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皇帝均未与元昭宁提及岭南之事,元昭宁不心急,欲擒故纵嘛,谁急谁处低位。
元昭宁亦未闲着,从前拒绝的请帖,如今挨个赴宴。既决定扎根京城,人情世故自不可少,顺便打探些岭南的消息。
春雨绵绵,宫里柳枝抽出新芽,正是万物复苏、步步高升好时节。
皇帝挥手,一旁侍从依次退下:“昨日去了兵部张侍郎幼儿的百日宴?”
“回陛下,是极。”
“玩得可开心?”
元昭宁倒是不疑惑皇帝会了解她近日行程,只是不解为何不单刀直入,直奔正事。她嘴上恭敬回答,手时不时摩挲杯盏。
许是皇帝看穿了她,终于问道:“昭宁如何看待岭南一事?”
元昭宁半垂的眼微抬,放下杯盏,诚心跪在皇帝面前:“回陛下,针对岭南一事,某有见解一二。其一,岭南王近年病体缠身,常年侧卧在榻,内部各州蠢蠢欲动,已是自顾不暇,何来反叛一说?其二,岭南地势崎岖,瘴疠熏蒸,若盲目举兵讨伐岭南,不过两败俱伤罢了。总之,岭南之事尚且有待考究。”
“考究?”皇帝示意元昭宁起来,元昭宁俯首跪地不动。
皇帝玩味地看向她:“昭宁以为派谁去探查合适?”
“余以为吐蕃之事必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若陛下有亲信之人自是极好,若未有人选,余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皇帝明知故问:“朕何为择汝?”
元昭宁回答依旧毕恭毕敬:“回陛下,吐蕃背后贼人必藏于朝野之内,而余初到京城,身世清简,党援俱无,此为其一;其二,余亲履兵戈,武力骁雄,有外战之功,深谙治军之道,若叛军起,必以轻兵平内乱兼边镇无忧;其三……其三余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并当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我固可择汝,不过汝欲何求?”
“余不求荣华富贵、万古流名,但求国力强盛,立于林野,一国公主可自决姻事。”
皇帝没了此前的玩味,手指轻拨佛珠,一颗、两颗、三颗……
一圈、两圈、三圈……
元昭宁手都麻了。
“你且回去吧。”
元昭宁疑惑地抬起头,一声不解卡在咽喉。这下元昭宁真的懵了,在预想中她递个台阶给皇帝,皇帝顺势而下,岭南之事就这么定了。
如今又是何局面?元昭宁坐在府中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毫无办法,心自切齿,恨自己手无寸柄。
元昭宁心绪不宁一整日,梦中也惦记这事。她梦见安和一身嫁衣,哭得梨花带雨说不愿和亲吐蕃,若要她烝报婚,不如死了算了。说罢,真往湖边飞奔去。
元昭宁正欲拦住她,赤桑和达腊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达腊莽扛起安和,强压其坐于彩车之内,赤桑在一旁疯狂嘲讽。
元昭宁欲拿玄金鞭抽他,举全身之力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将安和掳了去。
待彩车走远,元昭宁终于能动了,她拼命飞奔寻找,以致全身力竭,倒瘫在地,终无法追寻。
双眼无力闭合,广袤的黄土里突然出现一双黑靴,元昭宁顺其往上看,是元今。
“父亲……”元昭宁唇皴欲裂,律液不滋。她想告诉父亲自己尽力了,想父亲原谅自己,想父亲不要离开自己,不要对自己失望。
渴望的安慰并未如期而至,元今目眦欲裂,摇晃并质问元昭宁为何护不住安和,为何让她受罪!
元昭宁口舌干燥,发不出声,欲哭无泪,最后认命般合上双眼,任由元今晃动。
被晃麻木了,元昭宁睁开眼想劝他停一下,但入眼没有元今,只有阿绣。
“阿绣?”元昭宁睡眼惺忪,分不清虚实:“是父亲叫你来的么?”
阿绣只当她睡糊涂了,又梦见了元今,连忙催促她说:“昭宁,快快收拾,宫里来人了!”
“宫里?!”
元昭宁震惊了,彻底清醒,连忙收拾好后,方朝前厅赶去。
只见苏公公站在中央,笑眯眯地看着元昭宁走来,手里捧着个黄色卷轴,身后人端着许多木匣,脚边还堆着几个玄匮。
不是噩梦,是美梦成真。
元昭宁毕恭毕敬跪在苏公公面前,阿绣也跟着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元昭宁,故朔方元今之子。尝深入漠北,攻灭突厥,斩其酋渠,疆场效命,功勋赫然。
其武艺之雄强,资性之忠谨,品行之端方,朕嘉其功,特授游骑将军,拜殿中侍御史,充采访使。令其巡行天下藩镇,稽察兵马,纠核边备,厘正军政得失。尔当持节秉公,勿负朕之寄望。
钦此。”
元昭宁伏地,手举高于顶:“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感受到手心里沉甸甸的重量后,元昭宁欲起身,却被苏公公按住肩。
“小将军莫着急。”头顶传来苏公公的声音:“还有份御旨,陛下特意交代了,得您亲自看。”
手中又多了些重量。
待府里只剩二人后,元昭宁同阿绣打开第二道圣旨。
大致瞄了眼内容,阿绣神色遽变,又将每个字细细咀嚼,确认不是自己花了眼后,轻拽元昭宁衣袂:“昭宁这万万不可!”
皇帝不将安和远嫁吐蕃,而转嫁于元昭宁!这如何能行!
“是不是陛下误会了,难道是安和求陛下……”阿绣在京城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出去置买物品,亦是速速归家,其中的弯弯绕绕自不清楚。
“阿绣……”元昭宁心里发起闷,嘴里不是滋味:“安和最是身不由己,与她无关。”
她尚不了公主,亦不想尚公主。
从军、科举、婚姻等等,天下女子或卑如蝼蚁,或高贵如安和,竟无一人做的了自己的主。
可叹,可悲。
“那就是陛下的意思,这要我们如何是好?”阿绣心里清楚,元今叫她陪在元昭宁身边是为了掩其身份,现如今还是被她搞砸了。
阿绣失意一阵,似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牵起元昭宁的手道:“不若我们今日就去官府上籍?一国公主
定是不能做妾的。”
元昭宁立即拒绝:“不必!”
“今日陛下不赐婚公主,明日亦有别家千金赐婚于我,不如顺势而为,往后还少些莺莺燕燕。”
毕竟珠玉在前。
重要的是,公主既无法自择姻亲,那就嫁她吧!元昭宁眼眸闪过那晚月色照耀下的安和,心中打定主意。
婚后公主要养几个面首都无碍,其顺眼就行。要是看上哪家郎君,元昭宁亦会自觉让位。
阿绣暗自神伤:“你自小便是有主意的。”
“好阿绣。”元昭宁瞧出了阿绣的不痛快连忙安慰道:“这些时日我带你好好逛逛京城,之后就劳烦你随我奔走各州啦!”
元昭宁不再无所事事,而每日五更候朝,下朝后需得到殿院报道,院长知其不日将要离京,只叫她先记班前礼仪,比之前忙碌不少。
而且按照惯例,逢升官必设升迁宴邀请一众同僚,元昭宁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恰逢休沐,元昭宁得空携阿绣好生逛下东西市,崔焱恰好造访,三人便结伴而行。什么杏酪桃酥糖葫芦应买尽卖,银饰金钗衣裳铺应逛尽逛。
阿绣生性腼腆又客居异乡,不好意思与摊主交谈。元昭宁便时刻关注她,见她眼神在哪个小玩意儿上滞留,就买哪个。阿绣阴郁了几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后,元昭宁可算放心下来。
逛了许久,不觉已晌午,三人正准备前往玉门楼饱餐一顿,途中却被一小娘子拦住去路。
“郎君可是元昭宁,元将军?”小娘子身着青白小衫,素绢下裙,看穿着似某达官贵人身旁侍女。
大致分辨出来人身份,元昭宁道:“正是在下,不知小娘子有何事?”
“回将军,我家主子久闻将军大名,今日恰好相逢于此地,特邀将军于玉门楼共进午膳。”
“敢问你家主子是?”
“乃安和公主。”
元昭宁:“!”
阿绣:“?”
崔焱:“!”
“好啊好啊,我们正好要去玉门楼。”崔焱两眼放光,手不停扒拉元昭宁:“刻不容缓,立即前往!”
哪有未婚妻相邀不赴宴的道理?最重要的是他真得很好奇安和长何模样!崔焱自不会放过如此好机会。
那晚后,元昭宁暗中调查过安和,结果无所新获。若不是她亲眼目睹府上暗探,也会认为安和不争不抢不受宠。
她还思考过皇帝、皇后、安和三人与元今的关系,但她收集甚少,只能半蒙半猜,最离谱的猜测莫过于安和实乃元今私生女,是叫皇帝抢了去做人质,要挟元今安分守己固守边疆的。
安和……元昭宁又想起那双观音似的眼。
安和很神秘,像山间竹叶青,冷漠、美丽、阴暗,身藏剧毒,一不注意就叫人毒发身亡。
但她太美丽了,还是让人忍不住靠近并饲养,特别是元昭宁这种山中小霸王,愈危险愈迷人。
她想好了,不管安和是何身份,她都会按照元今的要求照顾好安和,如同姊妹般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