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宗,护山大阵终于恢复正常。山门前人影穿梭往来,余乱还未平息。
“那个疯子搞出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见林师姐?”几个年轻弟子凑在石阶旁低声议论。
“谁啊谁啊?”
“逆徒沈明衡啊。他可今非昔比了,连护山大阵都能瘫痪。这等杀器在手,长老们正头疼着呢。”
半个时辰前,逃亡十年的邪修沈明衡突然现身玄明宗,将宗门的护山大阵玩弄掌心。如此大动干戈,他却什么都没要,只留下一句话:
“旧望山,子时,让林知微一个人来。别耍花样。”
有人窃窃私语:“三个月后,林师姐就要成婚。这大半夜的叫人单独去……”
“他们当年那样……谢师兄知道吗?”他说着朝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身旁同伴忽然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林知微白衣负剑,正沿着白石长阶徐徐而下。剑柄红穗被山风吹起,在白衣旁上下翻飞。谢瑾瑜并肩在她身边,一身月青衣袍,玉冠束发,行止从容。
方才还低声议论的几个人顿时闭了嘴。林知微像是没有听见,径直走到山门前,抬手召出了长剑。
“知微。”谢瑾瑜眼里似有忧虑,“还是我陪你去。他已经不是你熟悉的沈明衡了。”
“他点名要我一个人去。你若同行,他未必现身。”林知微平静地说道,“先弄清他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何况师父不在,长老们那边还需你应对。”
谢瑾瑜看着她,似乎还想再劝,最后只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遁光珠:“若有不对,立刻用它离开。”
“谢谢。”林知微伸手接过。
谢瑾瑜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里:“平安回来。”他抱得比平时紧了些。林知微停了一瞬,抬手回抱:“好。”
一道剑光拔地而起,林知微踏着长剑,朝旧望山的方向而去。
“铛!”
子时钟声一荡,越过一带寒山,惊起满林宿鸟。
她已经迟了。约定的时间已至,旧望山仍在十数里外。来的路上,她与人交手,心口的旧伤裂开,御剑没法太快,耽搁了些时间。
不知沈明衡是否会等。
林知微踏剑疾行,掠过漠漠平林。终于,剑光划过一道白虹。她落地收剑,抬步迈上石阶。
好在石阶尽头,那个人还在。
十年未见,林知微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月色银凉,黄叶满地。沈明衡长身倚门,黑衣金冠,姿态懒散。恍惚间,他们只在后山分别了半日,她来迟一刻,他便靠在这里,噙着一点笑意等她。
可他抬起眼,那点错觉便散了。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眼底却覆着一层秋夜寒霜。
“还以为你不敢来了。”沈明衡从门边直起身,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越过她,扫向空无一人的山路,像是在找她身后有无别人。
这座宅院乍一看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如今檐下寒刃森然,砖缝间尽是箭孔。
旧地已成杀人猎场。
沈明衡上下打量了她,开口是让她陌生的凉薄:“随便威胁一番,便能让你半夜独自来见邪修。看来谢瑾瑜对你,也不过如此。”
这话听着怪异。林知微轻轻蹙眉:“是我自己来的。你用护山大阵做筹码,我自然会来。”
“也是。只要是玄明宗的事,你从来不会拒绝。”沈明衡转身用右手推开房门:“进来吧。”
林知微看了一眼。他从前惯用左手。
大门在她身后闭合,如巨兽吞腹。室内只亮着一盏灵灯。昏黄灯火下,沈明衡斜靠在桌沿,机关左手轻轻敲着桌面。这个习惯倒是没变,不知他在想什么。
那只左手做得很是精巧,黑色坚甲从袖口延伸出来,一路覆盖到指尖。可从前,那只手拉着她在后山奔跑时,掌心是温热的。
他的左手断了。
桌面上的敲击声停了。沈明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机关手,再抬眼时,唇边已多了冷笑。
“怎么,难看?”
一缕发丝落在林知微唇边。她正要伸手拨开,那只机关手已经先一步探到她面前。
冰凉指节擦过她的唇角,在皮肤上留下寒意。林知微看着他夹住那缕发丝,慢慢替她拢到耳后。那指节却没有离开,而是若有似无地在她耳后摩挲了一下,随后贴着下颌缓缓抚落。所过之处,皮肤被冷意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这份冷意最终停在她颈侧,轻轻压住跳动的脉搏。只要稍一收拢,便能扼断她的喉咙。
林知微没有退。不知道他是想恐吓她,还是想让她记住这只断手。不管他在试探什么,根源都是十年前的事。
她抬头看向他:“那件事,是我欠你。”
沈明衡看了她片刻,慢慢收回手,唇边几分讥诮。
“所以呢?”他问,“你想怎么还?”
“你想要什么,我尽力办到。”林知微认真地看着他,“要我赔你一只手,我也认。”
“我不要你的手。”
沈明衡的机关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想要保你们护山大阵平安,除非……”
敲击声停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唇边那点讥诮淡了下去,只剩一双黑深的眼睛看着她。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除非你退婚。”
房中一下子安静了。
退婚?
这两个字来得毫无征兆。这一路上,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他要她取消三个月后的婚事。
她看着他,试图从那张冷淡的脸上分辨出真正的意图。
沈明衡没有催促,只隔着一盏昏黄灯火,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林知微六岁入玄明宗,与大她两岁的沈明衡一同长大。多年相伴,他曾是她最亲近的人。如今,她依然留在宗门,顺遂安稳。沈明衡却十年流亡,一只断手。林知微从未敢问,他是否后悔,是否不甘。
如今,似乎不必问了。
林知微的目光从他的左手移到他的脸上。他找上门来,想让她也失去些什么,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像是细丝悬吊的忐忑终于落地。
她想为他做些事。只是,她也有底线。
“退婚,我无法答应。”林知微看向他,“我欠你的,不能用瑾瑜的事来还。你可以另提条件,我尽力去做,只要不牵涉旁人。”
沈明衡却笑了,声音很轻。
“原来,你也有不忍心伤害的人。”
她从未想过伤害他。话到嘴边,她又有些迟疑。当年的沉默自保,算伤害吗?可那时,她开口并不能改变他的处境。
思忖间,桌角的一豆灵灯忽然亮了起来,红光一道接一道明灭。
“有人来送死了。”
沈明衡冷笑一声,抬手将一缕灵力迸入铜片。窗外寒光乍起,檐下数十利刃同时转向院外,霎时破空声四起。
他这才回头看向林知微,眼中满是嘲弄:“我还真以为,你是一个人来的。”他逼近一步,恰好挡住桌上的灯火。
黑影沉沉,压迫在她身前。
机关左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有些疼。他低下头,用森冷的目光攫住她:“一年前你约我见面,来的却是万剑宗的杀局。现在又是这样。”
“林知微”,他问,一字一句,“为什么每次见你,都有人来杀我?”
“我不知道。我从未带人来杀你。”她语气平静,被扣住的手却已缓缓握拳。
没想到,他把这事算在了她的头上。原来,他已经那样看她了。
扣在腕间的桎梏冰冷坚硬。她转了转手腕,正要挣开,心口旧伤忽然一阵紧痛,呼吸随之停了半拍。
沈明衡的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头停住。扣住她的机关指节缓缓松开。
“嗯,你不知道。”他语气疏淡,听不出信了几分。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向门边。林知微也一步跟上。院内利刃交错,满地黄叶被劲风卷入半空,寒光直射林薮。
来的是个灰衣青年,气质有些阴郁。此时他已被机关逼到院墙之下,肩头一个血洞,在灰衣上凝成黑红。
那是她留下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发现此人跟踪,交手间她后背撞上山石,牵动了心口旧伤。那人负伤遁走。她草草服下护脉丹赶路,仍然迟了和沈明衡的约。
这个灰衣人来历不明,阵法奇诡,手法与正道名门全然不同。她理应未曾见过,却莫名有些熟悉。
灰衣人看见她,朝她微微颔首。
沈明衡转头看向林知微,忽然笑了:“朋友不少啊。”
林知微轻轻皱眉:“我不认识此人。他是跟踪我来的。”
沈明衡却似没信,他微眯起眼看向灰衣人:“既如此,我若杀你,想来她不会在意。”
檐下寒刃应声转向灰衣人,沈明衡试探的目光却停在林知微的脸上。
林知微与灰衣人素不相识,自然不会为了他与沈明衡为敌。可沈明衡仍在看她,像是非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心虚。
“何必急着动手?”灰衣人不慌不忙,目光扫过院中机关,“在下周
行舟,奉师命请沈道友一叙。”
“想请我的多了,你算老几?”
“既然请不动,那就得罪了。”周行舟抬手结阵。他扔出几枚黑色薄片,灵力以那些薄片为中心层层散开,阵光如平湖迅速铺过整座院落。
阵光铺开的刹那,林知微忽然记起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十年前的山洞里,她曾见过有些相似的阵法:没有单一阵眼,灵力在数个中心间往复流转,像蛛网一样互通。
她见猎心喜,拉着沈明衡的衣袖在山洞里研究了一整夜。他亦含笑看她,“这阵法上还嵌着法器。我们一起解开。”
那年她还只有十六岁,生活中最快乐的事便是和沈明衡一起研究器阵。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个看似有趣的阵法,竟会成为之后十年的噩梦之源。
林知微盯住周行舟结阵的手。
这些年,她翻遍典籍,都查不到那个封印是谁所设。如今,他的阵法能有几分相似……
这人不能死。
她思索间,周行舟脚下已经阵光大盛,所过之处,檐下寒刃凋零,墙中机括停转。
他看着沈明衡,眉目倨傲:
“现在,沈道友肯随我走了吗?”
“有点意思”,沈明衡懒散地靠在墙边,“可惜,我今天心情不好。”
他屈指一点,一缕灵力送出。院墙深处一声轻响。原来周行舟的阵法只停掉了表面的机括,深处另有杀招。但见寒芒如潜虬探头,刃锋直指周行舟的后心。
“别杀他!”林知微喊道。
话一出口,沈明衡眼神骤冷,杀意迸现。
下一刻,锋寒疾出。
已经来不及解释。林知微催动灵力直接结出滞灵阵,强行拨动阵中灵流,硬生生将刃锋拉移了半分。
她阵起得太猛太急,心口的旧伤突然绞痛,结出的灵流顿时失控,刃锋也被这乱流一撞。
霎时间,刃锋一偏,破空一道白线直奔沈明衡而去。
“沈明衡!”
林知微的心尖一冷。
她刚刚才说,她从未带人杀他。
寒刃破空而至,沈明衡却站在原处,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直到刃尖逼近面门,沈明衡才抬起机关左手,五指猛然扣住刃身。
铮!
金石相撞,锐响裂夜。
“知微。”他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你想要我的命?”
林知微压着胸中翻涌的气血:“是意外。阵法……失控了。”
“呵”,沈明衡低声一笑,“你的阵,也会失控?”
夜风刮过林中木叶,萧萧瑟瑟。
周行舟还想起阵,沈明衡也懒得再看。他五指一收。
“不要!”
满地黄叶忽地离地而起,被一股疾风卷向周行舟。他立马抬手结阵。那些黄叶却未受半点阻滞,仍在风中翻卷向前。黄叶飞至周行舟身前急旋,如龙卷风一般将他包裹。
其中一片突然合拢,露出一线乌金。
顷刻间,漫天枯叶化作数百枚细长透灵钉。周行舟的护体灵光应声而碎,一枚透灵钉从他眉心正中贯入。
啪!
一滴血落下,在地上炸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男人坠倒在地。林知微咽下喉咙里的血,过去查看。
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他师父是谁?为何要见沈明衡?他们和十年前的封印到底有没有关系?
线索,难道就这么断了?
“没能杀我,失望吗?”
沈明衡踩着一地黄叶缓缓走来。他每近一步,威压便如穹盖重上一分。
林知微想说话,胸口的伤却被威压震得闷痛,一时没能出声。
“除了他,你还带了多少人来抓我?”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她,扫向空荡荡的山道,“叫他们一起上!”最后几个字落下,高阶威压沉沉压向整座院落。
林知微撑着膝盖站起来:“没有别人。”
她勉强换了一口气。
“我也,没想杀你……”
话到这里,一口血已经呛了出来。月色、黄叶与他的身影一同模糊下去。
恍惚间,眼前的人与十年前的一张脸重叠起来。
坍塌的山洞,漫天烟尘。有人跌跌撞撞朝她奔来,左手伸向她,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
“知微!”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以前,她看见沈明衡再次朝她伸出左手。
冰冷的金属指节停在半空。
下一瞬,他猛地伸出右臂,将她揽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