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馆门口,几人互相道别。王姐和另外两个同事往另一侧的职工家属楼走,只剩下沈屿跟在苏茉身侧,一同往单身宿舍的方向走。
厂区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一截亮一截暗。道旁长着半人高的杂草,远处厂房巨大的黑影静静伏在夜色里。风掠过,裹挟着淡淡的粉尘与草木混杂的气息。
两人步子放得很慢,没有急着赶路。
“苏茉姐,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沈屿侧过头看她,声音放轻,在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嗯。”苏茉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晃动的树影上,语气安稳平淡,“还挺好的。”
话音落下,她偏头看向身侧的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带着一点无奈:“就是你小子,为什么这么傻,跟着跑到这种地方来。”
沈屿弯起眼,眉眼明亮,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你少自作多情。”他故意嘴硬,语气吊儿郎当,“我就是喜欢这边轻松的工作、简单的氛围,所以才申请过来的。再说,有我陪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其实挺开心的?”
“是是是。”苏茉随口敷衍,语气淡得像一句玩笑,“有你这位又帅又幽默风趣的多金少爷陪我,我真的开心死了。”
嘴上说得随意,苏茉心里却透亮。
她清楚沈屿的性子。他向来自由散漫,不怕辛苦,也不计较职场前途利弊,却主动放弃总部轻松的岗位,扎进偏僻厂区的仓库干活。哪里是偏爱简单氛围,分明是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这里熬。
两人继续慢慢往前走,夜色静谧,白日里厂房的机器喧嚣褪去,周遭安静得不像话。
快到宿舍楼下那张老旧长椅时,沈屿收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开口。
“苏茉姐,我想问你件事。”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目光澄澈坦荡。
“如果你以后不想回分公司看人脸色,深城那边新增了一个融资专项岗,正在内部竞聘,你有没有兴趣?”
不等她回话,他客观地把利弊铺开来,语气温和。
“是总部的核心岗位,机会很难得。但竞聘成功,就要常驻深城。”
苏茉停下脚步,侧身靠在长椅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晚风拂乱她额前碎发。
“嗯,我听说了。”她轻声应声,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迟疑,“正在考虑。”
沈屿站在她对面,晚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他顿了顿,弯了弯眼,语气笃定踏实:“不管你最后选择留在这里,还是赌一把去深城,你只管专心考虑自己的前程就好,其他的,我会和你一起分担。”
昏黄路灯落在他脸上,眼底干净透亮。
苏茉抬眼望着他。这几日积压在心底的茫然,悬而未决的纠结,悄悄松落大半。自从来了厂区,所有人都默认她已经被降职、被放弃。只有沈屿,始终相信她值得更好的平台,默默替她扛下繁重劳累。
“我再想想。”苏茉轻声道。
“好,慢慢想,不急。”沈屿笑得松弛,“很晚了,你上楼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苏茉颔首,转身走上宿舍楼台阶。走到半路回头,沈屿还站在路灯下。看见她回望,他抬手轻轻挥了挥,等她走进楼道,才转身离开。
往后几日,厂区仓库的日子安稳规律。
日常入库、核对陶瓷粉体批次、盘点多层陶瓷电容器半成品、整理台账单据,件件琐碎重复。仓库人手单薄,大批量原料到货时,依旧需要人工搬货。只是沈屿来了之后,重活累活,他总会抢先接下。
他不让苏茉搬运沉重的粉体料桶,也不让她熬夜对着成堆单据对账。旁人问起,他只笑着解释,自己年轻力气大,本就该多分担。
办公室里,苏茉负责核对数据、查漏纠错,处理精细的台账,沈屿负责体力活、物料归位、出入库对接。两人一动一静,配合默契,把仓库繁杂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王姐看在眼里,时常感慨,幸好沈屿过来,总算有人搭把手,不用再看着苏茉硬扛所有事情。
这天上午,台账核对完毕,手头暂时清闲。
沈屿走到她工位旁,压低声音,语气轻快:“苏茉姐,我看到大赛群通知,这周周末半决赛开赛,赛场在市区。”
苏茉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
“嗯。”她轻轻点头,“我正准备去和王姐说我俩回去参赛的事。”
“巧了,我一起去,”沈屿接话,“这周仓库入库计划我提前理顺,盘点表大半整理好,咱们周末两天不在,不会耽误进度。”
下午,两人一同去找王姐申请事假。
王姐听完,当即点头应允。她知道苏茉参加这场赛事,也清楚比赛对苏茉的意义。
“你们放心去,仓库剩下这点活我能应付。”王姐笑着看向二人,“苏茉、沈屿你们好好比赛,争取拿个好成绩。沈屿,路上多照看她。”
“好嘞王姐!”沈屿爽快应下。
走出办公室,库房机器依旧嗡鸣。苏茉站在货架之间,望着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料桶。一边是仓库日复一日枯燥的工作,一边是即将到来的半决赛,还有悬而未决的深城岗位竞聘。
沈屿侧过头看她,眉眼弯弯:“别紧张,周末我当你的后勤。咱们周五傍晚收拾东西,周六一早出发去市区。”
苏茉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周五傍晚,厂区下班铃响起,机器轰鸣渐渐沉寂。夕阳斜斜扫过厂房铁皮屋顶,货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体气味。
两人收尾完当日出入库台账,锁上仓库办公室柜门。
“仓库应急清单我放在王姐桌上,临时来料的对接联系人也写在上面。”沈屿折好打印纸,确认无误,转头看向苏茉,“周末两天不会出问题。”
“我回宿舍收拾。”苏茉轻声说。
“好,我也回去简单整理。”沈屿笑了笑,“明天早上六点,我把车开到宿舍楼下等你,慢慢收拾,不用急。”
两人在宿舍区岔路口分开。
苏茉回到单间宿舍。房间狭小朴素,白墙微微泛旧,书桌上摊着半份深城岗位竞聘资料。她把文件袋放在桌面,打开衣柜,挑选简洁得体的正装。赛场需要正式着装,不能随意。
她慢慢叠好衬衫和西装外套,放进小型拉杆箱。指尖抚过平整衣料,思绪飘远。
这场半决赛,不只是一场比赛。若是拿到不错名次,简历上便能添上实打实的筹码,后续竞聘深城融资岗,底气会更足。可一旦在赛场崭露头角,消息一定会传到陆珩耳中,难免再生事端。
利弊反复在心底盘旋,但她不想放弃。呆在厂区仓库的这段时间,她始终没有停下提升自己,这是她抓住的一条出路。
收拾到一半,手机弹出沈屿的消息:我到楼下了。
苏茉看着屏幕,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点。她回复“知道了”,继续将笔记本、纸笔塞进箱子侧袋。
另一边,沈屿的宿舍。
他的房间比苏茉的还要简单,东西不多。背包里只随手塞了换洗衣物、矿泉水和便携零食。
收拾妥当,他靠在窗边,望向远处宿舍楼的灯
光,在心里复盘次日路线。厂区到市区赛场距离不短,周末早高峰容易堵车,他打算绕开主干道。
夜色缓缓漫上来,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褪去。
窗外只有风吹杂草的沙沙声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沈屿发来的消息:早点休息,别熬夜。
苏茉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下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她关掉台灯,房间沉入安静。原本沉甸甸的紧张,因为有人同行,少了大半独自硬扛的寒凉。
次日清晨,天蒙着一层灰蓝色,晨雾笼罩整个厂区。
六点整,沈屿的车子准时停在单身宿舍楼下。他提前下车,站在车旁等候,身上穿着简单干净的休闲外套。看见苏茉拖着箱子走出来,他立刻上前接过拉杆箱。
“东西都带齐了?”
“嗯。”苏茉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沉寂的厂区,朝着市区方向开去。
晨光一点点穿透薄雾,铺在前方公路上。苏茉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沈屿安静开车,不多言语,路面颠簸时,便轻轻放缓车速,生怕惊扰到她。
车子一路向前,郊外连片的厂房、荒草渐渐被抛在身后。车流慢慢多起来,两旁高楼次第出现,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
沈屿维持着平稳车速,没有主动搭话,留着安静的空间给副驾的人。苏茉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却没有完全睡沉。脑海里交替闪过两件事:深城岗位的竞聘,还有这场半决赛。她心里清楚,这次露面,陆珩那边大概率会收到消息。可机会摆在眼前,她不愿意再主动退缩。
约莫四十分钟,车子驶入赛场附近的酒店片区。沈屿减速,平稳拐进酒店门前的落客区。
“到了。”他低声开口。
苏茉睁开眼,望向窗外。酒店外墙干净,门前种着整齐的绿植,和厂区单调灰败的环境截然不同。
沈屿先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苏茉的拉杆箱。
苏茉没有争,跟在他身侧走进大堂。前台人不算多,两人提前线上办好手续,很快拿到两张房卡,房间相邻。
电梯缓缓上行,到他们休息的楼层。
“先放行李,休整一下。”沈屿送她到门口,“下午我们可以去赛场踩场,熟悉场地。明天比赛,提前摸清签到入口和候场区域,不容易慌。”
“好。”苏茉接过行李箱。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将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风涌进来,带着和厂区粉尘味完全不同的气息。
她站在窗前,静静望着楼下往来的行人。这几个月困在仓库,日日和料桶、台账打交道,几乎快要忘记这种不必时刻提防机器噪音的安静。可这份松弛只是暂时的,赛场之上又是一番激烈比拼。
敲门声轻轻响起。
苏茉回头,看见沈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
“楼下便利店买的。”他把水递过来,语气清淡,“先喝点水,中午我们简单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苏茉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你不用一直顾着我,自己也休息。”
沈屿笑了笑,倚在门框上,没有往里多走,守住分寸。
“放心,我有数。下午踩场我们一起去,有事直接敲我隔壁房门就行。”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隔壁房间。
房间重归安静,苏茉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的是那个旧手机。前路依旧悬而未决,可至少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奔赴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