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继大汗淋漓坐在椅子上，人几乎瘫了，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机会见到宫里的贵人。
淑妃娘娘如今是六宫之主，就连她身边传信儿的宦官也十分威严，冯继被这样的气概震慑到了。
蓦地又想起什么，冯继赶紧起身，走到冯昙跟前：“蓁蓁啊，淑妃娘娘宣你进宫，肯定是太子殿下说了什么，娘娘这是要相一相你的品貌。”
冯昙歪头看父亲，她太知道这个父亲的性子了。利益当前，什么脑袋啊，九族啊，就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不出所料，下一刻冯继就攥起冯昙的手：“叶郎君固然很好，你的忧虑为父也明白。但若太子殿下非要娶你，以你的聪明才智，也肯定能在宫中如鱼得水，咱可千万不能犟，嗷！”
活了两辈子，冯昙从没在自己父亲脸上见过如此恳切的表情，她忍不住腹诽，如鱼得水真是高看她了，她恐怕是如鱼得锅，已经活生生被熬死一次了，这辈子就饶了她吧……
挣脱父亲的手，冯昙垂眸淡然道：“女儿有数。”
简单收拾一下仪容，冯昙便跟着内谒者进宫。绣景自然想跟上去，冯昙却没带她。
“皇宫大内，规矩庄严，娘娘只宣我一人，你在家便好。”
内谒者意味深长打量冯昙一眼，其实宫里的娘娘宣命妇女眷进宫，从来没有不让带婢女一说，这冯小姐也是过分守规矩了，但他终究没有置喙。深宫生活教会他们这些仆婢最重要的一条道理——凡事能闭嘴便闭嘴。
坐上马车，冯昙的表情又冷下来。
做了二十年婆媳，冯昙太了解淑妃了，宣她进宫，绝不是为了考校她的品貌。而得知京中有冯昙这么个人，也绝不会是云观说的。
云观不属意她，淑妃就不会知道她；云观属意她，淑妃更不会知道她。
因为赵王，也因为云观并非亲生，淑妃多年以来忌惮云观，一直想在他身边安排人，好能及时知道云观的风吹草动。
前世云观后宫为数不多的媵妾孺人，得有一半受了淑妃娘娘的调/教。
那些昭仪昭容看似来自不同世家，实际都受淑妃调配。云观何其聪明，怎会不知。他的心思严丝合缝，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探究。不动声色，就将她们打发了。荣华富贵是归宿，佛像青灯也是归宿，不过云观一念之间。
即便离心，冯昙依旧承认，若自己同他不是夫妻，她会很欣赏他这份帝王心性。
这次进宫，应该是端阳县君将百草原种种告知了淑妃，若不出冯昙所料，恐怕还添油加醋了不少。
淑妃见她，应该是想敲打敲打她，让她不要对皇家存了非分之想。
而冯昙之所以不带绣景，是因为她知道淑妃的手段，柔柔笑着，便能将后宫奴婢的性命捏在手里，捏死她们，宛如捏死一只蚂蚁。
梁国公府再破败，她也是国公之女，淑妃不能拿她如何，绣景却不是。
若淑妃起了兴致，拿绣景做文章，装点一下她的威风，冯昙亦不能对抗。
这可不行，她的绣景豆蔻年华如花似玉，可不能在那老妇手里受磋磨，所以干脆就孤身入宫吧。
马车行至西宫门，冯昙下车，跟在内谒者身后。行走于蜿蜒宫/道之间，她心中难免唏嘘。
大齐皇宫恢弘，但每一寸土地她都熟悉。
她刚做皇后时，淑妃因不满她的出身，不愿教她治理后宫的条陈，她只能奔走于后宫各处，寻访各处宫人，自己悟道。
如今故地重游，景色依旧，她的确有些恍惚。
大齐皇宫是她的棺椁，却也曾经是她的“家”，她的“战场”，她的真心曾为这里头的人绽放过，也最终在这里枯萎。
波澜不惊，只是面上，她非草木，终究还是心海难平。
走了良久，前头的内谒者有些好奇了，再不爱多嘴，也忍不住问冯昙：“待会儿就要见淑妃娘娘了，冯小姐没什么想问的吗？”
这几年为了给太子张罗婚事，淑妃娘娘宣过好几位名媛进宫，她们在路上都会打点内谒者一些银钱，然后询问一番，比如淑妃娘娘的喜好，太子殿下的喜好等等。
唯有这位冯小姐，自打上了进宫的马车，就跟哑了一样，一个字都不说。
冯昙其实认识这位内谒者，他叫陈灵光。前世她嫁入东宫后，时常被淑妃叫到身边“站规矩”。最严重的一回，是西北大旱，淑妃让她在大雪纷飞的三九天里，站在绾华殿佛堂诵经，为西北百姓祈福。
西北大旱足足两年，都城天寒地冻，才想起来让她这个太子妃祈福。
彼时佛堂里没有炭火，忽明忽暗的香火不能提供丝毫暖意。穿堂朔风冷冽刺骨，若不是路过的陈灵光心软，趁着没人给她送手炉，她怕是撑不过那两天。
那次站规矩给她落下了一生之疾，之后每逢阴雨寒天，她的手肘膝盖都会隐隐作痛。
大齐的冬天很长，所以有几年光景，她很贪恋云观来她宫里的日子。她知道云观只是发泄，但她眷恋他的体温。他像一个一直烧着的不会熄灭的火炉，被他抱着，她的关节似乎就不疼了。
可后来云观越发恨她，就算他们做着天地之间最为亲密的事，冯昙也觉得他的体温变冷了。于是一年又一年，她病入膏肓，疼痛沥髓。
冯昙整理情绪，装作恭敬对陈灵光说道：“皇宫威严，娘娘尊贵，臣女渺若烟尘，得见一眼，已是幸运，日后想必没机会再来了。”
这句话让陈灵光挑眉，他自幼入宫，在这宫里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只要踏进这座宫城，人人想的都是如何踏上玉阶，留在金阙，像冯昙这样一心“做客”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心里欣赏冯昙，于是不再多话。
片刻后，他们已经走到秋桂园，穿过桂花树林，过了拱门，就是绾华殿的地界了。
“陈内使。”冯昙顿了顿，拿出一串佛珠：“我父兄不争气，家中虽有爵位，却无财帛。这手串是我跟随外祖在漱冥山居住时，山上庙里的主持送我的，已经开过光。送给陈内使，算是谢辛苦为我引路。”
冯昙知道陈灵光信佛，正因如此，那时他才会经过佛堂，对站规矩的她施以援手。
漱冥山上的澄月寺虽小，但因地处造化神秀之地，住持又是得道高僧，故而闻名天下。陈灵光笃信佛道，不会不知澄月寺盛名。
这串佛珠跟了她几年，确实灵验，她无病无灾，十分平安。将它送给陈灵光，也算报答他前世好心。
果然，陈灵光浅浅推拒一番后，便将手串收下了，对冯昙多番道谢。
冯昙笑笑，与他作别。
过拱门，引路的换成了另一个寺人，走进绾华殿正厅，冯昙见淑妃珠翠满头，坐在主位，马雪梅面容矜傲，坐在客座。
轻轻吸了一口气，冯昙纳福：“臣女冯昙，见过淑妃娘娘、端阳县君。”
淑妃未发一言，倒是马雪梅冷笑一声：“冯小姐真是心思玲珑，你我萍水相逢，却已知我是端阳县君。”
这句话让淑妃的眉头蹙起来，冯昙却不慌张：“百草原游猎，县君英姿
飒爽，口口相传，我自然是知道县君的。”
因着淑妃没发话，冯昙一直未能平身，但她的恭谨没有换来淑妃的和颜悦色，换来的是一声“跪下”。
跪拜是大齐大礼，跪天地、跪帝后、跪父母，但后宫嫔妃召见女眷、朝堂上官问话属下，是不必行跪拜礼的。若让跪拜，便是带了惩戒的意味。
前世淑妃就喜欢让她跪着，那时她跪，是因为她爱云观，淑妃是将云观养育长大的母亲。
可今日再跪，却得有个说法。
“臣女愚笨，敢问娘娘，臣女是犯错了吗？”
殿中默然一瞬，继而便是淑妃的怒气：“你处心积虑、攀附皇储，还不是错？！来人！”
一个粗犷的内官随即便拿了藤条，走向冯昙。
他狰狞一笑，将藤条扬起，可还未落下，屁股上便挨了一脚。他整个人都飞出去，撞到绾华殿撑梁的柱子上。
老内官疼得吱哇乱叫，其他人却吓破了胆，仆婢们纷纷跪地，端阳县君也端庄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冯昙心头一紧，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便冒出来一只手，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拎”了起来，强行结束了她的行礼。
“母妃这是做什么？”云观整个人都透着寒气。
淑妃并无退怯，怒目道：“太子尚年轻，不识女子的狐媚心思。你少年伟略，铁背雄脊，我做母亲的，岂能叫这祸水酥了你的骨头？！”
云观额间的筋络已经有些紧绷，但他尚未开口，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狐媚？酥骨？”
冯昙拿出她继芳皋渡相看六郎君后最好的演技，把两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挤了两滴眼泪出来，万分诚挚：“娘娘明鉴，臣女对太子殿下绝无私心！”
“冯昙！”云观胸中更堵。
淑妃眯了眯眼，将信将疑看着冯昙。
见淑妃不信，冯昙拭去本就不算丰沛的眼泪，楚楚可怜举起三根手指：“要不，臣女发个誓？”
云观气急。
皇帝和淑妃素来相信天地有神明，赌咒发誓这种在他看来等同放屁的行径，在他们眼里可信得不得了。否则前世也不会因为一句相师批语，父皇就下旨让冯昙做了太子妃。
冯昙这三根手指，可算是举到他这养母心上了。
“我倒要听听，你能发出何种誓言。”淑妃果然给了冯昙机会。
冯昙直起腰：“臣女若对太子有意，梁国公府冯姓之人，暴毙横死。”
“冯昙！”
云观即便不信神佛，听到这样以她自身为祭的誓言，也想上去捂了她的嘴。
淑妃却不满意：“就这？”
这次冯昙抬眸直视淑妃，不再掩饰双目的锋芒，她缓缓道：“我若对太子殿下有意，我这一生，活着伤病缠骨，断子绝孙，死后轮回无道，万世游魂。”
话音落下，绾华殿中寂然无声。
即便再无信仰之人，听到这样的誓言，也为之心颤。
这誓言太毒了……
毒到所有人的脑海里都会浮现三个字——万一呢？
云观看着冯昙，她口中说着这样狠戾的话，可面容那样平静。
他倏尔惊觉，她不是装的……不是……
她的心里真的没有他……
滚烫的酸楚自四肢百骸涌向云观喉头，他口腔里尽是脏腑筋肉被灼伤的血腥味。
为什么……为什么？！
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