那日去了明宅,怎么没见到你。”男人笑嘻嘻地抓着明漾的手腕,“我送你的东西你喜欢吗?我看你都收下了,看来是很喜欢吧。”
男人是明漾曾经的同学。
明漾从小便容貌出众,又乖顺听话,深受男生内部欢迎。他曾以为自己有一拼之力,谁想到明漾刚毕业便嫁了人。
不过她现在也离婚了,而他的条件在平京也算数一数二,明漾有什么理由拒绝他?
“你知道的,我要求不高,你——”
“请放开我。”
明漾挎着篮子,另一只被男人抓住的手在半空尴尬地僵着,“我前几天有事,你若想来访,再约便是,请不要在大街上拦我。”
“不行。”男人不依不饶,身旁跟随的少女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这段时间神出鬼没的,若不是我这次碰巧遇到你,恐怕下次我还是见不到你。”
他原本还找过明夫人,得到了对方的承诺后才信心满满,谁知道几次拜访,明漾都不在明宅,不知道去了哪里。
“哎,我一向不喜欢陪我妹逛街的,但这次——”
“你放开她。”
明漾浑身一震,看向身后突然出现的路烟。
“大街上抓着别人不放,你是要抢劫吗。”路烟神色冷漠,“我数三声,你再不放人,我——”
“路烟小姐。”
路烟狠话刚放了一半,对上明漾那双黯淡的眸子,心里搞不懂为何明漾要打断她。
“此事与你无关。”明漾摇头,“你还是不要牵扯进来了。”
“……”
联想到明漾的处境与那日的事,路烟几乎是下一秒就猜到她要做什么。
就是因为她一直息事宁人,这群人才会如此得寸进尺地纠缠。
“明——”
清脆一声。
路烟与周围人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篮子掉到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而明漾那只终于得空的手,此刻正高高悬在半空,掌心微红。
她狠狠地,打了那人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