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秀是被渴醒的，摇头晃脑四处找水喝。
慧仙寸步不离守在榻前，听见声响，立马倒了水递给她。
清水过喉，明秀感觉好上许多，有余力打量四周。一看窗外红灿灿的，不禁浑浑噩噩，问道：“我这是怎么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醉酒的人忘性大，慧仙理解，一五一十道：“昨晚您在桌上喝了一杯酒，没多久就晕了。少爷把您送回来，吩咐我照料好您。您沉沉地睡了一宿，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听着慧仙的话，明秀仔细回想半天，渐渐拼凑起昨夜的一幕幕，包括最后酒壮怂人胆，扯着周寻的袖子，巴巴儿问他明珠如何如何的事，顿时懊悔万分。
把水杯还给慧仙，腾出手搭在脑门上，明秀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这是都干了些什么糟心事啊……”
懊悔完，又想起周寻给她的冷冰冰的回答，以及毫无留恋的背影，经不住怅然失落起来，好一会无言。
慧仙提着一颗心，怕她又哭了，赶紧找点事做：“厨房备了解酒汤，您昨晚喝了一碗，今天醒来再喝一碗，就完全清醒了。我去端来。”
慧仙出去，迎面碰上雅雅，笑道：“姑娘来得正好，少奶奶刚醒，姑娘快进去陪陪少奶奶吧。”
慧仙在想，有雅雅在身畔环绕，嘻嘻哈哈的，明秀大抵也顾不上胡思乱想了。
慧仙故意在外面等了等，等屋里传出两个人的欢声笑语，方才放心去问小丫头要醒酒汤。
半道上，遇见何钊风风火火地赶来，不知怎么回事，慧仙便站住询问：“这个时辰，你不在少爷身边听差，来这做什么？”
何钊停住脚，回道：“是少爷说，昨晚上把随身的玉佩落在卧房里了，命我来取，急着使呢。你一整宿守着少奶奶，可曾看见那玉了不曾？”
慧仙略一思索，笑道：“亏你来寻，不然我竟忘了我把它收起来了。”
说时从身上摸出一块羊脂白玉，交与何钊，道：“我是在床边拾着的，看着像少爷的东西，便收了起来，想着今天还，正好你就来了。你快看看，有没有差错。”
何钊接在手仔细端详，处处完好，含笑同慧仙道了谢。然后伸脖子往卧房的方向瞅瞅，笑道：“少奶奶醒了没有呢？”
慧仙告诉醒了。
何钊点点头：“醒了就好。今儿早晨老爷还问起这事呢。”
“夫人也派人过来问了。”慧仙眼色一动，反过来问，“今天过节休沐，少爷在家，有没有跟你问起少奶奶的情况？”
何钊挠挠头，难为情地笑了。
慧仙一看，便知是没有问，心内不得劲之余，联想到昨晚周寻从房里出来时发沉的神色，不由狐疑那么一会功夫，他和明秀发生了什么。
想归想，慧仙没有冷落何钊，道：“玉给你了，你快回去交差吧，以免耽搁了少爷的正事。”
同雅雅说了会话，到中午，明秀起床洗了脸，一反常态，坐去梳妆台前，对慧仙道：“你帮我描描眉、涂涂胭脂吧。”
她一向在家中素着一张脸示人，除非出门参加正式场合，才略打扮打扮。
慧仙没有表达自己的意外，依言过去替她梳妆。
妆罢，明秀对镜左右看看，满意点头，又道：“你在衣柜里翻翻，我记得我有一身藕粉色衣裳，是前年做的，一直没穿，你找出来，我今日穿。”
她历来穿着低调朴素，衣裳以暗调为主。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年纪轻轻就把自己装扮得忒寒素，衬得人老了二十岁，连周夫人都不那么穿。
周夫人时常还劝她，打扮得鲜亮点。她嘴上应着，私底下回来往光鲜亮丽的一面一试，便觉得各种不妥，再没试下去，仍然是老样子。
她主动穿粉色的衣服，真真是破天荒头一回。慧仙再掩映不住惊诧，满眼关怀道：“少奶奶，您怎么突然愿意打扮自己了？”
屋里侍候的其他丫鬟，纷纷向明秀投去异样的眼光。
明秀照镜扶扶头上的簪子，浅浅笑道：“你们以前不是总劝我吗？我现在乐意改了，你们却又觉得奇怪。”
慧仙忙要解释，明秀打断她：“你不用着急忙慌地说。是我从前太古板了，还固执，老是听不进别人的主意。眼下我看着镜子里我这样子，不得不说，还挺顺眼的。可见你们平常劝的，通通是好话，是我自己耽误我自己了。”
一番理由，极具说服力，可慧仙莫名感觉哪里古里古怪，但具体也说不上来，只好按下不表。
找出那件藕粉色衣裳，服侍明秀换上，慧仙眼前一亮，赞不绝口：“少奶奶皮肤白，这个颜色最衬少奶奶。远远望着，好像一朵水芙蓉走出来了。”
明秀在镜中照了一遍，眼中一暗。
慧仙全顾着看她的身段，错过了那一瞬间，只听明秀笑道：“走吧，去陪母亲吃饭。”
难得闲暇，周绍先用了饭，奔城郊钓鱼去了。而周寻钻在书房，料理公事，周夫人劝不动，便由着他，让人每一样菜都拣了些，装饭盒里给他送过去。
雅雅早一步到了，缠着周夫人给讲故事。
这时明秀款款带笑地进来，顿时引起众人注意。
钟翠让她坐下，惊喜地笑道：“少奶奶今天这身行头，真是漂亮，我都有些看呆了。”
明秀谦虚笑道：“想着过节，穿得活泼了些，远够不及漂亮二字。”
雅雅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在她身边转圈观看，拍手惊呼：“这是母亲吗？我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女姐姐下凡啦！”
明秀被逗笑了，拉着她的手说：“你呀，小嘴真甜，吃了多少蜜？”
雅雅挺挺胸脯，一本正经道：“我今天没有吃蜜，我说的是实话！母亲好美好美的！”
周夫人的目光同样落在明秀身上，笑道：“我常对他们说，你要是肯妆点妆点，在咱们这个圈子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你今天终于开窍了？看看，这才成个体统嘛。”
周夫人一席话说的明秀有几分脸热，她低眉顺眼道：“之前是我不
懂事，没有兼顾咱们家的体面。今后我会往好里改的，不止是衣着打扮，还有日常相熟女眷之间的聚会——母亲若不嫌弃我呆笨，我愿意随母亲一同前往，学一学眉眼高低。”
周夫人把脸朝她偏了偏，表情耐人寻味起来：“看来昨天这一醉，竟是好事，你想通了许多。”
明秀微微赧然：“早应想通的事，现在才有个结果，不知道算不算晚……”
周夫人道：“只要不是七老八十才想明白，就不算晚。”
明秀抬起头来，看向周夫人：“母亲的意思是，能够容我同您出去，见见世面？”
周夫人道：“我当然容得下。归根究底，我和老爷总有老死的一天，你和玉裁早晚要担起周家的担子。而你身为他的妻子，对外交际，对内管理，一样缺不得。趁我还在时，你把含糊的学明白，是头等正经事。”
雅雅当即跑到周夫人跟前，板着脸说：“祖母不许提死！祖母和祖父要长命百岁！”
周夫人欣慰不已，摸摸她的小脸蛋：“好好好，是祖母一时失言，祖母再不说了。”
雅雅抱住周夫人的手臂，横一横身子，左边是明秀，右边是周夫人：“祖父祖母要长命百岁，父亲母亲也要长命百岁，你们都要一直陪着我！”
明秀深深凝望雅雅，道：“好，依着你，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同时心中默念：
我和周寻要过一辈子。
这一辈子，我们一定会看着我们的女儿长大成人。哪怕他心里装着个明珠，也无所谓。明珠的好处，我会一点点学来，学一遍不行就学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总能有天衣无缝那一日。
总之，我和他是一定会过一辈子的……一定会的。
饭后，周夫人记起一回事，告诉明秀：“你既决定了外出交际，那刚好明儿陈家三姑娘及笄，上个月送了帖子，到时候你随我一块去吧。”
陈家和周家是世交，这陈三姑娘是家里掌上明珠，一生一次的及笄，自然要风风光光办一回。宴请宾客上，亲朋好友自不消多说，难得的是宫里的贵人们也卖一分薄面，前去捧场。
此等大排面，乍然要明秀抛头露面，她不免生出畏惧之心，脸色跟着难看起来。
周夫人看出她的难堪，宽慰道：“明日有我在，你只管跟着我行事，不怕。况且能到那去的，全不是平凡之辈，举手投足是大家教养，不会无缘无故为难谁。你今晚安安生生歇着，明日打起精神与我过去就是。”
明秀暗骂自己无能懦弱，忙忙强撑起一个笑脸：“是，我记下了。那既然那样隆重的场合，夫君他……去吗？”
明秀很纠结：一方面希望他去，如此可以向他展现一下自己的转变；一方面又不希望他去，害怕明天紧张出岔子，被他看扁取笑。
周夫人道：“我早晨问过他了，明日他没有事做，会过去的。”
明秀悄悄地攥紧了手指，对外展露笑颜：“好，我今晚早早安寝，养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