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3. 锅庄

作者:非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里有家有名的酸奶店,藏在错综复杂的古城里。步都捧着那杯牦牛酥油酸奶站在店前,用勺子一点点挖,抬头看到廊檐外飘零漂亮的雪时,才意识到他们为什么会在大经幡看到滚滚乌云。

    酸奶里放了各种奶片和坚果,要把上面脆卷按压进酸奶里,酸奶口感浓稠,不过酸也不过甜。这是步都尝过最好喝的酸奶。

    她毛线帽下压着的脸颊皮肤细腻,一双眼睛在酸奶碗后露出,看着檐外,眼角带着生理水光,头发被帽子压着铺满肩头,绸缎般的齐整黑发。

    香格里拉的夜幕在六点降临,七点覆盖完全。

    四方街人潮涌动,古城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裹挟着浓烈的烟火气息地坠落在高原蓝调的怀抱中。

    他们在六点半到达这里,彼时天色欲黑未黑,一场小雪早已停止,带给人们的喜悦仍在延续。

    为了篝火晚宴,步都特地去租了藏服,长长的袖子,甩起来和裙摆一样宽大。

    步都仍旧不太会跳:“这比你们庄园教的要难多了。”她低头提着裙子,笑着开了句玩笑。

    扎西站在她旁边,半副袖子松松搭在上臂,他在嘈杂人声里听完直起身体。

    她身上穿着一条纯黑藏裙,一看就是女孩子的,袖子窄窄长长,和腰带一样,勒出瘦薄又纤长的身体。

    人们围成一环又一环,一起顺时针、逆时针旋转,于是环就转起来。两个人跟在跳舞的人群里,走走停停,步都是在摸索观察着节奏,还要留心别和前面突然转身的人撞个脸对脸地尴尬,或是踩了人家的脚,扎西是当闲漫步一样,跟在她后面,在进进退退的人浪里走路。

    还有空垂眼看她。

    “姑娘,要不要买朵格桑花呀……”人群里突兀地钻出个藏族老人,对步都说话,她吓了一跳。

    天半黑的蓝调时刻,篝火在里圈又里圈,火光被重重叠叠的晃动人影遮了个大半,几乎传不到这里,人们微微映亮映红的模糊侧脸在躁动人群里晃动,只有四周几米开外熙熙攘攘的店铺灯牌落下来,肩膀以下几乎都是漆黑的。步都仔细辨认对方,老人年龄很大了,半白着头发,这个年龄段大多不喜欢这样拥挤吵闹的地方,更不适合在这样危险的人群里穿梭。看得出来她只是迫于生计,仍旧要在古城里奔波。

    她从人缝里挤出来,伸着手里东西艰难道,刚说完这句话,佝偻的身体就要被旁边的人肘击到,步都停下来,赶紧拉着她出来。

    奶奶带着很严重的方言口音,但仍旧在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你,漂亮……像,我们这里的格,桑花。”

    步都看向她硬邦邦皲裂的手间,一朵娇艳的,大红的多瓣花。

    再看她的篮子,满满一把。

    晚霞之下古城灯火四起,橘黄和蓝调交织的晃动人影间,步都看不清奶奶的眼睛,却看着无比清晰的格桑花,说:“谢谢。”

    扎西走过来,要付钱。

    步都反应过来阻拦他:“不是,等等等……”她要拿出手机。

    扎西却摇头,凑近她耳边:“她没有收款码。”

    说完,他果然抽身与奶奶用藏语交流几句,接着,从身上拿出纸币。

    奶奶是双手接过钱的,还双手合十表示了感谢:“扎西德勒。”

    扎西也熟练地朝她点了下头。

    奶奶转身也朝步都双手合十了下:“扎西德勒ningjiebudu。”

    步都回神,有点慌乱地回礼,照葫芦画瓢,倒是惹得奶奶笑了,觉得她慌乱得可爱。

    由于贡布的教学,步都除了扎西德勒,还能听懂这么另外一句藏语。她看着奶奶离开,又看着手里转动的小花。

    四方街的人越来越多,人潮涌动。步都把那支小花别在头发上。

    她重新回到跳锅庄的人们之间,跳了一会儿,笨拙学习,左边那位矮矮微发福的大叔突然冲她喊话:“小姑娘,你也是外面来玩的吧!”

    步都正学着右边一漂亮卓玛的动作,闻言边转身边扭头,艰难交流:“啊?啊对……”

    “你要听节奏,听音乐。这样就不会乱了。”

    “你的衣服很漂亮呀,跟我们这儿女孩儿过生日穿的似的。”别看大叔皮肤黑黄,年龄大,身体却是灵活得像条泥鳅,简直比藏族姑娘跳得都好看。他一边灵活地左三步,右三步,转个圈,一边满脸快活地跟步都聊天,“但你的脸一看就是外地的小姑娘嘛!你看我们这里的女娃子,就算白一点也干巴巴的嘛……不过在我心底还是我们这儿的姑娘最漂亮!眼睛大!睫毛长!”

    “哎,我也觉得。”步都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动作实在僵硬,正心想着要不干脆退出得了。

    “姑娘,你别急。你看我的动作啊,就是这样走。锅庄很简单的!”

    步都哭笑不得。

    香格里拉的阿克阿妈们,你们都很好,人也很热情。可是一个晚上我是真的学不会啊……

    两个人在欢快的人群,咚咚锵锵的bgm里,互相扯着嗓子喊,喊了好几句。

    步都快撑不下去了,每次她转身,都绝望地和右边的卓玛面对面。甚至还有几次,险些来了个亲密接触……

    “哎!这小伙子不错!厉害!”

    “看那个扎西噻……”

    突然有人说话,步都和大叔就转头看过去。靠内圈的地方,有个年轻人抬臂下落,长袖甩开,动作和步伐都很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漫不经心地在每个地方都停留一秒,却好像哪个地方都没看。

    “哎,不错不错。小姑娘,他跳得就可以,是我们这里很正宗的跳法。锅庄就是这样跳的。你跟着他就行了。”

    步都眼皮打架。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谁。

    甩袖子和走步的姿势跟他在庄园很像。

    扎西很轻松地踩着调子,渐渐从内圈的人群里落后,落到这边,人们好奇的目光还不少跟着,他低声说:“跟着我。”

    四方街带着游客玩的锅庄舞对他这样专门在庄园表演藏戏的人来说,简直太简单不过了。

    步都找不到拍子,每次一转身扎西的脸就出现在视线上方,还有一次,她险些亲到对方的下巴。

    伴着晚霞,有音乐掩盖所有声音,人们沉浸在舞蹈中,即使临近的人也不一定知道身旁发生什么。

    不跟则已,一跟她几乎把锅庄跳成了面对面。每次都能精准无误地和那个说要教她的人在重重人影里对上视线。更糟糕的是锅庄还有抬手上前的动作,步都好几次都眼睁睁看着他直直走上前,与她脸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们要撞上了!”她忍不住小声提醒,说完自己又觉得尴尬——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扎西就道:“我后面还有人。”意思是他也不能后退。

    步都心就道,他明明那么熟练,一定有方法巧妙避开。但她没再继续争辩,毕竟是她自己破坏队形,怎么好意思去要求别人。

    抬头一看,他的眼睛在晚霞的黄昏里变得模糊,其中反射的光点却像闪烁的星星,抖动一下。

    步都避开那双垂下来的视线,这一脚险些绊住另只。

    现在别说跳舞了,她连走路都不会了

    。

    “拉着我。”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说完,实际却是自己先伸出了手,拉住了她。

    拉住她长长的袖子。

    不得不说,这招很好用。扎西往前带,她知道是要往前走了。扎西往上抬,她知道是要抬手转圈了。

    黑色的藏袍如同一朵高山上的花,在晚霞和歌舞里徐徐伸展,和人耳鬓那朵巨大红花相继绽开。

    锅庄的乐趣,只有接纳了后才知晓它的好玩。这样的圆圈人少不行,哪怕一个人不愿意也不行。人生中很难有这样的时刻,得到一群愿意与你共舞,与你同频的人。

    最盛大的藏族节日,人们甚至可以围成圆圈,跳上数个白天黑夜都不停。

    步都出师后,扎西在她看不见的某一瞬松开了她的手。

    她开始尝到舞袖的新鲜感,且一发不可收拾。她喜欢迎着微风,在高原的晚霞下和人群一起起舞。

    流传在藏区很多年的谚语这样说:天上有多少星星,锅庄就有多少调;山上有多少棵树,锅庄就有多少首词;牦牛身上有多少根毛,锅庄就有多少舞姿。

    锅庄就是果卓的音译,意为圆圈舞。

    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姑娘,与她的黑裙子和格桑花一起。

    扎西跳过太多果卓,甚至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学它是怎样的情景。太小了,好像从爬起来,学走路,就开始接触。仿佛藏族人生来就会跳这样一种舞。

    康巴人,能说话就会唱歌,能走路就会跳舞。深蓝与橘黄交织的天空下,他与众人一同转身,抬臂,晃动的视线里突然想起母亲告诉自己的这样一句话。

    记忆有一瞬间倒退回二十年前的中甸,他的童年。

    双臂下落,思绪回拢。

    他今天教会了一个人怎么去跳舞,现在对方就在自己身旁,近到他好像能闻到格桑花的香气,看到耳鬓细密的发丝和脸颊洁白的皮肤。

    他那么熟悉那些动作,却第一次没有讲话。每年来香格里拉的人那样多,游客年年换年年不同,他见过那么多人跳锅庄舞,可就是觉得这个人很不一样。

    睫毛的黑和花的红共同映衬中原人白且干净的脸颊,每年游客里都有那么多女生,打扮一个塞一个漂亮,参与篝火晚宴,但为什么此刻心情不能平静。

    人群开始手拉手。灯火霓虹,蓝调褪去,夜色里所有人的脸被红光映衬,步都笑着和所有人唱出来,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温暖流淌到全身,小臂,指尖,她抬起手臂,无意识地碰到了他,然后愣了一愣。

    对方似乎回过神,步都正要礼貌地收回一点胳膊,他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步都僵住了,胳膊却被他带着和所有人一起抬高。好多人在笑,在喊,他们热烈地转圈,拍手,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扎西在她长长的藏袖下松松握着她的小臂。

    所有人都在互相大笑,高高举起彼此紧紧相牵的手,再高高落下。步都的心脏跳得飞快。

    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她为眼前的绚烂着迷和激动,胸腔愈来愈大的心跳声却不断提醒着另一股情绪的疯长。

    她和身边的大叔,姑娘笑着,仿佛对所有的一切毫不知情,人声鼎沸,火焰四起。音乐奏响,所有的一切都掩盖在盛大里,掩盖在两个年轻人宽长交叠的藏袖中,与所有人一同,高高举起直直落下。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视线交汇,沉默,却与周边人一同在笑。就这样在天南地北的欢庆里,在迪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原夜晚,在篝火和歌舞里,平静,温和,又包容地允许一切发生。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