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片掉到桌面上的时候,
天上和百目鬼谁都没有马上去碰。
第三阶段暂停后,个人测试环境保留。
管理权限暂由——
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
不是褪色。
不是墨水没印上去。
而是真的少了一块。
百目鬼先伸手。
把纸片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遍。
“不是最近撕的。”
天上问:
“看得出来?”
“边缘已经旧了。”
“嗯。”
百目鬼把纸放回桌上。
“你见过这张吗?”
“没有。”
“确定?”
“确定。”
百目鬼看他。
“你以前什么都留。”
“……”
“连‘下次继续’都留着。”
“那是夹在里面忘了。”
“所以我才问你。”
天上重新低头看那句话。
个人测试环境。
管理权限。
这已经不是最初那种单纯的校际交流活动了。
最开始的时候,
他们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让原本不会认识的学生,
在一次活动里见面。
一起去一个地方。
完成一些记录。
活动结束。
后来才开始考虑:
如果相遇以后就结束,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有了固定组合。
有了延长交流时间。
有了隐藏身份。
有了活动结束以后是否继续联系的观察。
可第三阶段暂停以后,
学校层面的合作已经结束。
至少他们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百目鬼问:
“‘个人测试环境’是谁提过?”
天上摇头。
“正式会议里没有。”
“我也不记得。”
“那就是中止以后出现的。”
“很可能。”
“谁有权限?”
“当时负责资料整理、系统测试的人不只我们。”
百目鬼抬眼。
“所以不一定是两名观察者中的一个。”
天上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把这个可能性摆到桌面上。
一直以来,
学生在找的是:
两个人停止以后,是谁继续了?
连他们自己也不知不觉把答案限制在了——
天上。
或者百目鬼。
可如果还有第三个人呢?
百目鬼靠回椅背。
“麻烦了。”
“嗯。”
“当年的人员名单还有吗?”
“有一部分。”
“完整的吗?”
“我得找。”
“月杜乃那边我也回去查。”
天上看他。
百目鬼马上补了一句:
“先说好,我不是为了你。”
“我没说。”
“为了学生。”
“嗯。”
“还有弄清楚这件事。”
“嗯。”
百目鬼皱眉。
“你能不能别一直嗯?”
“那我应该说什么?”
“随便。”
“好。”
“……”
更烦了。
天上却笑了一下。
百目鬼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以前就很讨厌。”
“你以前也这么说。”
又是以前。
最近他们说起这个词的次数,
好像越来越多。
百目鬼没有继续接。
只是把那张纸片装进透明文件袋。
“这个先别给学生。”
“我也这么想。”
“不是要瞒。”
“我知道。”
百目鬼看着那处被撕掉的位置。
“现在连我们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嗯。”
“至少先确认。”
“好。”
这一次谈话结束的时候,
两个人没有解决五年前的问题。
也没有说清那场争执。
可他们第一次开始一起查同一件事。
不是各查各的。
也不是隔着学生传话。
百目鬼临走以前问:
“下次谁联系?”
天上回答:
“我。”
“为什么?”
“上次是你定时间。”
“这也要轮流?”
“公平。”
百目鬼看了他两秒。
“你真的很无聊。”
“下周联系你。”
“知道了。”
门关上。
天上低头看着桌上空出来的位置。
突然觉得,
这一次的“下次”,
好像已经不需要写在纸背面了。
九月过去以后,
天气终于开始有一点秋天的样子。
至少早上出门的时候,
已经不会刚走几步就觉得热得烦。
我的AO入試也越来越近。
老师现在见到我,
已经会直接问:
“今天练吗?”
我也从最开始的:
“不要。”
变成:
“练。”
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确实很可怕。
“高中三年最投入的事情是什么?”
又来了。
我坐在老师对面。
这一次没有沉默那么久。
“我觉得很难只选一个。”
老师点头。
示意我继续。
“因为农业实习、体育祭、修学旅行,还有和其他学校交流的事情,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但是如果一定要选呢?”
我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和别人一起做事情。”
老师抬眼。
“太宽了。”
“我知道。”
“举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我觉得,只要把自己负责的东西做好就行。”
“后来发现不是。”
“有时候要等别人。”
“有时候要听别人。”
“有时候自己觉得对的,别人不一定觉得对。”
老师笑了一下。
“终于有点像面试回答了。”
“我之前不像吗?”
“像聊天。”
“……”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方向可以继续整理。”
我拿回资料。
突然发现,
自己好像真的比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会说一点了。
至于文化祭。
名字确定以后,
学校里很快就开始出现:
第一届「結桜祭」
这样的字。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
我站住了。
不是「文化祭(暂定)」。
也不是「今年度文化祭」。
真的写着:
結桜祭。
而且前面还有:
第一届。
我盯着看。
音又从后面过来。
“又在看?”
“第一届。”
“嗯。”
“听起来好奇怪。”
“哪里奇怪?”
“像很厉害一样。”
“本来就是正式名称了。”
我指着那三个字。
“可是这是我在教室里随便想出来的。”
“不是随便。”
“差不多。”
“你还写了命名理由。”
“那是后来补的。”
音又笑。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没后悔。”
我又看了一眼。
其实……
还有一点开心。
而真正的文化祭准备,
也终于不像之前那样只是通知上的一句话了。
距离開催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
各年级开始陆续收到具体安排。
学校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变了。
一年级最明显。
因为他们家里的萝卜,
终于开始陆续被带回学校。
那天早上,
我刚走到楼梯附近,
就看见一个一年级学生抱着一袋东西过去。
叶子从袋口伸出来。
我停下。
“萝卜。”
音又也看见了。
“开始收了?”
“应该是。”
接下来几天,
越来越多。
有的人拿来的三根几乎一样大。
有的三根像完全不是一家人。
一根正常。
一根特别细。
还有一根从中间分叉。
我甚至看见一束,
其中一根弯得特别厉害。
水流添路过的时候停下来。
“这个好像腿。”
我看了一眼。
“真的。”
月見里:
“你们两个别在人家萝卜面前评价。”
那个一年级学生自己倒笑了。
“我也觉得像。”
最夸张的是下午看到的一根。
不。
三根。
大得离谱。
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
音又问:
“怎么了?”
“老师不是说不能用化肥吗?”
“应该没用吧。”
“那这个为什么这么大?”
水流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
“天赋。”
“萝卜有什么天赋?”
“人家会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突然想起一年级的时候。
那时候老师也发了种子。
让我们拿回家自己种。
快到文化祭的时候,
再带三根回来。
我种出来的没有特别大。
也没有特别小。
三根放在一起,
差不多整整齐齐。
老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贴了标签。
200円。
旁边有人:
“为什么我才一百?”
老师:
“你自己看看。”
“能吃啊。”
“我没说不能吃。”
“那为什么一百?”
“你再看看。”
他低头看自己那三根。
其中一根细得可怜。
最后自己闭嘴。
也有人的是五百日元。
又大。
形状又漂亮。
三根摆在一起非常有存在感。
那时候我也怀疑过。
到底为什么能长这么大?
现在三年级了。
同样的问题居然还没想明白。
萝卜收回来以后,
还要三根绑在一起。
于是走廊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绳子。
普通麻绳。
塑料绳。
彩色绳。
还有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包装礼物用的亮亮的细绳。
音又拿起一束看。
“这个挺漂亮。”
我看了一眼。
“像送礼。”
“送三根萝卜?”
“实用。”
一年级负责的老师经过。
“别碰人家的商品。”
我们两个立刻放下。
“对不起。”
最后这些萝卜,
正式開催的时候会集中到3A教室贩卖。
一束一束摆好。
每束都有老师定下来的价格标签。
一百。
两百。
五百。
便宜。
形状又什么样都有。
所以每年都很受欢迎。
一年级忙着自己的萝卜。
二年级也正式进入第二次文化祭准备。
他们已经不像去年那么慌。
至少知道文化祭前学校会乱成什么样。
也知道所谓“之后再搬”,
通常很快就会变成:
“怎么还没搬?!”
有几个二年级从我们旁边抬东西过去。
其中一个还在指挥:
“先放那边。”
“别堵门。”
“这个之后还要用。”
水流添看了一会儿。
“突然很像前辈了。”
花落说:
“去年他们还是被骂的。”
“明年就是他们骂别人。”
我听完笑了。
二年级现在大概还觉得,
自己只是比一年级熟练了一点。
可再过一年,
他们就会站到我们现在的位置。
而我们三年级这边,
也终于开始动了。
各科的具体安排一张张下来。
哪些教室要使用。
哪些东西要提前搬。
哪些设备不能随便碰。
哪些准备必须有老师在场。
班里开始有人讨论:
“这个教室是不是要清?”
“那我们东西放哪?”
“前一天搬来得及吗?”
“肯定要提前。”
真正忙起来以后,
原本每天都一样的教室开始一点点变形。
桌子的位置变了。
平时不会出现在教室里的纸箱出现了。
走廊角落多了材料。
老师手里永远抱着一叠新的通知。
有时候甚至上完课,
下一节进来的老师会站在门口问:
“这是谁的?”
没人知道。
文化祭还没开始。
学校已经先乱了。
但奇怪的是,
没人真的讨厌这种乱。
因为大家都知道。
这是开始以前才会有的乱。
某天下午。
老师在讲台上宣布:
“三年级接下来文化祭准备会越来越多。”
“但是——”
全班:
“……”
这个“但是”一听就没有好事。
“进路不能停。”
果然。
有人趴下。
有人叹气。
水流添小声:
“文化祭的时候能不能暂时没有未来?”
月見里:
“不能。”
“为什么?”
“毕业不会因为文化祭延期。”
“……”
残酷。
老师继续:
“已经确定方向的人按自己的日程准备。”
“还没决定的人继续面谈。”
“AO、推薦、一般入試、専門学校、就业,每个人时间都不一样。”
“不要看别人快,就觉得自己慢。”
“也不要因为自己已经定了,就觉得结束了。”
我默默低头。
感觉最后一句在说我。
果然。
老师下一句:
“尤其白土。”
“为什么点我?”
全班笑。
“你AO还没考。”
“我知道。”
“知道就行。”
放学以后,
我和音又留下来帮忙搬东西。
其实只是从一个教室搬到另一个教室。
距离没有多远。
但来回几次以后,
还是累。
我抱着一箱东西走在前面。
“为什么文化祭第一步永远是搬东西?”
音又在后面。
“因为不搬就没地方。”
“那为什么平时要放这么多东西?”
“你去问学校。”
我们把箱子放下。
回来继续。
第二趟经过走廊的时候,
能看见一年级正在整理萝卜。
二年级有人在量东西的尺寸。
另一边老师正在确认三年级使用教室。
三个年级都在做不同的事。
却又全是在准备同一个「結桜祭」。
我突然停了一下。
音又差点撞上我。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近也好多没什么。”
“被你传染的。”
我继续往前走。
其实只是突然觉得,
这个名字好像真的开始属于大家了。
不再只是我写在废纸上的两个字。
也不再只是投票箱里的一张纸。
有人在萝卜上绑绳子。
有人搬桌子。
有人量尺寸。
有人讨论展示。
有人一边准备进路,一边被老师抓回来干活。
这些全部加起来,
才是「結桜祭」。
晚上回家以后,
群里也难得没有人在聊游戏。
水流添:
「累死了。」
月見里:
「你才搬了几趟。」
水流添:
「五趟。」
花落:
「三趟。」
水流添:
「体感五趟。」
五月女:
「我们学校这边也开始准备了。」
寺山:
「今天也在搬东西。」
我看着聊天记录。
突然发现,
原来不只是樱河见。
月杜乃也有自己的文化祭。
自己的准备。
自己的最后一次。
我问:
「你们什么时候?」
五月女发了日期。
和我们不完全一样。
水流添:
「能去吗?」
五月女:
「你先把自己学校的弄完。」
水流添:
「结束以后呢?」
寺山:
「先看时间。」
月見里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发:
「如果能去就去。」
五月女很快回:
「来啊。」
月見里盯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水流添却已经在后面:
「那我也去。」
月見里:
「没人不让你去。」
另一边。
五百城看到消息的时候,
刚从大学回来。
他没有参加他们关于文化祭的讨论。
只是往上翻了一会儿。
直到看见五月女发的月杜乃日期。
他停住。
那也是他的母校。
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文化祭。
现在已经变成了:
如果想回去,
需要特意空出时间的地方。
他打开日程表。
看了一眼那两天。
没有马上决定。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群聊。
是白土单独发来的。
「前辈。」
下一条。
「AO面试如果问高中三年最努力的事情,我还是觉得很难选。」
五百城看着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回复:
「那就别先想哪一件最厉害。」
白土:
「?」
「想哪一件最能说明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看到以后,
愣了一下。
不是最厉害。
不是最特别。
而是——
让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坐在桌前。
重新翻开那张已经被写得乱七八糟的模拟面试纸。
农业实习。
体育祭。
北海道。
校际交流。
游戏。
文化祭。
我一个一个看。
然后突然想起白天。
三个年级在同一栋楼里,
为了同一个文化祭做完全不同的事情。
我拿起笔。
第一次没有急着写完整答案。
只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以前我觉得,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够了。
停了一会儿。
第二句。
后来我认识了很多原本不会认识的人。
我看着那两句话。
没有继续。
因为后面应该怎么写,
我好像已经知道了。
而同一个晚上。
天上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百目鬼。
没有寒暄。
只有一句:
「找到当年的系统测试人员名单了。」
下面附着一张扫描件。
天上点开。
名单不长。
两校教师。
协助人员。
系统测试相关人员。
他的视线一行一行往下。
直到其中一个名字。
停住。
那个人,
既不是天上言忘。
也不是百目鬼音玄。
而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
写着:
第三阶段暂停后,仍保留测试权限。
天上盯着那一行。
很久没有动。
随后手机又收到百目鬼第二条消息。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天上没有立刻回复。
因为他当然记得。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
这个名字,
会重新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