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年满六岁、未过十六者,不论男女,不问出身,皆可上前测灵。”
“测灵不取分文。若有灵根,即可拜入仙门。”
木台上悬着万剑宗的白底剑纹旗。风一过,长旗猎猎展开。上首坐着一名蓝衣男修,眉目清峭,神情沉静,袖间萦着极淡药香。
林知微与沈明衡这天下午才到青溪县,原本打算先去寻访宁家,没想到正赶上万剑宗在县衙门口测灵。
县衙门口人潮涌动,三年一次的大集会,四里八乡的小孩都会过来。街坊邻居也都七嘴八舌地围观。卖炊饼卖糖人的小贩在人群外来回叫卖。热闹非凡。
沈明衡站在她身旁。因为青溪县在万剑宗地界,他今日用了法器千面作为掩护,给自己换了一副寻常面容。机关左手也藏在宽大的袖中。
林知微又看了他一眼。
“一路上看了这么多次,还没看习惯?”他问。
“明明和你原本的脸全然不同。”她端详片刻,“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还是像你。”
沈明衡听了这话,眼底笑意满满。
他转向木台:“你想看他们测灵吗?”
林知微点头:“也好,现在去宁家,也未必寻得到人。”
木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父亲催促下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手按了上去。
青石毫无反应。
主持测灵的蓝衣修士等了片刻,道:“无灵根。下去吧。”
他父亲仍不死心:“仙长,能不能再测一次?”
“再测亦是无用。三年后可再来。”
后面的孩子已经走上木台,父子二人只得从另一侧下去。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为什么三年后还能再测?灵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啊。”
旁边的人道:“这你就不懂了。有灵根,还得觉醒,测灵石才能测出来,这就是俗称的开窍。灵根越好,觉醒越早。到了十六岁,灵窍闭死,就再也开不得了。我一个堂叔的表姑的女婿的表姨,就是栖霞宗的修士,她十二岁就开窍了。”
“那会有人明明有灵根,但直到十六都不能开窍吗?”
“怎么可能!有灵根但活了十六年都感悟不了灵气?怕不是大傻子吧。”
接连十几人,测灵石始终一片沉寂。
直到一个穿绸衣的少年将手放上去,青石内部才亮起一丝红色。那点光极淡,却立刻引起一阵惊呼。
少年身后的中年男人激动不已,连声问:“仙长,这是有灵根吗?”
“下品火灵根。”蓝衣修士道,“可入外门。”
中年男人当即喜上眉梢。周围人纷纷道喜,羡慕之声沿长街传开,连队伍后方都踮脚朝这边张望。
之后的青石又沉寂了许久。
日头渐渐升高,近百个孩子失望离去。只有那名火灵根少年被万剑宗弟子领到了另一边。
林知微微微蹙眉:“这里灵根怎么如此罕见?”
玄明宗每隔数年也会去属地测灵。她曾跟随师长去过两次,知道身具灵根者稀罕。只是青溪县测了近百个孩子,才找出一个下品灵根,也太少了些。
沈明衡:“你出身中州城,自是不知,穷乡僻壤,灵根较仙城更为罕见。”
“为何?”
“据仙城里的人说,这是因为身负灵根者多半留在仙门和仙城,子女也生在那里。代代如此,偏远乡县的灵根自然越来越少。”他看似解释,眼底却似有嘲意。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芃芃,到你了!”
一个少女从队伍中走出来。
她看起来已有十五六岁,穿着黄色小袄,袖口以布带束紧,看着就干净利落。
台下显然有不少人认识她。
“许家的囡囡。”
“她一定能成。那双手和旁人不一样。”
“去年县里那架水车,不就是她找出的毛病?”
少女在测灵石前停下,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了上去。
青色石面没有亮起半点灵光。
少女的手指收紧,掌心紧紧贴着青石,仿佛再用些力,便能从里面逼出什么。
蓝衣修士看了她一眼:“可以了。”
“仙长,再等等。”少女没有松手,“我有感觉。”
“什么感觉?”
“凉。”她急急道,“一开始是凉的,刚才好像暖了一点。”
台下有人笑了:“是你的手把石头焐热了吧。”
笑声稀稀落落响起,又很快被少女的父亲瞪了回去。
“有灵根者,九成以上在十二岁前便能觉醒灵根。更有天资惊人者,六七岁便能测出。”那名修士看了一眼她道,“观你骨骼恐怕已近十六,至今未能测出灵根,便是没有仙缘。下去吧。”
围观的人替她让出一条路,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她和许父。
“做木匠也好。”
“她这手艺,将来饿不着。”
“仙缘本就是命里带的,强求不得。当年宁祖师也没测出灵根,这不也成了大匠师?整个青溪县都沾她的光。”
少女像是没有听见,越走越快。经过林知微身旁时,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脚下踉跄,伸手便扶住了离她最近的人。
她抓住了沈明衡的左腕。
沈明衡神色变了。他的右手立刻扣住少女的胳膊。
少女吓了一跳,立刻挣扎:“放开我!”
许父挤出人群:“你做什么?”
林知微也看向沈明衡。
沈明衡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脸上惯有的笑意已经消失。他微眯起眼,像是在捕捉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她只是没站稳。你抓着一个小姑娘做什么?”许父一把将女儿拉向自己。沈明衡却没有立即松手。
林知微抬手按住他的右腕:“先放开她。”
沈明衡这才松开手,重新笑起来:“抱歉,方才被她吓了一跳。”
许父打量了他几眼,带着少女匆匆走了。
林知微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才问:“刚才怎么了?”
“我之后与你细说。”</p
>沈明衡已经转身往人群外走。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少女跟在父亲身后,正往外走。主持测灵的万剑宗修士在叫下一个孩子上台,目光却也越过众人,看向少女的背影。
林知微沿着沈明衡的目光看去:“你认识她?”
“不认识。”
林知微:“那你为何一直看她?”
沈明衡偏过头,带着些探究看向她:“怎么,你不高兴?”眼里似乎闪着一点光。
“不是。”林知微道,“只是你方才的反应不对。她身上可是有什么异常?”
沈明衡眼里的光又没了。“有。不过还得确认,究竟是她有问题,还是我的手出了问题。”
他看着她:“明日能否陪我去一趟许家?”
林知微:“那你得备一份礼,不然要被人打出来。”
沈明衡笑道:“好,听你的。”
两人对许家和宁家的情形都不熟悉,便先在附近找了间茶铺打听消息。掌柜方才也在人群里看热闹,听他们问起那名少女,顿时摇头叹气。
“许家芃芃,可惜了。全县都以为她有仙缘。”
林知微问:“为什么?”
“她那双手跟别人不一样。”掌柜把茶壶放下,“她说木头有冷热。越是好料,摸起来越暖。她爹只当小孩子胡说,后来照她说的劈开来看,次次都对。”
林知微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年头的好木料确实会含有微弱灵性,在触碰时会产生轻微的灵力反馈。但凡人没有灵根,理应感觉不到。
沈明衡问道:“她今年多大?”
“十五。下个月就十六了。”掌柜道,“万剑宗三年才来一回,这是她最后一次测灵。唉,命里没有就是没有。”
沈明衡垂眼喝了一口茶。
茶盏遮住了他的神情。林知微却看见,他的右手正隔着衣袖,一遍遍摩挲着左腕。那是方才少女碰过的地方。
林知微问:“你的左手出了问题?”
沈明衡抬眼笑道:“说不好,可能需要你帮我看看。”
“行,等找到住处,我替你看看。”
林知微转头看向掌柜:“如她这般能看出木料冷暖,您可还听说过别人。”
掌柜的叹道:“有啊,百年前的宁祖师就是这般。所以许家囡囡打小就被县里的人寄予厚望。”
林知微:“您说的,可是大器师宁若拙?”
“器师?”掌柜的很是惊异,“宁祖师是凡人匠师,何时和仙门有关系?”
林知微目光微动:“她不会炼器?”
“从未听过。”掌柜的道,“县志里有写的,她做水轮,开水渠,造桥修路,还把自家的手艺传给外姓人。没听说她做过那些会飞会发光的宝贝。”
这与叶怀真说的完全不同。
石浦村阵柱中的法器结构繁密精巧,叶怀真也亲口承认,那套让凡人驱使阵法的法器出自宁若拙之手。可在她自己的故乡,竟没人见她炼过一件法器。
这就有趣了。她的法器,真是她自己炼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