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碟碟菜被端到后花园亭中的石桌上,院外还有仆从守着,无人打扰。
燕苓坐在石凳上,暮色四合,王府各处已然点起灯火,亭下湖面映着灯影,波光粼粼,微风吹得她心旷神怡。终于懂了这家子为何喜欢在亭中用膳了。
萧容峥不在,她就要在王府中称大王。
厨房被臭豆腐熏入了味,燕苓过意不去,便将青茗和梧月留在那边帮着厨子们收拾。青婳因着家中事请了几个时辰的假,做菜时正好不在,这会儿回了府便来伺候燕苓用晚膳。
她对着石桌上那碟黝黑的豆腐模样的菜,一脸好奇又难忍,臭香臭香的味道直钻鼻腔,熏得她脑袋发蒙。
燕苓浑然不觉地沉浸在美食中,用膳到一半,忽听闻不远处的草丛堆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声响转瞬即逝,她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可没过多久草堆再次抖动。
亭中二人顿时警惕起来,燕苓停住夹菜的动作,“青婳,王府内,蛇多么?”
青婳神情严肃,“有江管家在,府中蛇蚁鼠虫应是都不多的。”燕苓闻言彻底歇了用膳的心思,站起身吩咐她,“你去院门处叫人过来看看。”
见人一脸担心,她补充道:“我离那处远些便是,万一真有什么,凭你我也无法应对。况且明兆还在,没事的。”
青婳这才放心地快步往院门处跑。燕苓出了亭子,如她所说的那样离那处远了几步,没再靠近,可等了半晌,也没有声音再传出来。
待青婳和几个男仆回来,燕苓凑近,看着他们用木棍往那草丛堆里东戳戳西戳戳,也并无异样。
“王妃,莫不是鸟雀?”男仆从们满头疑惑,燕苓见状也觉得应是自己多虑了,“应该是,既是无事你们便退下吧。”
这一插曲让燕苓有些郁闷,等慢悠悠走回亭中,才知道还能更郁闷!
“我的臭豆腐呢?!我放在这儿好端端的,这么一大碟臭豆腐呢!!”
燕苓咬牙切齿,气得直跺脚,将青婳吓了一跳,她跪下哆嗦道:“王…王妃,您是说那一坨……不,那一盘黑黢黢的东西吗?”
“对!!天杀的,别让我逮到,偷到我头上来了!”燕苓绕着石桌转了一圈,这偷子别的菜一点没动,专偷臭豆腐,少了一块两块倒也罢了,竟是一整碟都不见了!
她现下已毫无食欲,只剩满肚子气,“都给我撤下去,不吃了!”在石凳上闷坐了半晌,等冷静下来才开始琢磨到底是谁,还会声东击西,连盘子都顺走了必不可能是鸟雀或猫狗。
“你先下去吧,我自己走走。”燕苓摆了摆手,青婳欲言又止但还是听命地退下了。
四下无人,燕苓出了亭子沿着草丛堆转悠,再往前走便是后花园的侧门,她不信这菜还能插翅飞了,“明兆!方才你可曾看见什么可疑人影?”
“明兆?”
燕苓面露疑惑,这明兆日日在她身边,往常一叫就出来,这会儿竟是不在?!什么情况。
她又走了几步,路过一处草堆时忽地顿住脚步。前几日下了雨,不远处的草坪还未完全干透,浸着些水,此刻那草坪上便有着几个明显的脚印。
燕苓猛地挥开腿边的草堆,一脚踩进去,湿润的泥土沾上鞋底,她也留下了一个脚印。走近一瞧,那些脚印杂乱无章,大小像是成年男子,一路蜿蜒往里去了。
她又惊又气,都成年男子了,这么大个人了至于吗!
随手捡了根树枝,便气势汹汹地跟着脚印走。尽头是一条石板路,再寻不着脚印,燕苓顺着这条路拐了个弯,这一拐,将她手中的树枝都吓掉了。
廊下,明兆倚柱守着栏上的男子,那人捧着一碟臭豆腐正嚼得津津有味,盘中最后一块也被他塞入口中,等彻底满足后随意抬眼张望,恰好与燕苓的目光相撞,赫然是萧容峥的脸!
“夫人!!”
燕苓神情呆滞,还没从这戏剧性的一幕缓过神来,便见到萧容峥面色一喜,将空碟子往明兆手上一扔,径直跑过来扑了她个满怀。
“夫人,你做的菜好好吃!还有吗?我还想要。”
萧容峥紧紧搂住燕苓的腰,脸颊往她颈窝不停地蹭,鼻尖翕动,“夫人好香,是豆腐的味道,我想吃……”说完就朝燕苓颈侧咬上一口!
“啊!王爷!”那触感令燕苓一惊,终是回过神,猛地推开萧容峥,用手捂住脖颈,后退两步惊恐地看向他。这人……中邪了?
萧容峥被推开后踉跄几步,平日里威严的脸此刻满是委屈,眉头皱起,竟是撇着嘴哭了,泪珠静静地从眼眶滚落,随后越哭越大声,“夫人……呜呜…夫人不给我吃的…”
燕苓彻底凌乱了,这是碰瓷!不对,这真的是萧容峥吗?她是在做梦吧。
她细细打量,这个萧容峥浑身的气质与她认识的截然不同,要不是脸一样,她都怀疑是两个人。难道是双胞胎?
耳边的哭声可怜,燕苓顿时再顾不得想别的,分明她什么都没做,却是没由来地有些心虚,手忙脚乱道:“王爷?您到底怎么了?您别吓我……”她也想哭了,“您别哭啊!不是,我没有不给你吃的……”
燕苓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地看向明兆的方向,却见他方才站立之处已空无一人,这个明兆居然跑了。
恰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承海带着斑离斑澈和两个眼生的侍从匆匆赶过来,向燕苓行了礼,然后开始给萧容峥擦眼泪,轻声地哄他:“王爷,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呢?您的风筝找到了,在小院那边,我带您去看看好不好?”
燕苓一脸见鬼,好熟练。在江承海的锲而不舍下,萧容峥终于哭声渐弱。燕苓这才寻着机会问道:“江管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王爷他……”
江承海低眉顺目,开口道:“王妃,事关王爷性命,今日情形,还望您守口如瓶。其余的,恕小人无法告知。”
他虽神情平静,言行间却透着几分焦急,说完便要带着萧容峥离开。满脸泪痕的萧容峥也没闹,乖顺地任由斑澈扶着,只侧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燕苓,随即眼珠一转,又望向明兆放在栏上的空碟子。
燕苓被侍从拦住无法上前,待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那两个侍从打扮的人才纵身跃上高处,身手与明兆如出一辙,转瞬便没了踪迹。
卧房中。
“王妃,这像是蚊虫叮咬?”梧月指腹抹了药膏在燕苓的颈侧轻轻揉弄。
燕苓气恼不已,这萧容峥明显有事,都被她撞见了,那管家竟是还什么都不肯告知她,“走路上被狗咬了!”
萧容峥没咬多大力,颈侧瞧不出牙印,只有淡淡的红印子,待冰凉的药膏涂抹上去,那些微疼痛都已察觉不到了。
“这……王府并未养狗呀。”青茗听得一头雾水,将一碟糕点轻轻搁在桌上,“听青婳说,晚膳时出了盗菜贼,影响了王妃用膳的心情。厨房怕您腹中饥饿,特意备了些甜糕。”
梧月将药膏都收拾妥当,疑惑道:“可王府中怎会有盗菜贼呀?这太
奇怪了。”
燕苓闻言,心底冷笑,要是她们知道这个臭豆腐贼是王爷,怕是要吓死。什么盗菜贼,这个词明日就会在王府消失吧。
她随意拿了一块糕点狠狠咬下,“你们都先下去吧。”
待人走后关好门,燕苓朝空中喊了一声:“明兆!”沉默中没有任何回应,她深吸了口气,冷静冷静。
等慢悠悠吃完了这块糕点,又喝了口茶润喉,这才继续道:“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便说你办事不力,将你赶回王爷那里去。”
房梁上窸窸窣窣了一阵,便见明兆纵身轻轻落地,单膝跪下,低垂着头唤道:“王妃。”
燕苓坐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瞧他,“说说看,你怎么会在王爷那里?”
明兆也没隐瞒:“属下看到王爷了。”
燕苓:“所以你看到王爷偷我臭豆腐的全过程了?”
明兆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思想斗争,最后正色道:“是拿,且王爷聪慧,他……”
燕苓险些要气笑了,忠诚让人长篇大论,“打住!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是装的?是病是毒?还是别的?我作为王妃,难道没有知道的权利吗。”
明兆不说话了,燕苓等了好一阵,他姿势都没动过,跪着像尊雕像,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便不回答了。
“王爷下过令?”思索片刻,燕苓换了个问法。
这回明兆有反应了,点了个头,还嗯了一声。
罢了,江承海都不说,为难明兆也没什么意思。燕苓挥了挥手让人退下,扶额欲哭无泪。
难怪这几日没见到萧容峥,原是变成了这副模样,该说不说比平时的他可爱多了,只是心性如同稚子,此事若是传出去……
接下来几日,燕苓明里暗里打探那处,多次走到廊下,甚至再往深了走,都没再见到萧容峥,他就像在王府中消失了一般。
王府中人对此习以为常,知晓内情的人本就不多,皆为萧容峥的心腹,尽数闭口不言,而不知晓的则认为王爷出府去了,只有燕苓这般一知半解的最是抓心挠肺。
“王妃这几日是怎么了?莫不是因为王爷不在,思念过度?”青婳收拾着妆台,看向坐在窗边叹了八百回气的燕苓,凑近青茗嘀咕着。
青茗摇头,面露担忧,“不知,这瞧着都瘦了。王爷本就常出府办事,长此以往,王妃怎么受得住。”
“连厨房都好几日未去了,用膳也是没两口就谈吃不下了。唉,可不是得瘦了。”梧月早就与青茗青婳混熟了,三人渐渐靠在一堆讲起小话。
燕苓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转头望去,便见三人猛地直了身子,慌忙各自散开。
她顿觉无语,什么思念过度,肤浅!这萧容峥不似正常人,就如同在她身上绑了颗不定时炸弹。能寻人问清楚自然最好,可眼下萧容峥不知所踪,江承海也不见人影,明兆更是一问三不知。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啊……”燕苓仰头长叹。
这话落在婢女耳中,更是认定了她思念过度。青茗底气不足,低声道:“应是快了。”
不曾想,果真是快。
当夜临近子时,燕苓正躺在卧房床榻上安睡。今夜门口轮值的是梧月与青婳,夜里若无要事,婢女们便都心照不宣,半眯着眼打瞌睡。
窗户忽地“吱呀”一声,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推开窗,暗色中,一道黑影顺着窗缝悄然翻入,轻声落地。
月光泻进屋内,那人身侧闪过一抹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