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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作者:韶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季鹤年垂眼端详着伏在桌上默写的小姑娘,修长的手指曲起,在书案边沿轻轻叩击着。

    旁人或许不曾发现,但他自己却十分清楚,那沉稳的节奏在某个瞬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停滞了一瞬。

    季鹤年的神色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早已是暗涌翻动。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原因,只是隐隐觉得心底的某一处,被宛楹刚才那简短的几句话,不偏不倚地戳中了。

    一本论语,有那么多篇章,要说季鹤年为何偏选这句话来考她,不过是因为,讷于言而敏于行,一向是他用来约束自身的准则。

    而宛楹写下的那句言语虽少,却能以行动证其心志,竟与他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是最难得,也是最叫人触动的。

    在今日之前,季鹤年向来都把宛楹看作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这印象根深蒂固,她年岁小他许多,尽管从五官上已经能够窥见将来的明媚,但宛楹脸颊的婴儿肥还未消退,看着便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初入府那日,留给他的记忆过于鲜明。

    当时的宛楹看上去是那么纤细、孱弱,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深怕行差踏错。

    那副模样让季鹤年一下子就联想到,初临陌生巢穴的幼雀。

    可是就在刚才,他握着那页写满她笔迹的纸页,恍然惊觉到,这只他总以为羽翼未丰,需要自己时时刻刻呵护的幼雀,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生出了自己的骨骼。

    她或许依旧纤细,却远比他所想的还要坚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落在季鹤年向来沉静无波的心湖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季鹤年心绪波动,注视着她的时间,便比寻常更延长了片刻。

    直到灯芯啪地轻爆一声,他才像是被惊醒ㄧ般,嗓音沉缓地开口:“讷于言,敏于行,你理解得很透彻。”

    宛楹怔了怔,还来不及分辨出他话语里那一丝压抑的波澜,究竟从何而来,便见他已经那张素笺按回桌上,动作间透出一股沉着。

    随即,季鹤年又从旁边抽出另一卷文册,纸页翻动的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仿佛想要借此盖过什么。

    “默写经义,不过是雕虫小技。”季鹤年将那卷文册推至她面前,目光却落在宛楹的眉眼之间,似乎要将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真正的甄别试,考的从不是你记得多少。”

    他说到这里,语调微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用词,也像在审视她的承受力:“而是看你能否沉得住气。”

    宛楹听闻此言,心头猛然滋生出几分紧张的情绪。

    “在教你之前,我须问清一事。”

    季鹤年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得近乎凛冽:“你究竟,为何而学?”

    宛楹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唇瓣轻启半晌,却没有立刻出声。

    季鹤年并不催促她,只是缓缓地接续着道:“你连日闭门苦读的事情,即便我不在府中,亦有耳闻。”

    说到这里,他身子略往前倾,烛光在他那对过于深邃的黑眸里跳跃,压迫感无声袭来。

    “你若是真心想要考好,乃至于争取甲等,我便以此作为标准来教导你。只是你需要提前做好准备,这个过程绝对不会轻松,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严苛难捱。”

    “但你如果只是想应付了事,此刻便可直言,我绝不会多说半句。毕竟,母亲送你进入书院读书的本意是陶冶性情,开阔眼界,而非要你如同参加科举考试,那般殚精竭虑。”

    季鹤年说完,便不再言语。

    他整个人往后靠了靠,与宛楹拉开些许距离,那迫人的气势便收敛了不少,只是静静等待着她做出最后的决定。

    “大哥哥,我想要考取甲等。”

    宛楹几乎没有犹豫。她给出答案的速度,甚至比季鹤年预料中还要更快,也更加笃定。

    她那句大哥哥,我想要考取甲等说出口,话语不带半分迟疑,仿佛这个念头已经在她心中盘据多时,只等此刻破土而出。

    季鹤年的视线静静落在她脸上,心下极为罕见地略过一丝疑惑。

    京城贵女中并不乏勤学苦读、博取才名之人,但那往往是为了家族荣光与自身前程。

    季鹤年也觉得这无可厚非,就如他身为世子承担家业一般,皆是身份赋予的责任。

    可宛楹眼中并无汲汲营营的算计,亦无借此攀附的野心。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想要好好读书的执着。

    这份纯粹,在京城这个处处皆是心机与算计的名利漩涡中,无端地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珍贵。

    宛楹却误解了他沉默的意味,她鸦羽微垂,脸颊悄悄晕开一层薄红,以为是自己的大言不惭惹了他不快。

    明德书院是京城顶级的学府,她初来乍到的,实在不该如此大放厥词,张口便是说自己要考甲等。这样倒像是她自视甚高,没有把其他人看在眼里似的。

    宛楹自觉失言,手指不安地绞着袖缘,声音也轻了下去,却还是坚持着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我听二哥哥说,大哥哥自入书院起,便从未跌出过甲等。”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地传入季鹤年耳中:“院长也总是请你去指点甲等的学子。我、我想……”

    话至此处,宛楹忽地语塞了。

    是了,她在想些什么?她想让大哥哥能够以她为骄傲,想站在距离他更近的地方,不想总是遥遥望着他的背影。

    直到此时此刻,宛楹终于模模糊糊地触及了自己心底那点未曾细想的念头。

    原来她一直以来埋头读书,甚至于以考取甲等作为目标,从来都并非为了虚名,也不是为了跟谁较劲。

    她只是想要有资格,与他并肩走在同一片天地。

    这个念头太过隐晦,连宛楹自己都未能完全明了,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只是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双不敢抬起的湿漉漉的杏眼,已

    经先一步泄露了主人最真实的心情。

    季鹤年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他从未想过,宛楹这段时日那不同寻常的认真与较劲,竟是为了自己。

    她对他的那份憧憬与向往,实在太过赤诚,季鹤年无法回应,也不该做出任何回应。

    他只是收回视线,翻开书页,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落在某段文字上,动作沉稳得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季鹤年稍微侧过身,与宛楹隔着一页书的距离。烛光映照着他的侧影,将他的轮廓衬托得更冷硬了几分。

    “接下来我讲一句,你解一句。”他语调依旧沉稳,可如果仔细分辨,便能觉察到那点异于往常的紧绷。

    季鹤年的呼吸节奏,终究是不如原本平稳了。

    “今晚,我会教到子时。你若是撑不住,也得想办法撑住。”季鹤年的语调严酷,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他年幼需要爱护的妹妹,而是官场上需要公事公办的同僚。

    然而,季鹤年这份冷峻并未持续太长的时间。因为下一刻,他便抬眼对上了小姑娘清澈懵懂的目光,里头全是她对自己毫不掩饰的依赖。

    季鹤年见此情状,喉间倏地发紧。

    他能感觉得到,似乎有某种蛰伏已久的情绪,被这目光给唤醒了。可很快,又被他以更强的力道按回深处。

    季鹤年强行将眸底那点波澜压下,再也不允许自己有丝毫动摇。

    “坐好。”

    少年的声线冷沉,让宛楹顿时如梦初醒,慌忙地挺直背脊。季鹤年见她端正了姿态,低沉的嗓音才缓缓响起:“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讲起。”

    季鹤年确实是个严兄,宛楹对此有了明确的认识。

    当伯夫人和二哥哥温言开解,三弟弟拍胸脯保证万事有他时,唯有季鹤年,不曾给她半分放松的时间。

    可奇怪的是,宛楹心中非但没有委屈,反倒升起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欢喜。

    因为季鹤年没有把她看作需要格外小心关照的瓷娃娃,也没有将她的决心视为一时兴起的玩闹。季鹤年给予她的,是十足十的认真对待。

    这个认知让宛楹心里冒出难言的欣喜,于是学得愈发专注。

    那些曾经晦涩的章句,在大哥哥冷静清晰的剖析下,竟然也变得简单易懂起来。

    烛火摇曳,映着两道专注的影子。就在宛楹全神贯注之际,窗外忽地卷进一阵急风,毫无预兆地扑向案头,将她刚写好的纸页哗然掀乱。

    薄薄的纸片如同受惊的蝶翼,纷纷扬扬向上飞起。

    “呀!”宛楹低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只手从旁边探了过来,男性宽大的掌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稳稳压住了翻飞的纸张,也覆上了宛楹的手背。

    两只手交叠的刹那,窗外的风静止了。

    宛楹能够感觉得到,季鹤年掌心的温度正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是那么清晰,又那么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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