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
来看他的是他的小姑,脸色不太好看,说绑匪已经被抓了,正在彻查。
而施满月,这次出逃十分成功,因为温贯道那位女友被迫做了无创亲子鉴定,结果显示孩子不是他的,温贯道大怒。
这事也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被媒体知道,他现在光是公关已经焦头烂额。
施满月真的走了,连沈前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单长英偷偷来看过他:“不管怎么样,结果是你要的就够了。”
沈前扯了扯嘴角:“也对。”
“小孩儿,你才十三岁,太渺小了而已,”单长英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念书,以后,你会很厉害的。”
沈前还是一脸嘲弄,他听到念书,想起什么,问:“你缺孩子吗?”
“干什么?想当我孙子?”
“有个小女孩,估计等读完初中读书就比较困难了,到时候你去资助她。”
“那很好啊,做好事嘛,她叫什么?”
“不清楚。你去查查,在阳平那边。”
“一点信息也没有,怎么查。”
“那就算了,”沈前闭上眼睛,“还有五年呢,不着急。”
沈前没有想到,四年后,他同时有了施满月和那个小女孩的消息。
那时候他已经在念高中,和单长英的关系摆在了明面上。他知道对于他长待在京海这事,温贯道并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压根就没把单长英放在眼里。
他手里已经有了不少权利和人脉,查到了施满月已经去了国外,今年刚嫁给了一个澳洲的心理学家,近期回国过一趟,辗转过好几个城市的福利院,打算收养一个孩子。
沈前在那一刻,内心仍然不可控制地涌起了复杂的情绪。
“有什么好难过的,她都苦成那样了,现在想收养孩子,说明被治愈得不错。”单长英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还有个事,”她扔过来一份报纸,“之前你不是说要资助那个阳平的小女孩,喏,得提前了。”
沈前接过报纸,上头有个新闻写着《舞蹈黑机构违规用车酿险,47岁司机舍身救下11名女童》。
“唉,世事难料,”单长英叹了口气,“小姑娘叫杭念,听说她被送到浔市的福利院了,要不要我去问问?”
“不用了。”沈前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声音平淡,“过段时间我亲自去一趟。”
话是这么说,但单长英还是没闲着,她搞了个文学活动,知名校企响应很多,第一站便落在浔市。
沈前落地后直接去了市文化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转了两圈,也没找到熟悉的人。
他走着走着,停在一个看相的摊位前。那位大爷一眼就看他穿衣和当地人不同,想要宰他,还送了他几个词。
“亲朋疏离,形单影只,门庭冷落,敬而远之。”
沈前觉得很有意思,正想夸他还挺准,没想到,就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
“杨大爷,您今天怎么也来这边了?”
时隔四年,她褪去了婴儿肥,五官更立体了些,眉眼间带着一点疏离的沉静。
她虽然是出来拆那位大爷的台,但已经变得谨慎多了,也不再像只鸟一样叽叽喳喳。
她没认出他。
她沉迷套圈,却一个没中。
他忍不住上前帮她,从她手里接过塑料圈,帮她套了那个她想要很久的小玩意儿。
两人之后一直同行,又转了几个小摊。不知道是不是住在福利院的原因,她的话没那么多了,但依然带着小女孩的雀跃,问他是不是外地过来的。
能看出他不是本地人,却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沈前有点想问她在福利院怎么样,现在还跳不跳舞。
可她真的完全不记得他。
走着走着,碰到一家店正在做开业活动,门口摆着所谓的艺术地毯,几个男人变调地起哄,沈前已经十七岁了,自然听出了那些话里的龌龊,他不用看就能猜得到那地毯上画的是什么。
怕污染了她的眼,他想都没想,上前一步,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之后他投诉了商家,买下了奖品。
那个小熊特别可爱,毛茸茸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格子丝带,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应该送给她。
临走时她跑过来,礼尚往来递给他一张手写的福字。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张薄薄的纸,忽然觉得,如果每天推开家门都能看到这样一张字,应该会很好吧。
回到京海,他第一时间和单长英说了自己的想法。
两人说干就干。
他们买了一栋新房子,在竹径别院,环境很是清幽。
沈前挑了个好房间,亲自粉刷墙壁。
他那些叔叔姑姑虽然也有孩子,但他对待她们,从来没有“妹妹”的感觉。
他想,她才应该是他的妹妹。
他满心期待,又挑选了些公主风的床品,买了各式各样的小摆件,最后,他还计划,以后要在小露台种上玫瑰。
“你那乱七八糟的蛇啊虫啊,别在这养。”沈前提醒单老太太。
“那多没意思。”
沈前想了想:“嫌无聊的话,养个狗吧。“
就这样,宙斯成了竹径别院的新成员。小小的一只德牧,毛茸茸的,见人就摇尾巴,沈前不怎么会训练,他想,等她来以后在训吧。
可是第二个成员并没有来。
福利院一向尊重孩子的选择,那边给的消息是,杭念不愿意。
“她说想留在院里,孩子挺倔的,我们劝了几次,她都不松口。”
一瞬间,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消失了。
那就算了。
他想。
他很快申请了出国念书,中间偶尔会回来几次,也会去浔市看看,之后,他认识了梁茂,也结识了很多福利院内附属医疗楼的人员。
但很少遇到杭念。
又过了两年,发现自己对易碎品仍然戒断不了的时候,他开始约见各种心理医生,有国外的也有国内的,甚至还有梁茂。所以,他去浔市的次数越来越多。
那天不知道是谁查的假消息,说施满月在浔市收养了一个女孩,临走前准备去栖云坡看萤火虫。
沈前也去了,他已经不再执着什么,只是想看一眼。
可是栖云坡荒芜一片,杂草丛生,这个季节也压根没有萤火虫。
他没走几步,手机就没电了,又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废旧的生态池里。
倒霉,倒霉透顶了。
仿佛是上帝在惩罚他冒出来的偷窥施满月生活的想法。
但沈前没想到,会在那个废旧的池子里再次见到杭念。
彼时的小姑娘已经亭亭玉立,穿着简单的拼色针织衫和运动裤,模样很是出挑。
这次,由于他戴着鸭舌帽,她依旧没认出他,甚至似乎连之前在文化馆一起玩过套圈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就这种记忆力和脸盲的程度,怎么会坚定不移地去喜欢一个男孩呢。
是的,这次再见到时,她已经有了小秘密。
但这秘密太沉重,也太苦涩了。
如果她是他的妹妹,他一定不会让她喜欢上那样一个人,最多也只是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就给她物色好合适的异性玩伴。
不过,那位玩伴最好要听话一点,平庸一点,没存在感一点。
想着想着,他觉得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万家灯火里,有人为山寨萤火虫尖叫,有人为内心的执念所累,也有人,纯粹地认真地在悄悄喜欢。
他开始长留在国内,拍一些想拍的片子。
他的处女作是讲述砖窑工人,叫《火与土》。某一次后期剪辑时,他忽然发现,自己镜头里出现了一株野玫瑰,从缝隙里头挤出来,带着生机。
对于他的转变,单长英双手合十,浮想联翩:“正缘上身了,但离你有点远,改天找人给你算算。”
听到这话时候,沈前不以为意,摸了一把戒指,指尖感受到冰凉的金属和熟悉的痛感,竟然有几分畅快。
这戒指是梁茂私下作为朋友送给他的,那枚戒指里头带着让人平静的梵文。只不过他收到后,鬼使神差地,换掉了里头的东西。
不到半年,他就和这刀片成了和谐的共生体。
单长英变得越来越平和,甚至在他刚满二十二岁时就想给他张罗相亲
沈前也并不是非要孤独一生,只是男欢女爱这种事,他脑子里好像没长出这个概念。
他能想到的无非是温贯道的囚禁,沈冠尧的哄骗,还有蔡闻达打着交女朋友的幌子。替他干爹物色年轻女孩。以及家里低调的三婶,最初从温贯道房里出来时的战战兢兢和几个月后的恃宠而骄。
如果非要说哪里还有爱情,那大概是他跑到国外的母亲和她的男友。他们早已不再躲躲藏藏,在澳洲的农场里牧马种菜。
沈前每窥探一次他们的田园生活,戒指下的指节都会疼上一瞬。
单长英最终还是没有给他张罗,但她自己恋爱了,和一个会拉二胡的小老头。
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被爱人夺走作品和事业,然后被一脚踹开,连爱情也一并被碾灭。
但她现在却哼着歌,照着镜子嫌弃他:“花园有个暮气沉沉的人,不是我也不是
宙斯。”
“那抱歉了,”沈前把宙斯叼来的网球扔回去,“你怎么会选那个老头呢。”
“很简单,我和他在一起开心呀,你学着点哈,也别天天跟宙斯待在一起,狗虽然是狗,但物种变异这种事是很难说的。”
沈前觉得很有道理,第二天就给早已绝育的宙斯预约了触诊。
说实话,他早已和自己的古怪和解。他承认自己的思维是有一些异于常人,但这奇怪并不是罪无可恕的事情。
又过了一年,娱乐圈风云变幻,温贯道忽然出了囚禁的丑闻,自顾不暇。沈前的投资帝国飞速扩张,很快在影视和文化产业上超越了温贯道的垄断版图。
他仍然会拍纪录片,甚至会应几所高校的邀约去做讲座。
这次再遇到杭念,他并不震惊。
他早听福利院那边的朋友说,杭念在京海读书。
那天她一脸焦急,背着巨大的包,出了校门拦了一辆车,不知怎么,那一刻,他条件反射想起了那个男孩。
沈前没什么事,便跟在了后面。
车子停在一家针对残障儿童的爱心康复中心。
他跟着走进去,看到杭念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系鞋带。系完鞋带后,又掏出糖果放进小女孩手心里。
沈前站在走廊拐角,第一次为自己方才的揣测感到惭愧。
之后,沈前听到她和机构里的人聊天。
对方惊叹她在福利院长大,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怜悯。
她并不觉得难堪,而是说道:“我当然活得很好,而且,怎么会没有意义呢?让另一个人觉得自己也应该好好活着。这不是就是意义吗?”
那一瞬间,沈前仿佛被什么击中。
那天之后,他联系了助理,要求用一切方法保护那个在媒体前控诉温贯道的女孩。
他开始着手拍新作品。
辗转去的城市又多又杂,他没再去高校,但之后总是会托助理去问杭念的消息。
他懒得细想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某次回晟星开会,新来的实习生在茶饮台旁边拍照,一边拍一边雀跃地说:“看看看!我们公司待遇不错吧,咖啡我就更不喝了,这雪糕刺客我必须得吃点。”
沈前立刻驻足。
他不懂什么是雪糕刺客。
但这个简单直白的词语还是戳中了他。
竟然有如此精准的词语吗
那不如。
就把她留在身边吧。
单长英喜欢给宙斯捣鼓古怪的艺术熏陶,他在一旁提议找老师,什么钢琴几级长笛几级都不要,会讲话就行,最好是附近师范大学特殊教育的学生。
沈前在三个月后,成功地见到了杭念。
她穿着衬衫牛仔裤,盛放在午后阳光里,正特别认真地假装喝酸奶。
那一刻,栖云坡那晚万家灯火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有点变态!你不是说,差点当妹妹吗?”认出杭念后的某一天,单长英这样问他。
沈前现在有点不喜欢这样的话了。
他严肃地要求单长英保守秘密。
什么妹妹。
从没有这回事。
而且,她过得真的不算好。
两份兼职,省吃俭用,甚至,还被他发现了不好好吃饭。
那几天,他动过愚蠢的念头,去街上随便找家店让她买东西,买完就说她中了大奖,钱多得花不完。街上那家冰淇淋店就不错。
反正,她应该还喜欢吃冰淇淋吧。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万一她收到后,捐了怎么办。
于是,他借着给单长英开店的名头,恳请她陪他试菜。
他们吃了很多家私房菜,鲈鱼鲜嫩可口,乌鸡山药汤滋补入味。他第一次觉得,这些确实算得上美味佳肴,因为它们每一道,都被她无比珍重地对待。
沈前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天,她言辞闪躲,满脸歉意,想要他帮助一个有才华的小歌手讨回公道。
哪有什么有才华的歌手。
他只看到了。
那个男孩竟然还在。
沈前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他从前像个没什么欲望的空心人,因为她,他才尝过了人生百味,偶尔的甜蜜,现在的酸涩。
沈前觉得,他这个人,好像真被困在了那片暑热里。
他不忍看她恳求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对另一个人的心疼和期待。
那就帮她吧。
没关系。
自己的喜欢一定比她的喜欢热烈长久。
那么,他早晚会等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