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很谨慎，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在院墙外面来回徘徊。
苏沅桢猛地浑身一僵，立刻抬手示意江嘉穗不要出声。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煤油灯火苗跳动的细微声响。
江嘉穗屏住呼吸，侧耳贴在墙壁上。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院墙角落，隐约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声音很小，听不清完整的字句，但能分辨出，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听着十分熟悉，正是周云和。
江嘉穗心头骤然一紧。
他怎么会夜里跑到叶家小院外面来？
墙外传来周云和压得很低的嗓音：“你确定，江嘉穗今晚来过这里？”
另一个人的声音，是知青点另外一个男知青，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不久前好像看见她往这个方向走了，不过我不敢确定她是不是进了院子。”
“咱们这么半夜过来，要是被人撞见，怕是不好交代。”
“怕什么。”周云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我就是想看看，江嘉穗是不是还在跟叶家的人私下串通。”
“只要抓到他们私下往来的把柄，就可以向上反映，说他们私下串供，干扰办案。”
“可是老队长那边盯得很紧，万一被发现……”
“我们只是路过，随便看看，又没有闯进去，”周云和冷哼一声，“只要能抓住把柄，就算是一点苗头，也能给他们扣上帽子。”
“现在王大爷那边不好动手，那就从江嘉穗和叶家这里找缺口，只要能证明他们私下串谋，王大爷那份证词，就更站不住脚。”
墙外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屋里。
苏沅桢的身子微微发抖，手紧紧攥住衣角。
江嘉穗也浑身绷紧，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周云和的心思，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阴狠，明面上晒谷场对峙失败，他就打算夜里偷偷窥探，想要抓所谓“私下串供”的把柄，一旦被他抓到，江嘉穗、苏沅桢，甚至江爷爷，都会被安上串供、干扰办案的罪名。
屋外，两人又在院墙根徘徊了片刻，没有听到院内的动静，也没有看见屋内的人影。
“看样子里面没有动静，或许她已经走了。”那个知青低声说道。
“不能掉以轻心，”周云和的声音依旧紧绷，“以后我们多留意这里，另外，明天我要想办法，找机会单独接触王大爷。”
“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逼他，就私下找机会，只要能让他改口，一切就都稳了。”
说完，墙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朝着知青点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外面的声响彻底消失，许久之后，屋内两人才敢缓缓松了一口气。
苏沅桢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太险了，幸好我们没有大声说话，要是刚才被他们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江嘉穗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她没有想到，周云和会做到这一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夜里蹲守窥探，还打算伺机私下接触王大爷。
“苏阿姨，往后您千万要多加小心，夜里一定要锁好院门，不要随便给外人开门，”江嘉穗语气严肃地叮嘱道，“他现在已经不择手段，我们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圈套。”
“我知道，”苏沅桢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忧虑，“可他要去找智刚叔……智刚叔一家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哪里扛得住他私下的威逼利诱。”
这句话戳中了最危险的地方。
王大爷年纪大，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周云和若是避开大队，找个没人的机会私下找到王大爷，软硬兼施，拿一家人的前途安危来施压，老头很容易扛不住。
江嘉穗心里沉甸甸的。
“我得赶紧回去，”江嘉穗站起身，“我必须尽快想办法提醒王大爷，提防周云和私下上门。”
“夜里路黑，你一定要小心。”苏沅桢连忙叮嘱，把她送到院门口，再三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放她出去。
江嘉穗快步走出叶家小院，借着夜色，沿着田埂往家赶。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可她后背依旧全是冷汗。
周云和的计划已经很清晰，明面上无法逼迫王大爷当众对质，那就打算私下接触，威逼他推翻证词，同时暗中监视江嘉穗和叶家，想要抓住“串供”的把柄，以此彻底否定王大爷的证言。
一旦这两步有一步得逞，叶观澄的案子就再也没有翻盘的希望。
回到家中，已经是后半夜。
家里人都已经熟睡，江嘉穗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屋子，却毫无睡意。
她躺在床上，不断复盘。
直接去找王大爷，不行，现在周云和在四处盯梢，如果她夜里跑去王大爷家，很容易被人撞见，反倒坐实“私下串连证人”的说法。
告诉江爷爷，江爷爷是大队队长，若是主动出面去找王大爷，也容易被周云和抓住话柄，说大队干部偏袒下放分子。
不能明着去，那要怎么传递消息？
江嘉穗反复思索，想到了王大爷的小孙子。
那孩子才七八岁，平日里经常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小孩子不会引人注意，可以找个可靠的托人悄悄给孩子递个口信，让孩子转告家里大人，近期千万提防知青点的人上门，无论谁来，都不要谈论小树林的案子。
可找谁传话才稳妥，村子里人多眼杂，稍有不慎就会泄露。
江嘉穗越想越烦躁，在床上滚来滚去。
……
知青点的屋里。
周云和回到住处，关上门，脸色阴沉，方才夜里蹲守叶家小院，没有抓到任何把柄，让他心里十分烦躁。
他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几张信纸，是他准备写给公社的检举材料。
他心里清楚，现在局势并不完全在自己掌控，王大爷的证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只要这份证词还存在，就始终是隐患。
他有点后悔为了回城答应那人办这事了。
“王大爷……”周云和低声喃喃自语。
他不能
在晒谷场当众逼迫，那就只能找私下的机会，最好是避开大队干部，避开其他社员，单独和老头谈话。
他可以摆出知青的身份，用公社办案的名义施压，拿老头一家人在大队的处境来敲打，只要老头害怕，就会愿意推翻之前写下的证词。
只要王大爷改口，江嘉穗就能被扣上“勾结下放分子胁迫他人伪造证词”的帽子，那所有的证据就只剩下他自己的口供，到时候，叶观澄就百口莫辩。
想到这里，周云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已经没有退路，如果叶观澄翻案，他诬告的事情败露，回城的美梦就会彻底破碎，甚至他性命堪忧，所以，他必须把这桩案子钉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生产队就吹响了上工的哨子。
江嘉穗因为头上的伤，还在修养阶段，每天干小孩老人们干的活。
她一边干活，一边悄悄观察四周，周云和也来到地里出工，表面上和其他社员说笑，神色如常，可时不时，目光就会有意无意扫向王大爷家所在的方向。
江嘉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周云和这个煞笔就要采取行动了。
白天出工，人多眼杂，她没有办法找到机会传递消息。
一直熬到歇晌间隙，趁着大家都在树荫下休息，江嘉穗趁机接近王家的小孙子。
她避开旁人，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强调千万不要让家里大人随便接待知青点来的人，末了还塞了个大白兔奶糖给小孩。
“放心吧姐姐，我记下了。”小孙子拿着糖，重重点头，他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姐姐。
做完这件事，江嘉穗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心里依旧悬着，这只能算是一道防线，却不能完全杜绝风险。
晌午过后，生产队继续下地。
就在大家埋头干活的时候，有人远远看见，周云和借口要去公社递交材料，离开了生产队，没有和社员一起干活。
江嘉穗看见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一跳。
周云和借口去公社递交材料离开田地之后，江嘉穗站在火辣辣的日头底下，心头的不安一阵阵往上翻涌。
她不敢明目张胆追上去，只能一边手里干着农活，目光频频望向村外那条土路。
地里社员大多埋头劳作，没人留意她的异样，她心里反复猜测，周云和这一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真的赶往公社继续递交控诉材料，不断加固自己的说辞；要么就是绕路，偷偷拐去王大爷家中。
王大爷家在村子西头，去往公社的大路恰好可以顺路绕过去。
一旦让周云和逮到独处的机会，软硬兼施威逼恐吓，老实本分的王大爷，很容易扛不住压力。
好在歇晌时，她已经拜托了王家小孙子，江嘉穗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王大爷一家能够绷紧神经，不给周云和可乘之机。
晌午日头毒辣，汗水顺着额角滚落，浸透粗布衣衫。
江嘉穗一边拔草，脑子里一刻不停盘算眼下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