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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作者:小土豆咸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八章

    雄父杂总是郁郁不开心。

    在兰瑟的记忆里,雄父的眼泪是流不尽的,吃饭哭,睡觉哭,打扫卫生哭,被繁育塔里其他雄虫欺负哭,得到好吃的也哭,哭哭哭哭哭哭一直哭哭哭哭哭。

    兰瑟无法讨厌自己的雄父。

    他选择讨厌眼泪。

    都是这些坏眼泪,让雄父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声音都哑了,眼睛都红了。年幼的兰瑟真切想过阻止眼泪产生。可他又不是纸巾,坐在雄父怀里手短脚也短,只能扯出口水巾胡乱抹掉雄父脸上的泪水。

    雄父哭得更厉害了。

    他抱着兰瑟一声一声抽噎着,等夜深了,边哭边拍着小兰瑟的背,哼唱歌谣哄小兰瑟入睡。

    “这是你祖父哄雄父唱的歌。”雄父轻声说着,在兰瑟额头上落下吻,“他说,这是他自己写的歌。”

    “祖父?”困困的小兰瑟打了个大哈欠。

    “嗯。”雄父杂亲亲小兰瑟的额头,“他给雄父取名为希米。可惜雄父太笨了,他把名字收回去了。”

    “那。那兰瑟呢?”小兰瑟扯着被子,有点害怕自己的名字也被收走。他还挺喜欢兰瑟这个名字的。

    “兰瑟是雌父留给兰瑟的礼物。”雄父杂温柔地抚摸小兰瑟的额头,侧躺下用手将四岁的孩子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拍小兰瑟的背,“兰瑟是雄父雌父的宝贝。”

    得到满意答案的小兰瑟发出几声鼻音,往雄父怀里凑。

    迷糊之中,他感觉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

    ——雄父,大概又哭了吧。

    *

    “我昨天梦到雄父了。”兰瑟坐在餐桌上对克利斯道。他们正在吃一种面包肉肠,用刀叉切成一块一块蘸酱吃。

    兰瑟:“也不知道雄父在尊者那边过得好不好。”

    克利斯:“我雄父也去了。他们应该会互相照顾吧。”

    兰瑟想了想,也对。

    他的雄父杂和克利斯的雄父是好朋友。

    兰瑟与克利斯也是好朋友。

    “这个酱好好吃哦。”克利斯隔着桌子,努力把面包肉肠沾酱汁放在兰瑟的碟子里。美味的食物让他短暂忘却身体不适应,道:“这些香料我都没见过。”

    兰瑟不太懂吃。

    他嚼嚼嚼,再嚼嚼嚼。“等会让他们拿香料给我们看看呗。”兰瑟道:“让雌虫给我们再端一碟甜食过来。”

    啪叽。

    尼可端着甜品,兴高采烈坐在兰瑟身边,“说什么呢?”

    兰瑟理所应当地从尼可的甜点盘中取走一块湿蛋糕,掰开和克利斯分着吃。

    尼可:?

    “喂喂。你怎么从我的盘里拿。”尼可详装生气,气呼呼道:“兰瑟。我难道不吃吗?”

    兰瑟:“我以为你是听我的话,专门拿给我吃。”

    尼可顿时笑起来。他目光落在兰瑟的脸上,欣赏之余,将碟子里的花糖浆推出去,“浇上去更好吃。兰瑟。我和你说点事。”

    飞船行驶将近两周的行程即将抵达目的地。

    按照往常的规矩,圈养雄虫要接受统一的检录、身体检查和身份登记,再被转送到下一站进行思想教育。

    可兰瑟不算是普通的圈养雄虫。

    “一,为了你们好。我建议你们在检录时说点寄咳,就是那个尊者,说点坏话脏话。”尼可竖起手指,摇晃起来,“二,如果检录者提示你们有身体上的问题,不要跟着他们走,直接告诉外围的圣歌家雌虫。特别是穿着蓝大褂提着白色箱子的雌虫。”

    “三,兰瑟你不要随便对雌虫笑。”

    兰瑟正在用湿蛋糕沾糖浆吃,他嗤笑出声,反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们这样的圈养雄虫如果没有在为期五年的思想考核中通关,就会转为临时户口。一个雄虫是无法靠自己活在社会上的,很多贫穷下流的雌虫专门找机会欺负你们。”尼可盯着兰瑟的脸,道:“越漂亮越容易被雌虫欺负。”

    兰瑟:“对。你们不就把我偷走了嘛。”

    尼可一时语塞。

    兰瑟:“小偷。”

    尼可:“这怎么能叫偷?!”

    兰瑟:“就是偷就是偷,你敢说不是雌虫偷雄虫吗?”

    克利斯嚼嚼嚼吃完桌子上的食物,看着兰瑟和尼可站起来斗嘴,往嘴里再塞了一口湿蛋糕。

    ~好吃。

    *

    检录的日子很快到来。

    兰瑟与克利斯手牵手坐上一个椭圆形胶囊艇,从飞船一侧直行向外。他们终于看到自己生活近两周的地方:金属灰的不规则几何体飞船,状若图绘本上雄伟的船坞。无数长而崎岖的管道衔接各类小型飞艇、单机,一条三角玻璃构成的廊道从船体左侧延伸,衔接至一个圆柱形的悬空建筑中心。

    兰瑟坐稳在胶囊艇上,目光打量之余,瞥向那廊道。

    几个穿着系带白罩衫的雄虫被雌虫们押送过去,没过几秒,又是下一批。他怔在原地。

    “兰瑟?”克利斯关心道:“怎么了。”

    “没什么。”兰瑟扫过左右前后六个彪悍的圣歌雌虫,捏捏克利斯的手,低垂下眉眼,“我刚刚在想尼可让我们背的话。”

    “不许想。”克利斯言辞激烈,“尊者的耳目遍布世界,任何对它不尊敬的言辞都会受到他的天罚。从小到大是尊者提供给我们食物和住所,我们能够言语是尊者赐予下的恩赐,亵渎尊者是最大不敬的事情。”

    兰瑟不回答。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在廊道出现过的穿系带白罩衫的雄虫们。那套服装他再熟悉不过,过去十数年他一直穿着那样的衣服,在繁育塔向尊者念悼词。

    他们要带那些繁育塔雄虫去哪里呢?

    他与克利斯也要去往哪里吗?

    那个圆柱体的悬浮建筑中?

    “那是基因库设立的临时检录中心。”圣歌雌虫开口介绍道:“您将会前往最权威的机构接受检录。”

    兰瑟坐得笔直,他握住克利斯微微发颤的手,平视那位站着的雌虫片刻,锁定他的面容。

    “这是尼可的意思,还是阿烈诺的意思。”兰瑟问道:“回答我。”

    圣歌雌虫脸上闪过一霎惊讶。

    很快,他压下情绪,退回到队伍中,手握武器,沉默不语。

    兰瑟没有得到回应。或者说,沉默这种回应就在他的预期之中。他接受所有的不确定性,只是在胶囊艇到站,圣歌雌虫试图分开他与克利斯时,冷冷地命令道:“我要去临时检录中心。”

    “这可不行。”

    兰瑟再次确定说话的雌虫,确定对方真的只是个护卫后,他傲慢地反问道:“这里你说了算吗?”

    “……”

    “既然你说了不算,就找个说了算的雌虫雄虫过来。”兰瑟将虚握变为五指相扣,紧紧拽住即将起身的克利斯。

    圣歌雌虫也好,站在舱门口试图一窥夜明珠美貌的雌虫们也好,个个瞠目结舌。他们望着空荡荡的下行梯,互相推搡,窃窃私语,你推我搡,好不容易选出一个候选爬上去劝说雄虫,没几秒就被赶出来。

    “怎么这么快?”

    被询问的雌虫结结巴巴,缓了几分钟,怅然道:“想结婚了。”

    “……?”

    “他看了我一眼。”雌虫拍着大腿,攥拳压抑道:“咿呀~”

    “……?”

    “他还让我‘闭嘴’。”雌虫无法控制地摸了摸脸,“好温柔噫好可爱噫。”

    护卫队队长努力闭了闭眼,吩咐道:“喊精神科的过来,带上电箱,往死里电。”

    至于他自己,则轻装上阵,亲自邀请那傲慢的圈养雄虫。

    一分钟后,挨了冷眼的护卫队队长迷迷瞪瞪走下梯,一脚高一脚低,咕咚咚滚到地上,四仰八叉平躺望着穹顶,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唉~~~~~~”

    好漂亮的雄虫。

    想结婚。

    三番五次试验下来,效果不佳。雌虫们绝不气馁,居然更有热情了。

    “不就是阁下不想下来嘛。”他们群策群力,一边热烈讨论一边产出金点子,“我们把检录中心那群王八

    犊子接过来不就好了嘛。”

    就这样,本以为会等来尼可或阿烈诺的兰瑟,等到了小步快跑的检录登记工作者和满脸桀桀桀兴奋乱笑的医生。

    “嘿嘿阁下,您长得真好看。我们这个打针是不疼的,嘿嘿嘿。”

    “阁下您果然是纯粹的夜明珠~我们哦哦哦我是——”正要开口的登记工作者一个踉跄,被后来者肘击在地上。而他的继任者一身正装,发胶涂满,满脸严肃踩着同事的背站在兰瑟面前。

    如果忽略他冒光的眼睛,他看上去确实要专业许多。

    “兰瑟阁下,感谢您选择我们检录中心。我是负责您本次登记的主笔。”正装虫克制地笑着,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他的手刚到兰瑟面前,便被圣歌雌虫护卫一巴掌扇远。

    “退后。退后。”护卫歇斯底里地大喊,“现在禁止探视。全部滚出去。别逼我开枪。”

    这声示威宛若水如油锅。

    本来还在观望的雌虫们登时炸开了。

    “滚!凭什么不给看。我给夜明珠花过钱。”

    “就是。我祖上给夜明珠守过贞。”

    “让开全部让开,我雌父、我雌祖父、我哥我弟,我祖宗十八代都是夜明珠色粉。”

    “我精通夜明珠野史,我是夜明珠家家族史学家,放我进去。”

    砰——

    “草!有枪了不起啊,搞得谁没有一样。”

    四个圣歌雌虫护卫脆弱得像是猪圈里的篱笆,他们肩并肩,手搭手站在下行梯。另外两个圣歌雌虫拿着双枪,看见试图从上方攻入的雌虫狂热粉,一脚踢飞一杆抽飞,抽不干净再来两肘。

    克利斯已经看傻了。

    从没见过这么多狂热雌虫的他有些畏惧地躲在兰瑟身后,低声咒骂道:“兰瑟。他们是不是有病。”

    兰瑟端正坐着,用余光扫过单向可视窗前那些狂热的夜明珠仰慕者。

    他从没见过这些雌虫,但猜到他们为什么而来——正是夜明珠这个头衔、这份流淌在他体内的血统,和他不同凡俗的美貌。随着外面的混乱越发不受控制,兰瑟听到自己心噗通噗通的跳动,他两侧脸颊火辣辣烧起来,一种本应如此的冲动促使他站起来,以优雅的姿态向外走去。

    他是夜明珠雄虫。

    “兰瑟?”克利斯的声音细若悬丝,在后面微弱地颤动,“我们。我们还是不要出去吧。”

    兰瑟扭头,牵紧他的手,畅快一笑。

    “不。”他坚定道:“我要出去。”

    他是兰瑟。

    是雄父的宝贝,拥有雌父给予的名字,他值得拥有一切最好的东西,他渴望被关注、被爱,无止境地拥有名誉、名利和被呼喊名字的权利。

    “不。”克利斯用力拽着,“兰瑟。我害怕。”

    “那你等我回来。”兰瑟松开克利斯的手。他走向那四个站在门口的雌虫,照明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银边。乌黑的发丝根根闪耀着,随着兰瑟的步伐飘逸。

    门口的喧哗静止了。

    所有的雌虫被掐住脖颈,他们保持倒地的、挥拳的、抓头发的、掏枪的、挨揍的……总之各式各样的动作呆愣在原地。但他们的眼珠却随着那只从下行梯缓步的蓝眼睛雄虫转动着。

    这就是夜明珠雄虫。

    以美丽与魅力基因纵横虫族数千年审美的夜明珠闪蝶种家族。

    “你们好呀。”兰瑟站在下行梯中段,微笑着与众雌虫打招呼。

    他向左侧挥手。左手侧的雌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尖叫与欢呼。

    他向右侧挥手。右手侧的雌虫们拽掉上衣,狂热地秀出肌肉,旋转上衣,尖叫。

    我必须是夜明珠家家主。

    兰瑟张开双臂,那指挥家一般的动作。雌虫们登时理解他的意思,对他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响应:掌声、口哨声、欢呼声,最后齐齐地整理为对他的呐喊。

    “夜明珠(鼓掌)夜明珠(鼓掌)夜明珠(鼓掌)夜明珠(鼓掌)夜明珠(鼓掌)。”

    我必须是夜明珠家主。兰瑟再一次笃定地想着。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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