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时,山洞外连一点点动静都异常清晰响亮。
那林间的咕咕啾啾声不时在枝头跳转跃动,簌簌叶落,脆声远扬,樊逢意胸口发闷,走出了山洞。
来到外面,樊逢意这才彻底看清这个山洞的位置,如此狭小隐蔽的入口,方云麓能够寻到,想来也不大容易。
此处坡缓,但白日里那场暴雨太猛烈,地下深处的泥土被冲刷到地上,地面也坑坑洼洼,垮的垮,塌的塌,一些石头又阻拦雨水下滑,拦截堆积了大量松软的泥土软沙。
好在树木扎根尚算牢固,暂且还无倒塌下来的林木,可是地面泥泞,她小心地观察,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落脚。
原想出去的想法破灭,樊逢意转身回山洞,可走到山洞下,这岩壁向外延伸出的天然石板上又晃过来了一条细长的影子。
她脚步一顿,不敢用手扒开察看,只希望是树间的藤蔓掉下来晃花了她的眼睛,可惜现实总归残忍。
当樊逢意透过层层遮掩的绿叶间看清那又细又长,通体全绿的身影时,她当场吓得再也不敢多停留,赶紧又跑回山洞。
去寻方云麓。
“云麓……云麓,外面有蛇。”
樊逢意跑回火堆旁的方云麓身边。
“就在洞口。”
方云麓淡淡瞟向她,嗯了一声。他起身,来到洞口附近,一眼注意到那条翠青色的细蛇。
眼神触及女郎那畏惧怯缩的模样,他堪堪开口解释,“圆首黑瞳翠斑,无毒。”
话虽如此,但樊逢意还是不放心追问,“真的?”
“假的。”
方云麓冷冷留下一句话,转身回到山洞。
他这么一说,樊逢意反倒还松了口气。
只是,哪怕无毒,但面对这么一条不长腿的细长小玩意儿,樊逢意还是免不得心里犯怵。
樊逢意站在洞口,仰头想细瞧,可那条原本瘫软懒洋洋爬在在山顶洞口的小翠蛇,趁着方云麓离开这短暂的间隙里,慢慢动了起来。
那小蛇蛇尾迅速卷曲缠紧树枝,旋即整条蛇身都倒挂起来,那不足拇指大小的脑袋在她面前荡来荡去,刚好晃在她的眼前。
待樊逢意一转头,迎面正好对上那双豆粒大小的圆润小黑瞳。
翠蛇见着樊逢意,抬了抬首,倒没什么其他反应,无奈樊逢意对其本就心有畏惧,如今更是猝不及防近距离撞上它,她险些失态。
她努力忍住害怕,朝外走出去的足尖往回调转,十分干脆地回到方云麓身边。
樊逢意也不想总是麻烦方云麓,更对自己方才的反应感到羞窘,故而这回只是默默蹲坐在他身畔,旁的,则一字未言。
但她惶惶的受惊样却藏不住。
方云麓了然于心,但也不会主动开口。
夜色深深,四周全都暗了下来,天上的月光难以从这狭窄的石洞口透进来,只能依稀望到洞外,覆着一层清霜似的银白。
万物宣告消寂,山洞内的这一堆火光反而另辟出一方天地。
空气中飘散着一丝丝挥之不去的缠黏湿气,鼻尖萦绕一股湿润清新的青草泥土的气息。
樊逢意裹着披风,蜷缩在火边,半梦半醒,双眼迷瞪,迷迷糊糊之间,忽而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
她仔细嗅了嗅,焦糊的肉香瞬间盈溢而出,她顿感不妙。
“云麓,云麓!”
女郎急促的声音唤回了方云麓,“肉要糊了!”
方云麓这才将就要落入火堆里的兔肉抬起。
但事态十分严重,此时救援俨然来不及。
他鲜少发怔,彼时垂着眉,目光凝在这烤肉上,沉默下来。
于是,忙碌一夜,他们水灵灵收获一只烤成焦炭的兔肉。
樊逢意裹紧披风,小心翼翼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肉。
一时间,飞灰飘逸,戳出一手黑灰。
她探头看他,“烤成炭了……还能吃吗?”
答案自然是不能。
樊逢意茫然地拉住他的衣袖,急忙道:“你要干什么啊?”
少年淡定道:“我再抓一只。”
她又拉紧了他的袖子。
“可是外面天这么黑,可能会遇到危险。”
她瞅着他。
况且……
夜深人静,荒郊野岭,他若是走了,她会害怕。
不过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方云麓大底也想到了他面前的这个女郎,胆子不太大。
他也就顿住了脚步,微微颔首,“我不走。”
虽然没了兔肉,但起码还有果子。
夜里歇息,地上湿润冰冷。
樊逢意抱紧披风,躺在隔绝潮意的干草堆上。
这一夜没有风声,甚至连呼吸都清浅,眼前斑驳的火光摇曳闪烁,上下翻腾,如同被封在渊底的一簇残焰。
夜里湿寒,她的身上并不舒服,可将要入睡之时,樊逢意又想到了方云麓。
他白日里没了衣服可换,夜半反而枕着入骨的湿寒入眠,不知他可会难受?
于是她半睁开一只眼。
但她才扬起脸,就被一抹银光晃花了眼睛。
樊逢意闭了闭眼,这回她抬起衣袖半掩在额前,随即一点点睁开明润的眼瞳,向外望。
洞内的火堆光亮已经十分微弱,幽火在这安谧的夜里漂浮,透过火光,她注意到洞口处,静倚石壁的身影。
他侧身,正对着洞外的清月,低眉拭剑。
月下清雾渐起,清艳的月光潺潺流淌,流光细散,沿着他手中长剑缓缓滴落。
滴在他握剑的手腕上,在漆皮的臂韝上蜿蜒,蜿蜒成一道天边孤月的弧形。
隐约间,方云麓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稍稍抬起了眼。
樊逢意连忙放下手,掩耳盗铃般闭上眼,转个身。
她再也不胡思乱想,催着自己快些睡过去。
虽然她知晓他不会做什么,但深更半夜,身旁有人对着自己的脑袋擦剑,心里还是免不得忐忑。
清晨,她稀里糊涂地醒了过来。
一觉睡醒,脑袋还是晕沉。
四周又不见方云麓的身影,但她已然习惯他这神秘的行踪,她自顾自爬了起来。
山洞外并不会缺水,昨日的暴雨如注,这地上积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水洼。
而不远处,也有一处河流,水面尚且清澈,未被泥水染得浑浊。
樊逢意望着水面中的自己,惆怅地摸了摸脑袋。
水面映出的人,叫她不大敢认了。
她这些时日来,忙于赶路,疲于奔波,只能作简单的洗漱整理,其他则是能省则省。</
p>而今,脸虽不脏,但这头发可就不太能入眼了。
没有经过细致的梳理,身边自然也无甚趁手的木梳,长发垂落,早没了什么清爽可言,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樊逢意看久了心也乱。
若是放在往日,她敢这般出现在爹娘他们面前,定要遭训斥……可如今……
樊逢意不期然想到这里,胸口顿时又一痛。
她抛起水边细小的碎石,抛向水面,几粒落石溅落,彻底搅乱了原本的平静。
起伏不定的涟漪向外层层扩散,她的脸映入水面,水边树影,也随之扭曲地舞动起来。
她倒是宁愿……
宁愿他们再来骂骂她。
樊逢意抿了抿唇,站起身,就回了洞口等候方云麓回来。
大底也巧,樊逢意前脚才回,方云麓也紧跟着回来了。
“醒了便走,”他淡然道。
樊逢意也没想太多,当即跑进山洞,抱好她的宝贝包裹。
临走前,她的余光瞥到昨晚吓到她的那条小蛇上。
不过如今的它,可不复昨晚那般神气。
眼下,它整个蛇身不知为何打成了一个结,绕在树枝上,细长的蛇尾有气无力地搭在它的脑袋上。
莫名地,她竟从一条蛇身上看出一丝委屈。
蛇身打成结,看着并不像是它一条蛇自己能扭出来的形状……
樊逢意偷偷瞧着方云麓。
当然,毫无意外地什么也看不出。
樊逢意随他一同下了山,但到山下,她发现昨日乘的那辆马车轮子竟叫人给毁了。
她不禁郁闷,若是昨夜大雨,把这马车冲垮了她尚能理解,可为何单单冲毁了这车轮……
方云麓早已知晓,见她实在疑惑,只是静静指了指那山坡一块遮风挡雨的石台。
那里本该有一匹马。
而今却没了。
樊逢意不蠢,她懂了他的意思。
有人偷走了他们的马,顺带也毁了他们的马车。
可是她还是不解。
可……为什么?
为何要如此?
方云麓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讥讽。
为什么?
因为同是落难人,不会有人愿意见着你的好。
何谈什么同情怜悯,他们只会希望你处境比他们艰难,活得更辛苦卑微。
也唯有如此,才能够聊且慰藉他们在这乱世中嫉愤的心。
本就是如此。
又何必奇怪。
方云麓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而周遭鱼龙混杂,他幼时即见过太多人,也就见识过太多彼此算计猜疑。
蓄意接近之人皆有所图,倾尽一切是为牟取信任,舍身挡箭是别有用心。
所思皆所求,亲近必有可图谋。
身在外,陌生人更是不能信取半分。
这在他眼里不过寻常。
可樊逢意不同。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世家贵女,注定了及笄之前,不会接触到这世上的诸多恶意。那些足以侵蚀人心,泯灭人性的阴暗侵扰不到这金枝玉叶的身。
随便给予信任,是极度愚蠢的行为。
她从前众星捧月,她不会懂世间生灵之苦,也无人会教她外间的险恶。
但如今,她非懂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