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 打死我

作者:转向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旗还是头一回踏进武社,先前只抬头望眼招牌,便笃定这是女子无法踏足之地。没想到除去那位不在的林大夫,其他人皆是女子。

    赵小宝好奇地跟在她们身后,见宋允清拿起一把仅手指长短的小夹子,挑起小旗手掌上染血的皮,用剪子剪去。不由得咬紧了牙,顿时头晕脑胀的。

    她们三人经常帮着老林打下手,对一些常见的情况都了然于心。前两日正有人惨叫着来求医,症状和伤口都与小旗的如出一辙。

    老林说这是一种叫“钻魂散”的毒。还是他年少时与一位老友共同研制的,但那老友如今不知下落,或许是秘方被心术不正之人盗去了。

    宋允清正眯着眼在柜上扫视着,捏起那个写有“钻”字的弯嘴瓷瓶,将药粉倒在小旗掌心,摸匀开来。还不忘拿个新的小瓶,分至大半药粉给她带回去。

    宋允清道:“这几日不能沾水,快的话三日就无事了。你是摸了箭吧,以后碰到兵器千万别乱摸,很多都......”

    小旗却不敢接过那个药瓶子,只到张立说要花钱托阿兰去寻大夫看病,那这治病的药岂不是更贵。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道:“阿兰姑娘,这药钱我恐怕给不起。”

    宋允清愣了片刻,才想起昨夜的事,笑着将药瓶塞进她另一只手掌里:“我不是阿兰,我是小清。而且我们这不收钱。”

    怎么又不是阿兰了?怎么又不收钱了?分明见她揣着银子从公子房内出来。那兜银子正放在桌边,她又迅速确认了一眼,的确是个钱囊没错。

    “咳,你家公子是特殊情况。”宋允清掩饰道,赵小宝还坐在旁边,不好暴露自己这一面,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你如今是跟着公子做事?”

    “嗯,昨夜犯了错,望津楼也留不下了。”小旗盯着手里那洁白的小瓷瓶,想起公子那忽然又瘸了的腿,“公子的腿也能用这个治吗?”

    “应该不行。这种毒发作较缓,不至于一夜之间瘸腿。”提及那位公子,宋允清忽然觉得一言难尽。怕伤及她的自尊心,凑近了点,轻声问道“你们公子是个暴露狂,你知道吗?”

    小旗如同五雷轰顶,干瞪着眼:“你是说公子......还是张立?”

    “床上躺着的那个。”

    小旗不吱声了,她无法想象公子与暴露癖之间的距离有多远,更无法相信公子就是暴露癖。

    “莫非你也会武?”宋允清问。

    “不会。”她也不敢说自己一时脑热杀了人,还是趁那人醉得半死的时候才敢下手的。

    “那你胆子也不小啊。”连赵小宝也忍不住说道。

    “你想过学武吗?”宋允清问,“既留在他身边做事,不如学武防身,保全自己才是上策。”

    怎么在她口中,恩人变得如此不堪了。

    但小旗还有更大的疑惑:“女子也能学武?”

    “怎么不能?”赵小宝激动地站起身往桌上一拍,被宋允清瞪了眼,又老实地坐下,更是语出惊人:“学武又不是靠下面那玩意学的!”

    虽有些难以入耳,但入耳了听着倒也没错。幸好阿兰不在,要是被她听去,指定又要将赵小宝关在房内抄完两本书才罢休。

    从武社走回府邸的路上,小旗的脑袋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疑惑。

    她看病不用钱,公子看病却要钱。想必不会是小病小痛。又想起小清说的暴露癖和那女娃娃说的什么下面。难道公子是看那方面的隐疾?她的确听说肾虚肾亏会影响下肢,莫非腿疾就是太过肾亏?

    进门前还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都甩得干净,千万别一不小心从嘴里说出来了。

    刚行至廊上就看见张立大叫着,手掌鲜血直流,那几柄箭正落在脚边。小旗暗道不好,将方才给的药拿出来,正准备帮张立上药。

    却不小心扭头,看见公子拄着拐,衣襟大开,手还摁着后腰,一深一浅地走着,马上就要踏出门槛。

    小旗觉得自己简直见了鬼,实在不对劲。怎么才这点功夫,就彻底翻天覆地了。

    也突然忘了正在给张立上药,药粉在张立的手心堆成一座小山,她也浑然不知,目光惊恐地盯着好不容易走出门来的赵承安。

    方才让张立把箭收好,他手脚却笨得像头牛,箭哗啦啦撒了一地还伸手去握。他惊得想下床看看,脚一滑后腰磕在床架子上,痛得龇牙咧嘴也要拄拐往外走,生怕张立伤了就没人再保他的命。这小侍女还不知怎么回事,盯得他心里都要发毛。

    赵承安扯起一个春风和煦般的笑:“小旗,你这是怎么了,不用怕。”

    她先前就听说,暴露癖担心失策,都是哄笑两句后,才会突然撩开衣服露出那恶心的东西。

    胃里的酸水正不受控制地上涌,小旗实在顾不上别的了,顺手就将药瓶丢在张立手里,拔腿往自己房里跑去。

    “呸!”

    一口浓痰被吐到了武社的门前。

    几个扛着扁担顺道经过的粗布男子,正对着张贴的黄布指指点点。

    “武社还要收钱?”

    “肯定是那几个老娘们搞的鬼,真以为她们女人能说事了。”

    “嫁不出去的女人才会到武社里来,都古怪的很。我看啊,就应该赶快让老林回来,他不当家,这帮老娘们都要翻天了!”

    宋允清正蹲在武社大门后,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是的,这是她预想的其中一种结果。古代男尊女卑的大背景,让这一决策变得十分冒险。她其实想过等老林回来再张贴,那样阻力便会大大减少,可她为的就是这份阻力。

    她在等这些人会将“女人闹翻武社”的事传遍全城,传到其他男人的耳朵里,也传到其他女人的耳朵里。她要利用舆论的力量,有舆论才能不断吸引注意力。

    听到黄纸被扯下撕碎的声音,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了。她闲暇时间一直在誊抄新的纸,等待随时替补上去。

    待那群人散去后,宋允清捧着浆糊,指尖捏着两大张纸,站在社门前。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蹲在地上,年纪约莫四五十,正低头拼凑着地上那堆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纸张。

    宋允清将一张全新的纸递到他面前,笑吟吟道:“这份是新的。”

    老汉抬起头来,怪异地转过身子,用另一只手接过纸张。宋允清才注意到他一侧的衣袖空荡荡,是个缺了手臂的人。

    摊开那张纸便看了起来,还摸起挂在腰间的酒壶,仰头喝着,颇有一副落魄诗人,醉酒品诗的模样。

    老汉咽下那凉酒,问道:“这么大的武社,是官

    府那没拨钱下来啊?”

    宋允清解释道:“如今武社与官府不挂钩了,是自己开门做生意。”

    老汉摸着他那乱得可以打结的胡子,若所有思地点头,忽然将纸合上还给宋允清,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甩甩袖子便走了。

    这些日子什么怪人都见过了,有些人还恨不得往她脸上吐痰,这种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的,被她归类为善人。

    张贴好新一张粗黄纸,宋允清心有所感,忽然很想念打印机和透明胶布,但生不由己,只能捞起地上那盆浆糊,往社内走。

    街角忽然起了喧嚣声。好几个长期游手好闲,在街上晃荡的混混正朝她这方向走来。宋允清抱着浆糊,杵在原地等,那几个混混就没正眼看她,飞快地从她身边跑过。

    “许狗,你快点,那残废来了!”

    年纪较小的混混手里还拿着棍子,兴奋喊道:“林哥等等我!”

    残废?

    宋允清冷着脸把浆糊往门边一丢,随手抄起门边的竹竿,循着方向直直地跟去。

    拐进好几道巷,才找到他们的身影。

    老汉兴许是醉了,正躺倒在一树下,枕着冒出地面的树根,酣畅睡着。

    一群混混将他围在中间,为首的那个混混正是那位“林哥”,腰间挂着一长串剑穗,正用脚踹着男子的膝盖,嘴里发出唤狗的声音。

    “林哥,这是喝死了吧?”年轻混混戳着他的胳膊,问道。

    “许狗,你用棍敲敲不就知道了。”另外几个人起哄着,还给他腾出个空位好让他使棍。

    “万一没喝死,被我们敲死......”年轻混混怯生生地说道,手中的棍也握不稳了。

    林哥往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脚,骂道:“许狗,你真是跟你爹一样怂!这是我特地找来给你练手的,想跟我们混就识相点。”

    其他几人拽着他的衣领不让他跑,将棍子重新塞回他手里,双手抱臂站在他旁边,抬着下巴,眼神十分不屑。

    宋允清在不远处的一颗树后,撑着那根竹竿,看得眉头紧皱。这算哪门子的投名状,怎么就没人把这群孽障一锅端了。

    被唤作“许狗”的小子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将棍子高举过顶,紧闭着眼,蓄势待发。

    宋允清无奈长叹一口气,拖着竹竿一步步朝他们走去,准备替天行道。

    几滴冷汗顺着许狗的额角滑落,许狗像是做好了准备,忽然睁开眼,看着在地上打鼾的独臂老汉。抿起嘴唇,憋了半天,把眼眶憋得通红。

    许狗将棍往墙角一甩,埋头蹲下,不管不顾地喊着:“林哥,你打死我吧!我真的下不了手!”

    “嘿嘿,我果然没看错人!”原本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老汉,双腿一抬,直接站了起来,用仅剩那只手抹去了许狗脸上的泪。

    许狗不知所措,细长的眼东瞥西瞟,一时连鼻涕都忘了吸,落在老汉手上。

    老汉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反手便抄起墙角的那根棍,抬过头顶轻松转了个圈,才将棍递给那发愣的小子,摸了把胡子,道:“你小子良心未泯,我收下你了。”

    说罢,他那对眼利刃似的,直直地朝后退一步、即将转身的宋允清劈来。

    “怎么,武社的人也想跟我们混?”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