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正与萧景桓在帐中商议回宫之事,掌事嬷嬷神色慌张地掀帘而入:“娘娘,出大事了,宝乐公主一早让膳房做了碟桂花糕,端去了谢娘子营帐,谢娘子没来及得吃,柳家娘子吃了半块,立刻就昏死了过去,太医说是中了乌头之毒,正在扎针施救。”
皇后听了,胸口一阵闷痛,手撑着案沿才没晃。
萧景桓霍然起身,往谢听澜营帐赶去,问明经过。
萧宝乐说那桂花糕是她和两个婢女盯着膳房亲手做的,做好便立刻端了过来,中间没在他处停留,只回想起来,膳房一早张罗吃食,进进出出的不下十人,她也不确定会不会有人趁她们一错眼的功夫动了手脚。
谢听澜指出了先前那绿衣婢女的异常,也可能是投毒之人或者是同伙。
萧景桓着人将那绿衣婢女带走,又下令封了膳房。所有人押过来审问,一个不准漏。
侍卫应声而去。
膳房共十七人,全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卫过去拿人,倒意外地没费什么劲就揪出一个王姓厨娘,她正攥着个包袱往后营方向溜呢,被当场按住了。
包袱一翻,里头还残着些毒粉未及清除。再往下查她的来历,好家伙,竟是走了容妃的门路才进的膳房。
铁证面前,她也没撑多久,招供是容妃指使的。
王厨娘招供不久,那绿衣婢女也招供,她也是容妃的人。有回宫宴,容妃穿了件新制的月白织金裙,萧宝乐佯装失手,将一碟桂花蜜泼在她裙上。容妃在宴会上下不来台,回去便记恨在心,这才指使她配合,想给萧宝乐一个教训。
容妃听到消息差点没背过气去,鞋都顾不上穿正便冲到皇后帐里。
掀帘子就喊:“皇后娘娘,您信我,我真没干!我这几日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就为了给景安相个好媳妇,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去下毒?再说了,我害宝乐干什么?我图什么?”
这话说得在理。再说容妃的性子皇后也算了解,表面上人咋咋呼呼,事事都爱抢在前头,但骨子里就是个纸老虎,最贪生怕死,投毒之事,她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道理。
燕王府乔迁那回她没出席,不可能是那个与卢承叙私通的人。
可那王厨娘确实是托了她的关系才进的膳房,这点假不了。
那背后之人,多半是看准了这层关系,才借了她的名头。
那绿衣婢女则是两年前入宫的,来路还没查清楚,藏得这么深的钉子,招供自己是容妃的人,可能是祸水东引。
虽没能立刻揪出真凶,但至少摸到了一条线索,那人对膳房的来路了如指掌,还能在萧宝乐身边安插眼线,不可能是外头的人能做到的。
这场秋会,皇后原是存了替萧宝乐相看的心思。可闹到如今,险些成了她的催命符,还连累谢听澜和柳拂衣都险些送了命。皇后哪还有心思再待下去?
横竖玩了几日,提前结束也不算扫兴。除却柳行舟与萧景和留下照看柳拂衣外,其余人便收拾行装回了京。
卢承叙指使青萝在萧宝乐的马料里下药,险些害了萧宝乐性命,被关入大牢。卢映初知情不报,又挑唆崔月棠嫁祸谢听澜,也被押了起来。只待查出那个与卢承叙私通的女子究竟是谁,再一并定罪。
至于崔月棠,虽闹得难看,但严格计较起来又不算真正犯了律法,便只是将她送回崔家,着令崔家自行管束。
崔月棠被送回崔家后,崔绍庭将前因后果悉数禀于崔岘。崔岘听完,反倒替女儿开脱起来,说是一时鬼迷心窍,况且就这么一个闺女,实在舍不得重罚。
崔绍庭越听越气,压着怒气道:“她跟听澜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旁人,都能狠下心来诬陷她,可见这性子早就歪了。今日是卢四娘子在背后挑唆,明日她就敢自己动手害人。父亲如今舍不得罚,难道非要等她捅出天大的篓子,再让崔家与她撇清干系吗?”
“这不没成么?”崔岘皱了皱眉,“跟卢家那两个比,你妹妹这点事不值一提。”
崔绍庭声音拔高了几分:“谋害公主是死罪,谋算未来皇子妃倒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若真让她成了,听澜是不是要给公主赔上这条命,父亲还觉得是小事?这话,敢不敢当着姑母姑父的面再说一遍?”
崔岘被儿子这一句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崔绍庭却不管他什么脸色,继续道:“您还要自己哄自己到什么时候?崔家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父亲当真觉得自己毫无过错?”
“您若真是为了崔家,就该狠狠惩治月棠,而不是纵着她一错再错。再这么纵容下去,崔家迟早要被您拖进死路。”
“当真就到了这个地步?”崔岘心里还是舍不得这个女儿。月棠是比不上听澜,可论才情论品貌,在一众女郎中也是数得着的。始终觉得她能嫁入萧氏,替崔家争一份光彩。
可儿子句句在理,他没法充耳不闻。她如今在皇后跟前犯了这般忌讳,亲事未必还能如愿。万一再不知收敛闹出什么丑事来,崔家也要跟着蒙羞。
崔绍庭逼到父亲跟前:“父亲的心思儿子都懂。儿子也想崔家像谢家柳家那样根基牢固,代代兴旺。可攀附萧氏不是唯一的法子,父亲还有儿子。儿子在此立誓,定会替崔家挣回这份脸面,您信我便是。”
就算崔月棠是个品性端良的,崔绍庭也不主张去攀附皇家。后族外戚,看着是捷径,却至多一代荣华,根基最为浅薄,又易盛极而衰。
不如踏踏实实栽培自家子弟,子弟出息了,根基自然也就深了。好比姑父谢正清,他几个兄弟个个能力出众,被派往各州郡治理地方,政绩卓著,谢家可不仅仅靠姑父一个尚书令在朝中撑着。
崔岘被儿子这一番话说得半天没吭声,好半晌,才看向这个长子。长子是比他强,比他更有担当,更能看清大势。崔家交到他手上,不怕不能更进一层。
女儿这次做的,也确实过分,崔岘从书房出去后,便领着崔月棠登了谢府的门赔罪。
日头还早,谢正清、谢观澜父子俩还没下值,更叫崔岘松了口气,觉得妹妹不会跟月棠计较。
崔岘进正堂,看见妹妹崔若华端坐在主位上,外甥女谢听澜站在一旁,想到女儿做的那些,面上不禁带了愧色:“妹妹,月棠这孩子不懂事,一时叫人挑拨迷了心窍,我这做父亲的也有责任,今日特地带她来给你和听澜赔罪。”
崔月棠跟在后面,眼眶通红,抽抽噎噎地说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被卢映初撺掇得昏了头。
崔若华冷着脸听了半天,父女俩个张口闭口都是被人挑唆、一时糊涂,哪里是诚心来认错的。
尤其崔月棠这个侄女,算是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从来不知道竟是这样的人。
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待崔月棠如何,崔若华心里就不是滋味。
因着她年纪跟听澜相仿,逢年过节,哪年不接到谢府来亲热一阵?吃穿用度哪样不是跟听澜一样?她从来没把崔月棠当外人看过,万万没想到,这个侄女竟能跟外人串通一气来算计自家姊妹。
越想越是对这个侄女失望透顶:“月棠,你打小到谢府来姑母可薄待了你?吃穿用度可短过你
的?你竟合着外人算计自家姊妹,怎么就下得去这个手?”
崔月棠被她这几句问得低着头嘤嘤地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谢听澜坐在母亲身侧,看着崔月棠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冷。
从小她就是这样,遇事总是先掉眼泪,自己也总心软,可如今再看,这眼泪是真是假,竟分不清了。
崔岘见女儿哭的可能,心软得不像话,又见妹妹不依不饶的,浑然没有长辈的样,便道:“若华啊,这孩子年纪还小,你同她计较什么。”
崔若华被他怄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懒得再同他个糊涂鬼掰扯,“大兄都这样说了,人你带回去自己处置吧。”
崔岘被堵得说不出话,灰头土脸地领着崔月棠出了谢府。
也不好不给个交代,便罚崔月棠十记戒鞭,外加一道禁足令,闭门思过半年。
这已经是崔岘能做到的极限了,到底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独女,更重的处置,他也狠不下心。
崔月棠要把落梅一家发卖出去,崔岘也都由了她。
崔绍庭得知此事,终于明白崔月棠那不分好歹的性子随了谁。打小他就跟这个妹妹亲近不来,反倒跟表妹谢听澜更合得来。从前只当是嫡庶有别,如今才想明白,也不全是那回事。
跟父亲关起门来说了那么多,到底是白费了功夫。
旁人家的女儿,犯了这等错事,送去法华寺吃斋念佛三年五载都算轻的了,他倒好,十记戒鞭、禁足半年就轻轻揭过去了。
次日一早,崔绍庭便郑重登门赔不是。
崔若华气归气,还是见了人。
崔绍庭先朝谢听澜这个表妹致了歉,又朝崔若华这个姑母道:“姑母,月棠那性子,说起来也是我们崔家的失当。她是姨娘所出,那姨娘进门便得宠,生了女儿更是被父亲当眼珠子似的捧着。母亲气不过,从不过问那母女,父亲那头便越发没了分寸。侄儿说句不该说的,月棠那性子,有一半是父亲惯出来的。偏父亲还觉得自己没错,一心护着……”
崔绍庭摇头,“这丫头心气高也就罢了,竟还生了歪心思。此番叫听澜表妹受了委屈,侄儿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崔若华见他明理,面色稍缓。
昨儿她大兄领着崔月棠来,那丫头哭得可怜,她大兄满脸赔笑,说是赔罪,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正像样的认错。
她现在想起来胸口还堵得慌,她这大兄,年轻时瞧着还明白,如今年纪长了,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崔若华看了崔绍庭一眼,所幸这个侄儿是明事理的,不然她都悬心崔氏将来会成什么样。
一旁陪着的谢听澜也对这位大表兄暗暗赞许。
前世她虽不曾特意留意崔绍庭的动向,却也记得他在朝堂上走得比自家兄长更稳,萧景行在内的几位皇子都曾设法拉拢过他。只是他最后投了哪一方,她没留意过。
坐了一会儿,崔绍庭还惦记衙署的差事,便起身告辞。
崔若华领着谢听澜送他到二门,刚折回正堂,准备回后院,管事小跑着过来:“夫人,女郎,五殿下来了。”
萧景桓一直还惦记谢听澜手上的伤,回京那日瞧着是愈合了,可明显也留了印子,昨儿回宫他就去太医署搜罗了几盒祛疤的玉肌膏,一清早便揣着便出宫直奔谢府。
他来谢府多了,早熟路了,管事才去通报,他便也跟着进了门。
故而崔若华、谢听澜母女两个才得信,准备去二门迎接,便看见他已经跟着管事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