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鸣紧跟着落进院中。
脚刚沾地,便见长了张蔚天脸的砚尘迎上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九鸣溪小姐,九月小姐,欢迎回来。”
九月的视线钉死在那张脸上,夏鸣一手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冲砚尘连挥了好几下:“你先去忙!别让我看见。”
砚尘应了声“遵命”,脚步声渐渐远去。夏鸣从指缝间窥了一眼,确认只剩个白发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确实很像。”九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不喜欢?”
夏鸣连连摆手,力道大得像要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脱:“我现在看见这张脸就来气,还喜欢?要不是娘塞给我的,我早把他轰出去了。”
“他是你的灵仆,真要碍眼,让他去别处自行了断就是。”九月抱起手臂,不以为然地环顾四周,“这么忍着,你也不嫌费事。”
“那也太过了!”夏鸣瞪圆了眼。
九月收回视线,无语地扫了她一眼:“听好了,澄心域的头条规矩,就是别把低你一等的家伙当回事。你对灵仆这个态度,不提外人看了作何感想,当心他哪天反过来咬你一口。”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便被溪流中跃动的天游鱼勾了去,尾音不自觉地拐了个弯:“什么时候养的鱼?”
“这里的等级到底是怎么划的?”夏鸣一边追问,一边将鱼儿和蝴蝶招到近前,“娘是最高等,你跟林殿主是第二等,那我这种没官职没名分的算什么?”
“九歌大人之下,就是我们三个。”九月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我们是平等的,至于其余的人……不重要。你只要记住,别对他们太客气就行。”
她说着,顺手用一朵金花罩住那条小鱼,捉到眼前逗了两下才放回去。随即转过身,撂下一句“我要一个人待会,你自便”,就朝书房方向走去,步伐利落,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夏鸣眼珠一转,拎起裙摆就跟了上去,脚步轻巧地随她一道进了书房。
九月余光扫过来。夏鸣立刻扬起笑脸:“不是你自己说的自便嘛。”
“你是真看不懂脸色还是装看不懂?”九月扬手,金色花群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卷着她就往外送。风里传来她没好气的声音,“我说想一个人待着,你当耳旁风?”
夏鸣当即凝出魂剑横卡在门框上,双手死死攥住剑身,整个人被吹得横了起来,却咬死了不肯松手。花风呼啦啦地灌进袖口,声音都吹得断断续续:“书房里——全是讲花的书!我就是好奇——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花——!”
这点修为确实不够逆风硬闯,但若只是这种不伤人不要命的风,还刮不走如今的夏鸣。
九月拧起眉头,数条藤蔓凭空探出,朝夏鸣四肢缠去。夏鸣立即放出神识凝魂为盾,藤蔓扑通扑通撞上盾面,旋即卷住边缘便要往外抡。魂盾却在下一瞬炸开,根根尖刺从盾面迸出,把藤蔓撕扯得七零八落。
九月眉梢微扬:“想象力倒是不错。”
就趁这一眨眼的空档,夏鸣脚下已经踩稳了凝魂化出的踏板。一道魂线从她指尖射出,穿过横梁,两端分别系紧踏板与窗棂,花风把她一头长发吹得猎猎乱舞,衣襟都散开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她伸出手,隔空狠力一扯那道系着窗棂的魂线,整个人借反作用力猛地冲出花风的范围,扑通一声摔在九月脚边。
夏鸣爬起来拍了拍衣袍,气还没喘匀就抢着举手宣告:“我保证不出声!”
九月垂眼看着她,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盯了好半晌,终于嘴角一松,漏出一声感叹:“我说你怎么能把蔚天拿下,原来是这样。”
“跟他有什么关系!”夏鸣的脸腾地红了,这回纯粹是气的。
九月却真的笑了出来,转过身,熟门熟路地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头也不回地说:“那可是素问剑仙,能医死人肉白骨,还能把九歌大人伤成那样。刚才家宴上你讲得太笼统了,回头好好跟我说说,你们俩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我现在,一个字,也不想提他。”夏鸣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不答应就出去。”九月手腕一翻,指间绽开一朵半透明的魂花,小如雏菊,却散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气息,“这一回我不会留手,反正你吃掉灵仆就能恢复。”
夏鸣噎了一下,随即换了副口吻,别别扭扭地挤出一句:“……说说也不是不行,你是姐姐嘛。”
“你的底线还真是收放自如。”九月收回魂花,自顾自低头翻开了手里的书本。
夏鸣悄悄凑过去看,扉页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潇洒随性,末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给月月的生辰礼。
九月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尽了。她伸出手,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那行字,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纸页,而是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许久,她才翻开第二页。
一朵连着绿枝的金色五瓣花从纸页间缓缓浮起。花瓣肥硕饱满,色泽明艳欲滴,像是刚从枝头采下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意,清雅的香气随之在空气中漫开。
夏鸣一眼认出这种花,方才九月施法时用的就是它。她低头在书页上找到一行同样潇洒的字迹:此花名绽金丝,这朵更是花中之王,可千年不腐不朽。我费了好大劲才完好地取回来,不准不喜欢。
九月环住花枝,将那朵比她整张脸还大上一圈的花王捧在掌心。脱离书页的束缚后,香气像被解了封一般汹涌而出,夏鸣肩头的凤眼蝶像醉了酒,歪歪斜斜地飞过去,绕着花王直打转。紧接着,窗外涌进各色各样的蝴蝶,围着那朵绽金丝聚成一道斑斓的旋风。
九月对满室的蝶舞视若无睹,她只是垂着眼,指腹极尽轻柔地抚过花瓣,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好……你还在。”
她将花往腰间一贴,素雅的月白长袍上立刻浮出一朵硕大的金色五瓣花,鲜艳夺目,似永远不会凋零。
九月合上书,在蝶群中抬起头,朝她晃了晃手里那本浅绿色封皮的书册,语气随意而笃定:“物归原主。没问题吧?”
“哦。”夏鸣了然,“难怪你方才那么急着过来。”
九月轻拍储物袋,书本化作流光落入其中,蝶群失了目标,茫然地旋了一阵,便从窗口陆续散去。夏鸣那只凤眼蝶软趴趴地落回她肩头,翅翼耷拉着,像是把力气全挥霍光了。
夏鸣伸指揉了揉它的翅膀,抬起头试探着开口:“现在不急了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九月抬起手指点了点院中那张石桌石椅:“你先去坐着,我去厨房拿些点心,我们边吃边聊。”
夏鸣依言入了座,目送九月像只穿花的蝴蝶般轻盈地飘进厨房。再出来时,身后跟了一溜浮在半空的物件——一盘瓜子,一盘糕点,一把茶壶。它们排着队随她落在石桌上,安置得齐齐整整。
九月抓起一把瓜子,冲她扬了扬下巴,夏鸣便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暖了暖指尖,开口道:“先前你说,我们是噬魂兽,可以独立存在。但我曾有过一种很想吃掉某个特定灵魂的感觉,我……真的是噬魂兽吗?”
“特定灵魂?”九月一粒接一粒地捻开瓜子壳,攒成一小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反问,“林殿主给你看过的那枚魂球?”
“对。”夏鸣点头,刻意略去了自己对蔚天那份难以启齿的渴望。
“你现在还算噬心兽,只不过血脉特殊些,神魂比普通噬心兽高等,有几分压制作用,但算不上多大。”九月啜了口茶把瓜子顺下去,“那枚魂球是‘人类夏鸣’的一小部分灵魂炼出来的,你得吃掉
它,才能成为完全体的噬魂兽,它对你有吸引力很正常。”
“可所有噬心兽都必须先吃掉寄主才能有神智吧,”夏鸣捻起一块糕点,没有急着往嘴里送,“你应该也吃过了?”
“早就吃了,不然一个人类,怎么做得了仁心斋斋主。”九月轻笑,继续埋头剥她的瓜子壳,一面拿眼上下打量夏鸣,“至于你……我还真不清楚。反正九歌大人生下你后就总念叨,说你是她最骄傲的孩子,一定要培养成才,还嘱咐我多陪你玩玩。”
夏鸣挠了挠头,顺着生育的话题想起另一件事:“林殿主应该是有人类肉身的吧?噬魂兽和人类身体,呃,能结合?”
“九歌大人给自己备了许多具人类肉身,挑顺眼的用就是。”她说得轻巧极了,就像谈论换件衣裳。
夏鸣本能地没有接这茬,把话头拽回来:“为什么娘对我的评价这么高?”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我也没兴趣问。”九月又塞了一把瓜子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声音含糊。
“好吧。”夏鸣垂下眼,杯中茶水微微晃了一下,“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这话问出口,她悄悄攥紧了茶杯。
九月捻瓜子的手忽然停了。她垂着眸子,像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落灰的旧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好像是一团白色的魂光,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只有林殿主来喂食的时候,才稍稍有一点儿反应,弱得很。”她抬起眼,补了一句,“要不是九歌大人养在灵魂摇篮里,那团光恐怕早就散了。”
夏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紧,四指压住掌心的触感真实到不容置疑。可任她如何回溯,能捞起来的最早记忆,也只是现代那间客厅里,那对男女吵得天翻地覆的画面。
“完全没印象。”她摇了摇头。
“按噬魂兽的尺度,那会儿的你充其量算个胎儿,还没长开呢。”九月眯起眼,拈了块糕点咬了一口,“至于现在嘛,也不知道你都吃了什么,勉勉强强长到幼崽阶段吧,离成年还早着。”
“吃”这个字像一枚细针扎进耳朵,夏鸣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寸。她弯起唇角,也跟着笑了笑,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起傀儡宗养伤时的画面——每隔一段时日,蔚天便会递来一枚白色半透明的丹药,他亲口承认那是他用自己的神魂炼的。
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她连忙回神,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九月的话:“勉勉强强到幼崽……”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等等,我还没成年?那我和蔚天——”
要是九月说的全是真的,那她压根不是什么二十多岁的人类,而是一头连成年门槛都没摸到的噬魂兽。而她却差点儿,只差那么一点儿,就跟蔚天拜了堂。
九月眨巴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睛,语气无辜极了:“这有什么?你如今用的又不是肉身,谈谈也无妨。”
“不是肉身?”夏鸣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血肉饱满,骨感分明,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不过蔚天确实说过,她这副身躯是魂身,否则光靠吞他的神魂也治不了伤。
她拧起眉头,越发想不通:“可我明明有血有肉。”
“你凝魂都玩得那么利索了,竟不知道这个?”九月扬起眉,脸上是真切地浮出了几分讶色,“这具身子是你自己凝出来的假肉身,底子还是你的神魂。”
“我压根没——”
反驳的话猝然断在了舌尖,一段久远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刚“穿过来”那会儿,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先涌上来的是两种感觉,强烈到现在仍历历分明:天旋地转的眩晕,和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撑裂似的恶心。
难道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凝出了“夏鸣”这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