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闹的工夫,时间溜得飞快。太阳沉下地平线,明月攀上东边天际,宴会将至。
夏鸣重新施了道净身诀,仔细整肃好衣妆。回头一看,九月正不紧不慢地用指尖一点一点抹平衣袍上的褶痕,悠闲得仿佛离出门还早得很。
“你这样要赶不上了。”夏鸣忍不住催了一句。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九月头也不抬,语气慢悠悠的,理所当然得很,“对下等人不能太客气。时辰这东西,是给地位最低那一拨定的,按着次序,每高一等就可以晚到一刻钟。至于咱们,半个时辰之后再过去才算刚刚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拔下簪子,将方才玩闹时散乱的发丝尽数松开。无数细密的小藤蔓凭空探出,密密匝匝排成一把过长的梳子,将那头发一缕一缕地理顺。
夏鸣向来准时惯了,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梗了一下,脑子里当即联想起现代那些自顾自浪费别人时间还当作派头的领导。如今换她自己坐上这位置,一时竟生出几分歉意来。
但入乡得随俗,九月又是好意提醒,她也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九月慢吞吞地梳妆,随口问道:“要是在下等人跟前失了规矩,娘会怎么发作?”
“光失个规矩倒还算好的,怕的是回头有人在宴上向你发起挑战。你若输了,九歌大人才叫真发作。”九月对着一面小镜挑拣口脂,任由藤蔓在脑后盘绕打转,“先关禁闭反思,再把灵仆扔进来给你当考官。考核过了,才能重得自由。”
“怎么才算过?”
“杀掉那个人。”
九月说这话的姿态闲适极了,夏鸣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李慕月复述自己被九歌引导着杀人的经历,那些画面成了一幕幕电影,在脑中不受控制地轮番播放。
她拼尽全力才压住表情,没在九月跟前露出反感,只扯了扯嘴角:“是吗……听起来真严厉。”
“可不是。”九月叹了口气,看过来的眼神难得带了几分认真,“所以你可得好好表现。不想落到那步田地,就别惹她。”
夏鸣点了点头。易地而处,她才真真切切触到了几分当年李慕月身上压着的重量。不过替未至之事担忧,未免太不聪明,她把思绪往旁边一转。
李慕月当年也曾对九歌言听计从过,后来才拼出一条生路。那九月呢?她如今看似顺从,却并不像打从心底里臣服。方才那几句抱怨,究竟是不痛不痒的小牢骚,还是压在心底的反意?眼下还摸不清她的真实心思,只能再多探一探,再细琢磨。
如果真探出是后者,这片敌营里,说不定能多出一条可走的路。
半个时辰总算到了。九月整装完毕,手腕一转撵拈住一朵金花,脚步轻盈优雅,踏着空中无形的台阶朝殿厅行去。夏鸣有样学样,执起魂剑利落踏空,九月回头瞥了她一眼,递来一个赞赏的眼神。
二人并肩穿过殿门,大厅之内,左右下首的席位早已坐满,只余最上方一个主座与它左右三席尚且空缺。殿内众人已等候多时,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落在她们身上。
幽冷的雪粒子从右侧悄然飘至,夏鸣还没来得及转头,便听见林雪川凉意未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准时。不错。”
“……爹。”夏鸣扬起笑脸打了声招呼。
林雪川微微颔首算是应过,随即迈开步子。九月与他同步而行,夏鸣立刻跟上,三人保持着并肩的距离,走向上首席位。
从这个位置俯瞰下去,殿中一切尽收眼底。右手边是阴阳殿标志性的玄底白斜纹袍,左手边是仁心斋月白色叶纹长裳。夏鸣顺着阴阳殿那一侧依次扫过去,在席尾竟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当初在清河村和天机阁都有过一面之缘的小队长,刘安平。
众人整齐起身,齐声行礼:“恭迎三位大人。”
林雪川与九月抬手虚按,所有人便又齐刷刷落座。满堂寂静,都在等最后的主角:一殿一斋真正的主人,默原的统治者,天一仙尊,九歌。
一刻钟后,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抢先灌满了整座殿堂。夏鸣端坐位上,目光直直望去。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殿外那片开在半空的花海,而后才看清踏在繁花之间、粉裳猎猎、眉眼锋利的那个人。
九歌每落下一步,花海便跟着往空中铺开一片,恍若天地都在为她铺路。众人齐齐起身,弯腰躬身,夏鸣顺着大流低下头,下意识觉得这阵仗应当按古代臣子面见皇帝的规矩来,绝不能抬眼去望天子的尊容。
那股花香越来越近,花海也一层层铺到了光洁的石板地上。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最终停在了夏鸣身旁。
“都起来吧。”九歌的声音近在咫尺,夏鸣依言直起身,正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橙眸。九歌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指腹在面颊上缓缓摩挲了几下,像在端详一件绝世佳作,仔仔细细,不放过半分细节。
直到夏鸣几乎压不住那一身鸡皮疙瘩,九歌才收回手,利落旋身,张开双臂,宽袖扬风:“站在此处的,是本仙与林雪川之女,九鸣溪。自今往后,她与林雪川、九月一道,同为默原最尊贵之人。尔等面见她,务必恪守礼法。”
“遵命!”阶下山呼般的应声震得地板都微微发颤。夏鸣偷偷瞥了身旁的九月一眼,见她面不改色,神情冷淡,于是也摆出同样一张冷脸,居高临下地俯视阶下众人。
“坐。”九歌一声令下,“开宴。”
众人齐齐落座。乐师与舞者从旁侧小门次第而入,奏乐的、起舞的各司其位,方才肃穆冷沉的厅堂开始浮起热闹,阶下臣属们也放开姿态,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起来。
气氛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夏鸣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打量桌上的食物。
许是受了人类文化的影响,盘中菜色与寻常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并无太大分别。唯一的区别在于,无论肉块、菜叶还是杯中酒液,都笼着一层极淡的白光。她甚至不用刻意去嗅,各式食物的香气便争着抢着往鼻腔里钻,鲜香浓烈。但说到底,也只不过勾起了她三分食欲。
她又看了看九月,九月已经端起酒盏开始品了,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十分满足的模样。夏鸣也学着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
这东西不用说,肯定是灵魂做的,可既然做成这么像普通菜式的样子端上来,心里反倒没什么抵触。本以为要好一番挣扎才能跨过那道槛,现在看来,倒比预想中容易得多。<
/p>将鸭肉送入口中,肉质鲜香在舌尖轰然炸开,她被这股美味冲得微微一愣,喉咙已先一步吞咽下去。
那块鸭肉随即化作一股细微的暖流,熨帖地渗进四肢百骸,最终汇入眉心识海。
夏鸣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识海扩了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丝。
一口饭,一丝收益。这进度、这滋味,比起调动灵力冲击识海时那股无止境拉扯韧带般的酸痛,不知快了、舒适了多少。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香美味、微微发飘的快感、实力切切实实增长的踏实——三重体验搅和在一起,着实难以抗拒。
好在夏鸣早就尝过比这更难忘的滋味,强行刹住动作,那股对食物的渴望慢慢退潮,理智重新占了上风。
她悄悄抬眼往阶下扫去,阶下已有太多人满面痴迷,全情投入。他们手里的筷子又快又急,只勉强护着最后一点体面,桌前菜盘早已空了大半。
靡靡乐声,水袖翻飞,旁侧小门里,衣着朴素的侍从井然进出。进去的端着空碗碟,出来的双手捧得满满当当,一队收菜,一队布菜,热闹而有序。
可总有人克制不住。坐在尾端的一名仁心斋女弟子就忽然失了分寸,一把攥住舞者扬来的水袖,将人扯进怀里,低头朝那条裸露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那舞者眼波如水,嘴角甚至微微翘着,任由那一口肉融化、被吸进对方口中,随即轻巧地旋了个身,又融回舞蹈的队列里。手臂上的缺口无声无息地重新长拢,完好如初——只是整个人倏忽间透明了一点点,若不紧盯着看,根本无从察觉。
夏鸣正看得后背发凉,身旁传来九歌的声音:“怎么,桌上的菜不合你胃口?”
后背一紧,她迅速转头朝上方台阶扬起笑脸:“菜色很好,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管住嘴。头一回参宴,总忍不住想多看看。”
“巧了。”九歌指尖支着颊侧,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向阶下。那名女弟子正扯着布菜的仆从埋首啃咬,浑然忘我,“那个小弟子也是头一回来。仪容不修,当庭失礼,逐出去。”
方才还端着酒盏的九月搁下杯盏,声音清冽而干脆:“是。”
话音未落,那女弟子已直直飞出殿门,消失在夜色深处。
夏鸣只觉头皮发麻,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今天算是切身体会了。她连忙低下头夹菜,心里甚至有些佩服起当初那个敢当面顶撞九歌的自己,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今天做得很好。”九歌声音柔和半分,探过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娘,我只是在吃饭而已。”夏鸣肩膀微微松了些。看来九月确实没骗她,只要不踩线,这位暴君确实不难应付。
“从头吃到尾还能稳住分寸,这份克制可不是谁都有的。方才那个,不就是现成的对比?”九歌笑了笑,眉目间满是满意。
“哎,您再夸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她顺势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那就多吃些,这桌宴本就是为你摆的,早点长大。”九歌收回手,在乐声与舞影间优雅地夹了一口菜。
不吃是不行了。夏鸣重新捏起筷子,将那幅惊悚画面按回脑海深处,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继续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