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明淮没杀他,是撂下一句狠话走的。
他想杀自己的心太过于昭彰,以至于赫连钺都习以为常了。他目送凤明淮借机逃开、御马疾走的背影,并不追,只摩挲着香囊笑,“我等着。”
单于小宛见他们王意气风发地回来,追问,“谈妥了?修罗伽,凤七同意与我们做朋友了吗?”
“不。”
单于小宛跟近两步,“啊,那你为何这样高兴。难道是凤七说什么了吗?”
“嗯,说了。他说……”赫连钺顿了片刻,在对方期待的眼神里,哼笑,“要杀了我。”
单于小宛微微瞪大眼,“……啊?”
“嗯哼。”赫连钺掀开面具搁在案上,神色平静地坐下去,“不必管凤七了。我还没问你,咱们的人马怎么样了?记得盯紧他们,三十三城谈和不动,可不代表整个朔方之地不动。”
“昨日议事,耶律首领也有此意。”单于小宛盯着他看,见他从袖中摸出漂亮小盒来,不解其意,接着又说道,“此地紧压天域,草野肥沃,若能夺来给咱们养马,修罗伽,不知有多美呢!……”
赫连钺勾勾手,唤他举来铜镜映照,漫不经心地承诺,“待明年放春,本王便足你的愿。”
单于小宛沉浸在将要夺得草野的幻想中,呵呵笑起来,“果真?那倒好了!……”他停顿了片刻,将视线转回来,好奇问,“修罗伽,你在做什么?”
赫连钺反问,“你说呢?”
风吹日晒的岁月里,他们世代学得这样妆饰:将褚色颜料磨制成粉、调羊油、香料作厚重脂膏,而后涂抹两道在眼底。
男子御马狩猎,目之所及皆是烈日,涂此物是为堤防天域金光伤了双眼。除此之外,还为了防着眼底长出皱痕、过早衰老。女子则偏爱娇艳明媚的颜料,将其作为妆容的一部分。
单于小宛只是吃惊,“你寻常不用这样的颜色!”
赫连钺没理他,淡定拿两指蘸了胭脂,横在眼底,滑抹至于两颊。
铜镜中的神容威厉,此刻金眸微眯,薄唇微翘,眼底褚色以外,浮起一抹俊逸的嫣红,格外招摇的亮着!——他细看觉得满意,不自觉带着点笑意,却不知将话说给谁听的,“哼,眼光倒是不错。”
单于小宛:“谁?”
“……”见这人杵在跟前儿发愣,赫连钺压住那抹笑,威胁道,“看什么看,还不忙你的去?小心那凤七断你后路,到时没跑马的地方,叫你睡在天域!”
“哦!”单于小宛撇了下嘴,嘟囔着出门去了,“我还不想看呢!”
紧接着的几个日夜,连同哈沙等人在内,诸众得令、不敢掉以轻心;特意派精兵把守在安野、金水、凤栖三个隘口!因防备谨慎,故而将对方的几次突袭都打了回去,全军不由得情绪振奋,“这凤七,也不过如此嘛!”
“若出三关,我们长驱直入,可夺朔方百里!”哈沙蠢蠢欲动,“我王,若不然,咱们趁他几次受挫整顿之际,奇袭出关。如何?”
此间,当属耶律钦老练、其态度谨慎,“若失三关,便等于将才夺下的灵州七城拱手让人。那凤七几次用兵皆出我等不意,照我看,还是小心为上;若是中了他们的奸计,得不偿失。”
除他之外,其余青年小将听罢这话,皆抚肩大笑,分明不认同:“我说老首领,您未免太过瞻前顾后了!我看他战术平平,不由咱们反杀他个出奇制胜,难道不好?”
哈沙跟在后面笑,“就是的。此战,我请命做先锋,定擒他凤七回营!”
“我来!”哈沙抢说道,“哥哥,你歇着嘛,叫我立功!我王,不若此战叫我前去,待提凤七头颅来见!”
单于小宛从鼻孔哼气,“哈沿,哈沿!不要头,要活的。”他阔步往前去,也跟着开口,“修罗伽,我与他最相熟,知道他的底细,不如……待我去擒。”
副将七嘴八舌论起谁最应当做先锋,顿时一群壮硕而高大的身躯皆围了过来,那团阴影简直要将坐在椅中的那位淹没了。赫连钺无奈地摆摆手,叫他们散开,“何必心急,本王以为,耶律将军所言甚是,还待谨慎。”
“修罗伽,你怕他不成?”单于小宛不满,两锤抵在一起,似迫不及待今夜便要杀出去了,“我可不怕他。”
赫连钺眼珠滚过去,带了点好笑,“哦?”
单于小宛扬了扬下巴:“昂!”
“好——本王就喜欢你的性子。”赫连钺抬手点了点他,又扫视周遭这帮悍勇青年。
果然,一个个脸上写满不服气。
他们皆不过二十出头,此生第一次跨过天域黄沙、奔逐战场。在热血横流的年纪里,岂有一个不盼着建功立业的?他们崇尚强者、信仰武力,自小在杀戮里淬炼出来的决心,更将这浑身野性激发得淋漓尽致!
赫连钺哼笑,心里暗叹:带这么一帮崽子,可不比打仗容易!难为耶律钦平日拦之又拦。
他缓缓站起身来,问道,“还有谁,想去?”
“我!”“还有我!”
哈沙盯着赫连钺看了一晌,突然眼珠一滚,露出个笑来。
他调转话锋,“啊,既大家都想去,那我这个做哥哥的,就只好让贤给你们了!”
单于小宛狐疑他何时学会谦让了,“你不去?”
哈沙谨慎摇头,走到赫连钺身后站定,“我嘛……就留下来保护王。”
“好,那我们去!”
三日后。
单于小宛惨败,叫凤七打的鼻血流出去三里地。
他忙不迭御马回撤,后背又叫凤明淮的箭扎得像只刺猬!这人两眼泪光、分外狼狈,掀帐进门就只有一句话,“呜呜呜呜……修罗伽!你去,你去杀了凤七!”
赫连钺佯作听不见,“哈,今晚夜色不错。”
随单于小宛一同出战的,还有哈沿。
在他十八岁的头一仗,他终于认识了这个被大家称为“凤七”的中原人。
不,该说是见识。
郎朗夜空下,白马扬蹄嘶鸣,落地溅起飞尘那一刻,哈沿提刀迎击。但对方出招速度实在太快,只见其一颦一笑优雅如贵族,紧跟着长戟宛若游龙,利箭飞雨——
他被暴揍一顿,逃回关西之时,身后响起那青年爽朗的笑声,“楼兰鼠辈,回去告诉赫连!破三关之日,便是他葬身之时。我待杀他如鸡。”
于是,赫连钺捡了个新骂名:……
他扫视哈沿,隔掌在案,曲指一勾,“拿来。”
哈沿正憋屈呢,“我王,什么?”
“人头。”
“是谁立下军令要夺凤七人头的?”
还人头呢。
他连凤七的一根头发都没薅下来!——哈沿忍痛跪倒下去,虽心里不服气,却还是哼哼着认罪,“哈沿无功而返,还请我王惩罚。”
旁边本嚷嚷痛、嚷嚷报仇的单于小宛见状,赶忙眨巴了下眼睛,给哈沙使眼色!而后,在赫连钺扫过来的眼刀中,他呵呵打了个马虎眼,“修罗伽,哎哟,哎哟!我伤得太重,便先退下了。”
赫连钺的冷哼声追在他耳边,“你作前锋指挥,最该罚了!”
单于小宛忙“哎哟”的更大声,一溜烟儿似的跑远了。
经此一役,那几个平日叫嚣要杀凤七的小子,忽然不吭声了。单于小宛心血来潮,盯着自己俩大锤烦恼,又问赫连钺,“修罗伽,你说会不会是……我这武器不如他?待我换柄长枪与他再战如何?”
赫连钺读着前方战报,眼皮儿也不抬,“?”
“修罗伽,我这后背有许多箭!——”他拖长强调抱怨,“许多!你难道不替我报仇?当日咱们说好了的,有难同当。”单于小宛将重锤往地上一扔,砸出“嘭”的两声闷响,“王,哎呀,你快赏我一柄好枪吧!”
哈沙站在一旁,抱胸看热闹,“哪个当日?不会是八岁那年,你将王夹在腋下强逼他说的那句吧?”
赫连钺终于扭过脸来,“……”
哈沙嗤嗤笑,“王,不如您就赏他长枪!我倒想看看,咱们单于将军是怎么荡平敌军的。”
赫连钺上下打量单于小宛,又低下眼去看那可怜双锤,若有所思。直待单于小宛急得转了三
圈,他才无奈笑着站起身来,“好了,好了,你转得本王头晕。给你便是——你们两个,随我来武器库。”
单于小宛大喜,忙阔步跟上。
才一踏进武器库,他那双眼便被迷住了,满库的刀枪剑戟、宝弓彩羽,简直不知该先看什么才好!单于小宛激动,先是伸手去摸长枪,觉得那柄银杆赤红缨枪飒爽,颇有几分凤七的意思。可待他扭过脸来,却又呆住了:
背面架上一柄似朔非朔的武器静静躺着:丈三长短、前刺八面棱角,金属破出银光,再霸气不过!
他震撼问,“这是什么?”
“此为马朔,朔风乃是百炼金钢锻造,朔杆以柘木为体,经过油劲缠绕,割膊,涂胶才可成型,这一柄,你知多久方成?”
“多久?难不成半年?”
“呵,半年可不止。此朔珍稀,三年方成一柄,还未必可用。”赫连钺哼笑,“瞧见那破甲棱没有?此世间重甲皆可破,凭什么鱼鳞锁子架,明光铠,皆不足为惧[1]。若是执矟上马,左右击刺,才知其妙用[2]……”
“好,那我就要这个!”
哈沙大笑起来,摇头道,“啊呀,凭你这样笨,怕是不会用,平白腌臜了它,还不如……”
“哎——住口、住口!”单于小宛急得叽里咕噜一串,又警告他,“不要跟我抢,修罗伽说要赏我的。我待好好学一番便是!”
半月后——半月后也没学会。
但半月后,赫连钺已决意亲自率领三百精锐骑兵,绕开三关,自天域北戈壁名曰“天玑碛”之地穿行奇袭了。
天玑碛为天域黄沙北侧绵延的一片戈壁,紧邻三关,大庆视为“天堑”,此地乃无人之境,平坦开阔,然而赤日灼烧、沟壑间错,大片裸岩在外,周遭沙丘被狂风卷着流起飞尘,极易掩盖石标、迷失方向——
哈沙拦他,“此地危险,极易暴露目标。”
“恰恰如此,才极易被人忽略。”赫连钺淡定擦着宝刀,“他凤明淮绝不会想到,此地能杀出我来。再者……”他缓缓笑起来,“呵呵,哈沙,不要忘了,没人比我们更了解天域的狂风往哪里吹。”
哈沙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却还是不放心,“就算是,那也该让我去!我王,不要由你冒险。”
赫连钺戏谑看他,“怎么?我的战术竟不如你?”
哈沙偃旗息鼓,只好跪下去,“我王,那就叫我随你前去——”他直诚坦白,别扭地转开脸,“如若不然,我心不安!”
见此,赫连钺只好“嗯哼”一声,算是答应。
那日的风格外狂,将火焰吹的比天高,整片草野都被映照得发红。
此奇袭果真遂他所愿。
赫连钺之计竟无人识破,大庆前营粮草被他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凤明淮怒不可遏,披衣出帐,夺戟上马,令道,“随我杀他!”
这时节,是杀赫连钺最好的时机;今日,他便要用鲜血,为他涂上世界最艳丽的胭脂——
赫连钺冷笑扫视奔忙救火的大庆诸众,并不恋战,只含指吹个了悠扬的口哨,唤兵马回逃!若不快些跑,怕是真要被人摁在关营相夹的腹地、瓮中捉鳖了。
凤明淮怒急,伸手挽弓便是三箭齐发,直中三人;此行一路追击到天玑碛风沙口,他还不勒马,急得身后将士唤他,“殿下,再往前不能追了。此地人马极易迷失方向,再者……”
还不等说完,便听得对面此起彼伏的嘲笑声,“怂包!”
凤明淮朝前看去,见楼兰诸众勒马站定,朝他们扬起武器示威!
赫连钺身着燕颔红袍、胸腰皆佩宝珠作妆饰[3],此刻勒马定住,放肆立于最前头,在漫天的荒芜中格外鲜艳。见凤明淮看过来,他格外放肆,竟朝人吹了个极下流的口哨、扬声笑道,“凤七,今日相聚时短,天不奈何。若想我,咱们——来日再见!”
凤明淮后牙一硬,低喝,“你们原地待命。”
说罢,当即猛夹马腹,执意往前追去,白马疾驰、马背上飞箭泼洒:“修罗伽,胆敢调戏本宫,且待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