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遂的话让谢时安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但紧随而来的，是深切的担忧。
若真如此，此事涉及的就不止是贪墨，而是通敌。他看向沈须臾，等她表态，接下来该如何。
沈须臾掏出帕子将马蹄铁包好收起，神情看不出异样，淡声道：“走吧。”
谢时安只道她要回去想想，心事重重的点了下头。
出来一遭，唯有顾锦遂不受什么影响，临走时不住回头，对着没登上的山坡面露遗憾。
沈须臾察觉到他的目光，顺势望去，询问道：“想上去看看？”
顾锦遂悻悻摇头：“不去了。”
方才不过靠近了些，便摔了个狗啃泥，要真爬上去，只怕牙都要磕掉。
在平王妃天长日久的香火熏陶下，顾锦遂也耳濡目染了一些，觉得这种兆头不好的地方，敬而远之才是对的。
“今天来不及，下次我带你去个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须臾声音格外轻柔。
顾锦遂又开心起来，刚才摔跤的糗事抛之脑后，开始追着沈须臾问：“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须臾卖了个关子，由的他去不着边际的猜。
顾锦遂被家里管得严，在城里玩乐已经是极限，想出城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平王妃不让，顾宸昱不让，他身边那群狐朋狗友更不可能跟他大冒险。
沈须臾的话，像在他封闭已久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丝天窗，对那一天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谢时安余光扫过身旁的两人，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可看顾锦遂那副高兴样，显然是沈须臾又应下了他什么事，心里突然像是别了根刺，不吐出来憋得难受，转头就对顾锦遂道：“二公子还真是运气好，走路摔个马趴还能找到重要线索，难不成是天降福星？”
顾锦遂最讨厌说话拐弯抹角的人。
方才那番“宽展大路”的言论已经让他不大痛快，如今又冒出一句什么“福星”，福星走路会摔跤吗？
分明是明褒暗讽，拿他打趣。
顾锦遂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当然，我摔个跤都能找到线索。不像有些人，拿根破木棍撅着屁股满地划拉，还一无所获！”
他说完觉得解气，微扬下巴，等着看谢时安怎么接，可谢时安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锦遂这才意识到不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连带沈须臾一起骂进去了。
想解释不知道从何开口，对上谢时安那张看热闹的脸，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两拳，碍于沈须臾在旁边，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冷哼一声快步往前走。
沈须臾望着那道气冲冲的背影，撇头道：“你别招他。”
“怎么？这就心疼了？”谢时安挑了下眉。
沈须臾看了他一眼，无声警告。
谢时安垂眸一笑，神情有些落寞：“沈须臾，以前我一直希望你能改改那只图奉献不求回报的毛病，现在，我倒更希望你能大公无私到底。”
沈须臾听不懂，问道：“什么意思？”
谢时安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嘲，很轻的叹了口气：“没什么。”
沈须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马场，谢时安要留在这儿继续追查，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沈须臾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留意着些。若再有死马，找机会看看牙口，验证猜测是否属实。”
谢时安应了声。
“遇到难事派人去找我，我来解决。”不知为何，从城外回来后，谢时安话少了很多。两人是多年好友，沈须臾多少还是能察觉到的，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谢时安含笑点头：“好。”
“说完没啊，我困死了，赶紧找地方让我睡会儿。”顾锦遂不耐烦的催促，哈欠连连。
沈须臾朝身后看了眼，未置一词，朝谢时安颔首：“走了。”
谢时安良久未动，直至等马蹄声尽，才转身往进了马场。
将烦人精远远甩在身后，顾锦遂心情大好，攥着沈须臾腰侧的衣服，下巴越过肩头：“沈须臾，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马背颠簸，他的唇瓣无意间蹭过耳廓，麻酥酥的，有点儿痒，沈须臾侧头避了下。顾锦遂却以为他没听清，上半身几乎都贴过来，探头问：“我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沈须臾避无可避，只能任由他唇间散出的温热气息钻入耳廓：“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顾锦遂急了，拽了下他的腰侧衣服，猝不及防被人在腰肉上抓了一把，沈须臾险些岔口气，一把抓住他作乱的手：“你不是困了吗？回家去睡。”
“我不困，刚才随口说的。”顾锦遂勾上他的肩：“难得跟你这大忙人聚聚，总不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吧？”
“我要回营，你还去吗？”沈须臾问他。
顾锦遂拉长音“啊”了声，倒不是不喜欢去，只是受不了沈须臾手底下人看他的眼神，好像他多上不了台面，不配出现在他们沈将军身旁似的。
“不想去，我就先送......”
“去去去去......”沈须臾话还没说完，顾锦遂就忙不迭表态，一副陪你上刀山下火海的架势。
沈须臾唇角微动，默不作声，带着他往城里去。
这方向明显与军营相悖，顾锦遂不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说了吗？我跟你去。”
“知道。”
“知道你还进城？”顾锦遂扬声问。
沈须臾睨他一眼：“不饿？”
顾锦遂这才想起来，两人还没吃饭，已经过了中午，腹中空空都饿过劲儿了，他松口气：“不早说，军营里没饭？还用专程往城里跑一趟？”
到了闹市街头得下马步行，沈须臾伸手接他：“不是你嫌难吃吗？”
顾锦遂哑然，他就是随口说说的。其实也没那么难吃，就是大锅饭，味道重，他有点儿吃不惯。
不过来都来了，不如吃饱再走。
两人进了酒楼，论起吃喝，是顾锦遂的长项，
朔城大大小小的饭馆他都吃遍了，每家的招牌，特色都一清二楚。
沈须臾吃饭很安静，细嚼慢咽，有种不同于武将该有的文雅，顾锦遂在家跟顾宸昱同席不敢聒噪，在外没了约束，将城里打听到的奇闻趣事都挨个讲给他听。
话不多的人是最好的聆听者，沈须臾除了时不时点头，再就是给他碗里添菜。
两人同桌吃饭，默契无需言说，她放一筷，顾锦遂就吃一口，腮肉鼓鼓囊囊。
沈须臾安静地看，莫名想起在林地里忙碌秋藏的松鼠，恣意灵动。
菜是吃了不少，碗里饭几乎没怎么动，顾锦遂笑容讪讪：“吃不进去了。”
沈须臾习以为常，把碗拿过来，拨了大半进自己碗里，留了少许放回去：“吃完。”
有人帮忙分担，顾锦遂也不好意思一口都不动，三下五除二把碗清空，如释重负道：“走吧。”
结账后，两人走出酒楼。
沿途看见有卖糕点的，沈须臾又进去买了两份。
顾锦遂站在旁边看，热腾腾刚出炉，七珍糕，桂花碎，虽说都是他爱吃的，但刚吃了饭，没有多余的胃口，不免嘀咕：“怎么买这么多？”
“准备。”沈须臾伸手把他往身边拽了下，避开迎面而来的路人。
“准备什么？”顾锦遂不解。
沈须臾看向他，什么都没说，但传递的意思却很明显。
吃饭时，顾锦遂光捡着吃菜，饭就吃了个碗底，不出意外下午肯定会饿，糕点就是为那个时候准备的。
顾锦遂美滋滋，过来勾沈须臾的肩，天花乱坠的吹捧：“世上还去哪儿找你这种朋友，管吃管拿，什么时候连住处也给我包了？”
“别瞎说。”沈须臾推开他的脸。
顾锦遂又凑上来：“我说真的，等以后咱俩娶妻成家，买两座相邻的府邸，把中间的墙凿空，这样走动也方便，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沈须臾抬眼，眸光有点儿淡：“不怎么样。”
“为什么？”顾锦遂站定，势必要问出个结果：“你不想跟我当一辈子的好兄弟？住在一起，咱们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有孩子还能一起长大，结娃娃亲，为什么不愿意？”
街上人多，他挡在道上一动不动，沈须臾脚步微顿，只好伸手去拽他，解释：“我不会娶妻。”
“为什……”还没问出口，顾锦遂便反应过来了。
大乾与辽国如今不过是表面安稳，沈须臾是要上战场的，九死一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谈什么娶妻。
一想到那个生死未卜的可能性，顾锦遂神情凝重，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好像要呼之欲出。
见他表情不对，沈须臾以为他身体不适，扶住他的肩，沉声问：“怎么了？”
顾锦遂半弓着腰，几个呼吸后才逐渐缓过来，生硬地扯出一张笑脸，哑道：“沈须臾，答应我——长命百岁。”
只要你长命百岁，我愿效仿母妃，吃斋念佛，替你供一辈子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