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弦一听也没法子,只得进内室轻声唤谢听澜起身。
谢听澜刚合眼便被叫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子还没转过来,素弦已经端了温水替她拭面。
浣尘在一旁禀报五殿下候在水榭,可谢听澜压根没听进去,半梦半醒地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着往外走。
等到了水榭,才看清等在那里的人是萧景桓。
水榭里已被崔若华安排人重新收拾过,添了一张软榻。谢听澜这会根本站不稳当,两个丫鬟只得将她扶到软榻上坐下,这才退到一旁候着。
萧景桓瞧她这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倒觉得新鲜,蹲下身来,隔着半步的距离打量她片刻,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尚书令可是海量,谢郎君也是千杯不倒,便是崔家那几位表兄,酒桌上也从没输过阵。怎的你才半壶桂花酿就倒成这样?”
当世好酒成风,名士风度似乎也系于酒量之上。她父亲自诩名士,素来豪饮,酒量极弘,偏她沾不得几口。
被萧景桓这一番打趣,谢听澜倒醒了几分神,抬眼朝他看去,目光起初有些涣散,缓了缓才重新聚拢,这才瞥见他唇角有一道浅伤。
大约是酒意还没散,脑子还发着钝,她一时没想太多,不自觉抚了上去:“你这儿怎么弄的?”
萧景桓被她这一碰,整个人怔了怔。
那道伤口原本隐隐作痛,可她这样轻柔地抚着,那点疼竟像是被抚平了,反倒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酥痒。
不知是酒意催的,还是别的什么作祟,他竟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又在唇角那道伤处碰了碰:“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碍事。”
这伤实则是来谢府前与萧景行起了口角,话赶话动了手,只是这事说出来到底不体面,便不想让她知道。
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谢听澜才回过神来,两人之间不过是有婚约在身,远远算不得亲近,她方才那样碰他的脸,实在太过亲昵了些。
她脸颊倏地一热,慌忙将手缩回来,别开了眼。
萧景桓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握着她的手,实在有些冒昧,耳根微微发热,装作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
“今日不早了,我先回宫去,五日后再来看你。”说完便起了身。
谢听澜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他竟还记着那个约定,若是另一个人,怕是说过就忘。
出了谢府,萧景桓便往宫里赶。
才踏进殿门,便察觉气氛不对,皇后端坐在上首,面色如覆了层薄霜,萧景行坐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母子二人四目相对,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案几,更像是一道正在结冰的河。
萧景桓脚下拐了个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问掌事嬷嬷发生了何事。
高嬷嬷面色为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原是萧景行一进殿先说了萧宝乐落水的事,道人已经灌了姜汤歇下了,接着便跪了下来,把那日误将谢家大娘子认作薛家三娘子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梗着脖子来了一句:“母后,儿臣娶不了薛家三娘,这婚得退。”
皇后早在萧景桓那里得了信,宝乐在王府闹的那些事,她心里有数。落水是意外,怪不得萧景行,但退婚一事,她头一个不许。
垂眸拨了拨茶沫,冷笑一声:“当初信誓旦旦要娶薛三娘的是你吧?旨意下来才多久,你当赐婚是过家家,想改就改?”
萧景行索性挑明了说:“那便换个法子,让父皇再下道旨,我娶谢大娘子,把薛三娘让给景桓,两下都省事。”
这话一出,皇后险些将茶盏兜头砸过去。
她压着怒气,冷冷道:“你当这是儿时抢玩具?你先挑的,等景桓玩得正高兴,你又嚷着要换回来?何况谢娘子自己相中的是景桓,你总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硬把人家抢过来。”
萧景行听了,竟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母后当初不也是先嫁的二叔?父皇后头从二叔手里把您抢过来,这些年也没见您不乐意。”
皇后脸色骤变,站起身来,那一巴掌几乎就要落下去。
最后到底没打下去。
可母子二人就这么僵住了,一个面如寒霜,一个梗着脖子,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肯先低头。
萧景桓听完,才迈进殿内,唤了一声,“母后。”
皇后见他进来,面上神色总算缓和了些,招手道:“五郎来了,过来坐。”
萧景行冷哼了一声:“母后的好大儿回来了,这里也用不上儿臣了,儿臣便先告退。”
说完也不等皇后应声,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皇后懒得理会他,目光落在萧景桓唇角,立刻拧了眉:“嘴上是怎么回事?”
萧景桓抬手碰了碰,语气随意:“不小心磕了一下,母后不必担心。”
萧景行刚迈出殿门,那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格外刺耳,脚下又快了几分。
萧景桓往殿外看了一眼,不由得低叹:“兄长果然还是想将谢娘子夺回去。”
皇后也无奈地摇了摇头:“随他去吧,打小便是这脾性。总觉得我偏心,哪回给你们兄弟准备东西不是让他先挑?你倒不跟他计较,他偏又见你玩得高兴了,非得换过来。你也是不争气,他想要你就给,这才纵得他这般无法无天。”
萧景桓神色平静:“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并无分别,让了便让了。可谢娘子是活生生的人,我不能由着他胡来。”
皇后听了,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你能这么想,母后就放心了。”
又想起萧景桓先前递来的消息,不由得叹了口气:“宝乐这孩子,也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平日里的顽劣我也只当是小孩子心性,如今竟敢张弓搭箭对着人射,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萧景桓也不是头回听到母后这般感叹了,可哪回她又真正管教过了,便也没有搭腔。
皇后沉吟片刻,又道:“不如这样吧,宫里也冷清了好一阵子,前头你父皇的万寿宴停了,宝乐的生辰倒是近了。索性趁这个机会,好好办一场秋会,把各家郎君娘子都请到南山行宫去聚一聚。宝乐也该议亲了,兴许还没开窍,等遇上了合眼缘的郎君,自然就知道收敛些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秋会要大办,趁
着秋光正好,就定在三日后。你也记得把谢娘子约上,一道去散散心。”
萧景桓这才接话:“三日是不是太赶了?”
他同谢娘子约的是五日一聚,今日才见过,又要约她三日后去南山行宫,不知她会不会觉得他烦得慌。
皇后瞪了他一眼:“秋会又不用你操持什么。明日我传个旨下去,让人提前去南山扎好营帐,日子一到,各家郎君娘子们爱怎么玩怎么玩,用不着我事事盯着,只管把一日三餐管妥帖了便是。”
萧景桓也不多话了,这确实是母后一贯的做派。
出了皇后寝宫,萧景桓便先一步叫人去给谢听澜递了信,谢听澜算是头一批得知秋会消息的。
次日宫中旨意一到,崔若华便忙不迭替兄妹俩打点行装。
谢听澜看着那成排的箱笼往外抬,忍不住好笑,去南山拢共也就住个三五日,母亲这阵仗,倒似他们要长途远行一般。
薛府内,薛照月倚在窗下翻书,贴身丫鬟芳苓一路小跑着掀帘进来:“姑娘,燕王府那边方才递了话来。”
“说什么了?”薛照月不疾不徐地翻过一页。
芳苓硬着头皮回道:“燕王殿下说……事情始末他已查清,这桩婚事他无论如何也要作罢。”
薛照月翻书的动作一顿。
那日意外撞见谢观澜着人在倚云楼订了雅阁,她猜到是为谢听澜相看张罗的,当下便动了心思。
于是她也在倚云楼挑了一间临窗雅阁,确保从长宁街上望过来,恰好能看清窗畔之人。
到了几位皇子凯旋那日,她早早守在二楼,等着谢听澜邀她过去坐坐。
她算准了,只要几个皇子抬眼往这边望来,一眼就能注意到谢听澜。
但凡哪个起了心思,过来探问雅阁里坐的是谁,这亲事八九不离十就要落到她头上。
那日谢听澜遮了面,她还以为这番算计落了空。
不料老天都站在她这边,那穿堂风一吹,谢听澜面上的薄纱被吹走,恰恰又落进了三皇子手里。
她瞧见三皇子那眼神,便知道,这事成了。
她也心知,此事瞒不了一世。可那又如何?
只要能瞒过一时,赐婚的旨意一下,三皇子再想反悔,也由不得他了。
这件事,她终究是亏欠了谢听澜,但她别无选择。
薛照月放下书卷,取笔蘸墨,几行字写罢,待墨迹干了,便封好递给芳苓:“送去燕王府,交到殿下手中。”
芳苓接过信笺,不敢多说,快步去了。
薛照月在窗下独坐了一会儿,神色平静。
萧景和一早也到了柳府,开口邀柳拂衣同去南山散心。
柳拂衣勉强陪他坐在花厅内,手里剥着橘子,听他说完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回了句:“不去。”
她嘴皮子还没合上,太尉夫人从屏风后头绕了出来,忙替她改口道:“去的去的!拂衣这丫头就是成天不出门闷得慌,心情才不大好,出去走走正好散散心!”
边说边拿眼风剜柳拂衣,恨不得替她把乐意两个字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