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姮之顿住一瞬,很快又扬起唇角,接着翻身的动作收回目光,摆起衣袖,出彩地完成了整支舞。
台下喝彩声震耳欲聋,银锭扔得台上到处都是,梁妈妈乐开了颜,上台维持着秩序。
青姮之与洛鸢对着台下福身谢礼,依次走下台去,临下台前,青姮之又转回二楼那个方向,裴亿岑已经没了身影。
她微微一怔,先回了房间,还没走到房门口,便远远瞧见那高大的背影。
裴亿岑听见动静,转身朝她看来。
“裴大人不去办案,又来鸣玉阁做什么?”青姮之走向他说道。
“找你。”裴亿岑脱口而出。
青姮之眉头一挑,又勾起嘴角:“先进来说吧。”说着,她推开门,带着裴亿岑走进来。
她以为裴亿岑要和她说查案的事情,问道:“说吧,找我做什么?是又要我帮你留意什么人吗?”
裴亿岑看着她不语,默默从背后拿出一个黑色木雕盒子,淡淡道:“给你的。”
说着,又往前递了递。
青姮之眼底泛起疑惑,微微偏头,还是接下了。
“这是什么?”她转动那个盒子看着。
“打开看看。”
青姮之应声打开,木盒里躺着两支精致的发簪,一支金簪繁纹耀目,金光沉丽,一支玉簪玉色温润,柔光内敛。
她长睫轻颤,手悬在半空,金簪折出的光印在眼底闪着细碎的光点,半晌,她抬眼看向裴亿岑,眼波轻轻凝住,他正沉静地注视着她。
方才那点疑惑渐渐敛去,又很快泛上来,一时间她竟不知如何开口。
许是看穿了青姮之心底的疑惑,裴亿岑漾起浅浅的笑意,温声道:“送给你的,湖州之行,多亏有你相救。”
他今日从宫里出来,没叫司宥来接,一路走回了镇抚司,路过街市时偶然注意到间首饰铺,神不知鬼不觉地抬脚走了进去,一眼便看中了这两支簪子,脑海中浮现出青姮之的面容。
金簪似她妩媚张扬,玉簪似她柔情侠骨。
他心下觉得合适极了,将这两支簪子买了下来。
青姮之有些乱了心跳,问道:“为什么是两支簪子?”
“我记得上巳节那晚,你的簪子被摔碎了,后来你也没有再买,这玉簪与当时那支不相上下,想来你应该会喜欢。”
青姮之抬眸看他,上巳节的事情连她自己都抛之脑后,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细心想到这儿。
她忽然扬起嘴角,眉眼弯起来,朝着裴亿岑一步步走近。
裴亿岑站着没动,等着青姮之走来,她本就出落地明艳,红衣衬得整个人雪白,走到跟前时,她身上的清香钻入他鼻间,裴亿岑呼吸一滞。
青姮之直勾勾地盯着他,手指点在他的胸前,歪头笑道:“救命之恩,不如大人以身相许?”
她的声音勾人,却不带风尘,像一捧泉水直直淌进他心底。
周围静悄悄的,楼下的喧闹喝彩声被隔开,裴亿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染红了耳尖,眼底漾出一丝情愫。
他一时分不清青姮之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他顿在原地,由着青姮之在他身前拨弄着,青姮之瞧他的模样,笑得更开:“裴大人觉得如何?”
裴亿岑突然笑起来,垂眸凑在她耳边,低声开口道:“求之不得。”
温热的气息散在青姮之耳垂,她浑身一栗,稍稍偏了偏头。
青姮之原本只想撩拨一下他,不知道怎的,她总是会对他脱口而出一些不着调的话,却没想到他接得如此干脆,她呼吸乱了起来,向后撤了半步。
她依旧保持着神色,抬眼看向裴亿岑,道:“大人真是不扫人兴致,多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她晃了晃手中的木盒,笑盈盈的。
裴亿岑喉间动了动,只是说:“你喜欢便好,我今日不便多留,改日再聊。”
说罢,他点头示意,离了房间。
青姮之松散地坐在凳子上,玩弄着那两支簪子,打心底的欢喜起来。
自进了鸣玉阁起,她便不愁这些身外物件,梁妈妈总会时不时给她送些,每次打扮的服饰也都是早早备好。
这样精心挑选送来的礼物,对她是头一遭。
她摩挲着玉簪,白玉温润,她心里也跟着温暖起来。
不多时,洛鸢便推门而入:“阿姮,那北狄人花了大价钱,要咱们作陪,梁妈妈叫咱们过去。”
青姮之眸光一闪,语气利落起来:“只是作陪?”
洛鸢摇摇头,道“阁主不在,咱们摸不清底细,先去应付吧。”
“走吧。”青姮之面色沉下来,同洛鸢一道出了房间。
那一行北狄人被梁妈妈引着上楼,随行的侍卫恰巧碰到下楼的裴亿岑,那人赶忙道歉,他被撞的回身去看,目光被领头的那人吸引住,想再探究一寸,人便已经跟着梁妈妈走远了。
那人进房间时,青姮之和洛鸢已经领着姑娘在雅间候着了,见人来一同欠身。
男人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嗓音浑厚说道:“早就听闻鸣玉阁花魁盛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
青姮之再次福身道:“爷谬赞了。”
她上前给他倒酒,洛鸢走到另一边布菜,男人的手不老实,覆上青姮之的手腕一路向上滑动。
青姮之面上依旧带着笑,轻轻弯下胳膊,不动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行为,又将手中的酒递到他嘴前,哄道:“您先饮了这杯,奴家再去给您弹一曲琵琶。”
男人大笑起来,一杯酒下肚,又伸手揽过洛鸢,洛鸢眼神一斜,耐着性子问道:“爷怎么称呼?”
“李禹。”他道。
“李公子看着不像京城人士。”青姮之语气温和。
李禹勾起唇,应道:“我确实非京城人,此番过来,还是想见见京城的风采。”
闻言,洛鸢与青姮之相视一眼,规规矩矩地继续陪着,直到人玩得尽兴了,才将人送走。
“你说这人什么来头?”洛鸢紧贴着青姮之,目光随着李禹远去的车马,低声问道。
青姮之沉沉地看过去,摇摇头:“他没说实话。”
洛鸢显然也看出这一点,附和道:“我猜也是。”
“等明日阁主回来再说吧,早点休息。”青姮之泛起一阵疲惫,她拍了拍洛鸢,自己先回了房。
又是好一番折腾,终于等到鸣玉阁闭了门,青姮之这才歇下来。
她躺在床榻上,直直看向天花板,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裴亿岑还没回到镇抚司,便瞧见司宥急匆匆跑过来,他眉头微皱,问道:“何事,这么着急?”
“赵廉的亲人被人盯上了,咱们的人出了手,人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司宥喘着粗气禀报。
裴亿岑眸色暗了暗,沉声问:“又是同一伙人?”
“没错。”司宥应声。
裴亿岑勾勾手,司宥凑近过来,他低声耳语几句,只见司宥颔首后又匆忙离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他仰起头,夜色沉沉,不见月光,不见星辰。
从鸣玉阁出来,他的注意力便一直在那人身上,他瞧着那男人的模样似曾相识,却始终想不起来。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此人定是北狄人。
可北狄人此时来京城,意欲何为?
七年前裴家被陷害勾结北狄而获罪,一时间朝中主力军队受挫,边关城池接连破了好几座,赵靖尧逼
不得已只能割下三城保安危,直到这两年才渐渐收复失地。
如今两国刚刚停战不过一年,此时北狄人入京,未必有什么好事。
裴亿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镇抚司走去,他必须尽快摸清这其中的猫腻。
第二日,艳阳高照,眼见着天气愈发炎热,白天的时间渐渐长起来。
青姮之一早便去了暗室,阁主已经回来了,她一字不差的汇报着昨日的事。
阁主沉默了一瞬,声音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般,沉声道:“他不叫李禹,他叫宇文洲。”
“宇文洲...”青姮之喃喃道,她发现阁主与平日里有些异样。
“我找了他很多很多年。”阁主一字一句地说道,紧紧握着拳。
“您认识?”青姮之泛起疑惑。
里面的人摆摆手,只是说:“不该问的别问。”
“阁主,那我们需要做什么?”青姮之问。
阁主轻嗤一声,道:“若他再来,你们只管好好伺候他便是。”
青姮之抬眼看去,虽不解,但还是应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秦观朝每月初一都会出门上香,三日后便是初一,到时就是你们的时机。”
“明白。”青姮之颔首,见阁主没了吩咐,便退了出去。
她走到鸣玉阁的后院,这会儿没什么人,她绕着石子路走了两圈,脑中的思绪搅在一起,让她有些头疼。
瞧着日头还早,她干脆从后院角门出去,去了苏婆婆那。
苏婆婆家院门没关,远远便瞧见拾安的小身影在院里干着活,青姮之面上带起笑意,喊道:“拾安。”
拾安扭头看见青姮之,立刻扔下手里的工具朝她跑来,扑进她的怀里。
青姮之笑盈盈地蹲下身迎他,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点着头说道:“不错,脸上有点肉了,这样才好。”
拾安不说话,就跟着她一起笑起来。
苏婆婆循着声走出来,见着青姮之也散开笑意,“怎么现在过来了?”
青姮之站起身,回道:“这会儿没什么事,过来看看您和拾安。”
“走,进屋说。”苏婆婆将人领进屋,好一顿寒暄。
青姮之句句有回应,没过多久就到了午饭的时间,苏婆婆叫她留下吃饭,她也应了。
桌上的饭菜比往常都要丰盛些,青姮之忍不住打趣道:“这么多,能吃完吗?”
苏婆婆笑笑,才说道:“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些也正常。”她顿了顿,又说:“你走后第二天,裴亿岑就送来好些米面肉食,还给拾安送了些书过来,还教他识了几个字。”
说着,苏婆婆抬手指向青姮之身后的柜子,上方摆着一摞书籍。
青姮之心中一动,没想到裴亿岑私下会做这些事。
她抬手揉了揉拾安的发顶,问道:“识了哪几个字啊?”
拾安仰着头,从怀里掏出张纸摊开,上面的字一行苍劲,一行歪歪扭扭的。最上面写着些常见的字,继续往下看,便是她的名字。
青姮之。
裴亿岑先写一遍,拾安照着模仿一遍。
青姮之轻笑出声,眉眼跟着弯起来,心中居然泛出一层暖意。
吃过午饭后,青姮之才离了此处,临走时,苏婆婆还给她装了一袋绿豆糕,她住在城边,回鸣玉阁还要好长一段路。
她打算走小路回去,刚拐进巷子口,迎面撞上了一名男子,绿豆糕散了一地。
那男人见状回身看来,只说了一句抱歉,非但没有帮忙捡,反而急匆匆地走了。
青姮之与他对上眼神,忽然一个激灵,此人眉尾有一颗痣,一口中原口音,瞧着年龄也有三十来岁。
这是裴亿岑要找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