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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作者:唐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五五

    “不想死就别乱动。”终于有人声传来,还是个女子的声音。被网吊起来不过一刻钟,但勒得连喘气都受阻,张再发感觉像是过了好久。听到人声暗自高兴,不管是死是活能先下来地面再说。

    因背对着无法动弹,张再发看不清来人,从晃动的人影判断至少有三、四个。那说话的女子似乎是个领头的,她指挥一人用树杈和藤条做的钩绳挂住网,然后让另外两人去解开吊绳,带着力慢慢往下放。这张网不光结实构造还精巧,当网被来人分工协作拉放到陷坑边时网口依然紧收。

    “姐,这还一箭双雕呢!”拿钩绳那人说话,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只见他身体敦实皮肤黝黑,一张圆脸上鼻梁英挺,浓密的眉毛叛逆地微微上翘,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被少年唤做“姐”的,确是这几人中的头领,张再发目光被她吸引过去。同另外三人一样,女子穿着灰褐色粗布衣衫,腰间若隐若现一把短刀透出股英姿飒爽的野气。她身材比少年高挑,肤色像熟透了的小麦,发辫盘于脑后用头绳扎着,一朵粉红色小花别在乌黑发髻上十分抢眼。女子睫毛微卷,眼睛像朝露一样清澈灵动,脸型与少年相似,只是嘴唇薄润下巴略尖,两人应该是亲姐弟。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挖掉。”女子咬着贝齿道。

    张再发赶紧闭上眼,也不再急着呼救,想先听听他们怎么说。那两个解吊绳的人也不多言,轻车熟路将“三狮子”四脚交叉捆一起,嘴也给绑了,这狗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一直“呜咽呜咽”的哭诉。

    哪顾得了“三狮子”,张再发自身难保,也被两人穿过网眼熟练地反绑了双手,他没做任何反抗。决定闯万峰顶就没打算再活着下去,如果找到月伊便交出全部财物看看能否赎出她,倘若连这山上也寻不着,那自己孤零零一个,生这世上无人知晓,死也没谁会怜惜,有什么差别呢?

    网打开放出了捆绑好的一人一狗,张再发微睁开眼,见“三狮子”已经被放入了一个背篓中。他对女子说:“我来找人的,要见你们丘大头领。”没人理会。一人解下了张再发的包袱交给那女子,再一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个黑色头套给张再发扣上,得,这下可以把眼完全睁开,可什么也看不见了。

    “才说好要下山去,结果两个活物挡道,这算什么事啊!”是那少年的声音。“还是将人先押回寨子,不行明天再下山。”女子像是一边在翻看包袱一边做出决定。她安排另外两人恢复陷阱,忙完即回山寨,两人异口同声答道:“是,少头领。”张再发没想到这万峰顶上等级如此森严,两个男人对这女子的话竟言听计从,看来得好好同这姐弟俩套套近乎。

    “回去就剥皮,晚上吃狗肉。”应该是少年背起了装狗的背篓,“三狮子”求助的呜咽从少年发声那位置传来。张再发无能为力没敢吭声,他也开始不时遭木棍敲打,在女子“左、右、转弯、低头、抬脚”的吆喝声中摸索前行。

    一五六

    “小弟的病会不会被耽误?”少年问他姐姐。女子回答:“应是染上瘴气,山里的药不对症无法给他退热而已,说不定过几天他自己都能好。”机不可失,听到这儿张再发连忙搭腔:“我会医术,可以给你弟弟看病。”

    连日奔波,学子已变得面黄饥瘦,没有一点书香儒雅之气,被姐弟俩当成个逃上山的难民,故而两人对他的话不屑一顾,继续自顾自聊着。

    张再发被石块绊了一跤,女子眼疾手快上前用棍子拦住,才没让他摔倒。艰险路段女子牵引着他磕磕绊绊行走,张再发趁机继续道:“人体内有一种力量能够抵御外邪入侵,这力量便是‘正气’。《黄帝内经》中就有‘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的说法,强调了正气足则百病不生。”

    姐弟俩被他唬得发愣不再闲聊,张再发乘胜追击:“小孩子发育还未完全成熟,正气不足容易外感风寒,自身体内脾胃失调也会有明显的高热不退这些症状出现。”

    两人似乎有些动心,半信半疑开始专注听他说话。张再发问:“令弟今年多大了?”短暂沉默后女子答道:“七岁。”然后又陆续问了些诸如是否呕吐、流涕、咳嗽等,姐弟俩一一作答。张再发对这孩童的病症已基本了解,只需把脉再观察一下就可确诊。

    又摸索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张再发脚下变得平坦,再走就有了路的感觉。

    说起医药张再发滔滔不绝,姐弟俩心悦诚服逐渐对其产生信任,当来到一段台阶前,女子令其站住,上前为他摘去了头套。突然恢复的光照晃得张再发紧紧闭上了眼,没给他松绑揉不到眼睛,只得一点点慢慢睁开适应,面前景物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麦田,树木高低错落点缀在田地间,麦穗灌浆饱已开始转黄,沉甸甸的穗儿压弯了麦秆的腰,在微风指挥下这些麦穗轻轻点头,像列好方队彬彬有礼的向来人鞠躬问好。脚下台阶呈之字形往上伸展,两边散布着一些房屋、小院。这里绿的是树,黄的是麦,灰的是屋,走动的是慈祥老人、健壮青年、快乐孩童,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太阳开始偏西,已经有几缕白色炊烟从性急的屋顶上升起,立刻就被轻风摇散成薄薄雾纱,曼妙地盖住了整个村寨。

    张再发看得入迷,转身问姐弟俩:“这叫什么村?”仿佛也第一次发现时有时无轻纱隐约笼罩下村庄的美,女子环视一周后自豪地答道:“这是我们的万峰寨。一直往上,带你去见大头领。”说完推他上了一步台阶。

    平静、祥和、风光迤逦,这里有陶渊明笔下的诗意,完全不同于外界所传的凶神恶煞藏污纳垢之地,张再发沿阶而上移步换景,沉醉在这田园诗画的美景中。

    台阶尽头是个大院落,张再发被带入正厅,里面高坐着个铁塔般的汉子,顶天立地给人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女子向那汉子道:“爹!路上抓到个人就先带回来。”然后对张再发说:“这是大头领,把你的来历如实禀告。”张再发双手还被反绑着,只能躬身低头算是见礼。

    端坐厅堂的是大头领丘温喜,姐弟俩是他的儿女,又以这女子地位更高,张再发明白了这几人间的关系。

    一五七

    “请大头领做主,饶了‘三狮子’,哦!就是我那条狗的命。”此时天已经暗下来,正厅中又没有少年和“三狮子”的影子,张再发有些担心,第一句话就是赶紧要为“三狮子”讨命。丘温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狐疑地问:“什么狮子、什么狗?就不怕我要你的命?”

    身旁女子轻声道:“放心,二弟说笑的,狗我们一般不杀,训出来可以巡山捕猎,再说你还会治病。”其他话丘温喜没太听清,但“会治病”这段听得真切,不等张再发回话,他抢先又问:“你会医术?”张再发点头称是。

    “来人!松绑,你叫什么名字?”丘温喜有些急切地站起身,甚至把盘问清楚来历与松绑安置的程序都颠倒了。张再发左右互揉着被捆绑过的手臂,答道:“学生张再发,祖上便是行医为业。”丘大头领喜不自胜,忙对女子说:“芙儿,赶紧带他去给你小弟瞧病。”

    女子叫丘芙,就是丘温喜当初带上山的大女儿,到山上武氏又为他生了三男一女,可惜山中条件艰苦,第三子第四女都早夭,现在最小的儿子又生了病,怎不叫丘温喜揪心。今日,本是让丘芙和弟弟丘子笛下山寻医的,哪成想瞌睡遇到枕头,就有个懂医术的小子送上门来。

    丘芙带张再发往后边的一间偏房走,路上向他自报家门,并致歉道:“为保山寨平安,一路多有得罪,还请公子宽宏大量为小弟子达悉心诊治。”张再发也不客气:“医者仁心,学生自当尽力而为。”张公子一口一个学生,不止是郎中应该还是个读书人,丘芙心生欢喜。

    之前听闻症状,张再发已有八九分判断,进到偏房见躺在炕上的孩童满脸通红烧得滚烫。坐下为这叫子达的小弟诊脉,发现跳动急躁脉象紊乱,并伴有持续咳嗽,咳嗽间隙听得呼吸短促。是肺热无疑,张再发说:“本不算大病,但拖了几日病症反复时好时坏,加之邪气侵入弱体,至使症状显得重了。”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束手无策守在炕头的武氏眼前一亮,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拽住了张再发的胳膊哀求:“还请小哥无论如何要救我儿一命。”这个已经失去过一双儿女的妇人再不想经历丧子之痛了。

    张再发安慰武氏,要来纸笔写下出自《伤寒论》治疗肺热的麻杏石甘汤药方:麻黄三钱,去皮去尖杏仁四钱,生甘草三钱,石膏十钱捣碎用绵袋装牢,三碗急煎成一碗,早晚各一副,连服四日。

    开完药方,张再发被带到寨子中一间独立木屋,屋内物品一应俱全,只是门有上锁不能外出,三餐有人专送。

    以往山上人生病都是先扛两天,不行再下山请郎中,瞧完病送郎中下山顺带抓药,这一来一回三四天过去,往往病症耽误便不好救治。张再发的药方出来,丘温喜连夜派人下山,第二天下午药已经入罐煎熬,晚饭后病童就喝下了第一碗汤药。

    次日晨起,丘子达烧得已没有那么厉害,再两副药下去咳嗽流涕症状基本消失。

    上山第三天,张再发又被带进了大院正厅,丘温喜居中,丘芙、丘子笛分列两边。张再发向大头领两位少头领施礼,见丘芙今日穿件碎花布的上衣,胸前挂了个银锁,比初见时多了几分少女的灵气。

    大头领说了些感谢为小儿治疗的客套话,然后问起他的来意,张再发这才从一个月前荣河发大水说起,一五一十将家破人亡、亲人离散、上山寻亲的过程和盘托出。听到张再发怀疑失踪的未婚妻是被掠上了山,丘大头领愠怒:“万峰顶从来不干那伤天害理之事。”继而惋惜叹道:“小姑娘流落日久,在外凶多吉少啊!”

    一五八

    张再发对丘大头领的话将信将疑,一个下人还过来了他的包袱。大头领开口道:“本来上山的人所有财物要全部纳缴,念你为我儿治病,财物先还你。”还没等张再发道谢,丘温喜接着说:“芙儿说那长命锁可爱,我就留下给她了。”

    怪不得见那银锁眼熟,宁肯被扣下其余财物也不能失去项娥的银锁啊!张再发连忙拱手道:“大头领,那是……”丘温喜打断他的话,拖长声调“嗯……”同时瞪起了眼。怕惹恼丘大头领,张再发咽下了想要说的话。

    出来正厅,丘子笛牵过绳套,把明显已经瘦了一圈的“三狮子”交给了张再发。他说这狗心事重不和群,怕是训不出来,上山几日“三狮子”就绝食了几天,真要饿死了都没得肉吃,只能扒皮炖汤。

    好在回到张再发身边,“三狮子”便开始进食,眼睛渐渐有了神,像又重新燃起希望。

    不几日丘子达的病就全好了,医术得到验证,张再发恢复自由。放他出来的人交代寨子中可以随意走动,但千万不要出寨,森林里容易迷失方向,并且密布陷阱,如果不是头领带路很难安全走出山。张再发心想,还没得到月伊的下落自然不急着走,现在还多了桩事儿,就是得把那银锁给要回来。

    丘大头领再次找张再发叙谈,说山上不养闲人都得干活,正好这里缺医少药,就安排丘子笛配合他采药制药,由他为山上人诊疗。还要多抽时间去看望丘老翁,为长年拖着病体的老人家调治。

    丘老翁这年六十二,白发稀疏皱纹满脸,人虽慈祥随和,但毕竟上了岁数精力不济,常喊心口疼。

    与儿子一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十五年苦心经营山寨,丘老翁付出的辛劳不比丘温喜少。随着年龄增长劳作时气短乏力,逐渐感觉容易疲劳,活动剧烈就像吸不到足够的气一般难受,咳嗽已成日常,严重时还会咔出粉红色泡沫状的痰。

    也请过郎中上山为丘老翁诊治,怎奈都无法断根,老翁只能减少活动在家中静养。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逃不掉的过程,初上万峰顶还是个壮汉,一晃眼就进入暮年,丘老翁以为是自己阳寿将尽,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当初的选择,让一家人过了这么多年安稳日子,如今孙辈长绕膝前,山寨在儿子统领下平静、祥和令丘老翁欣慰,经历过这么多有什么可遗憾的?

    只是这两年病症加重,出现心跳急促紊乱,胸闷胸痛。有时这疼痛会向肩部、下颌处和背部等位置传导,厉害时疼得像刀割,还出现过晕厥把老人家折磨得度日如年。

    经张再发细致诊查询问症状,再持续观察几日后,确定与《黄帝内经》中描述的胸痹之症完全吻合。此症由年老体弱真阳不足,脾肾阳虚心力枯竭所致,是老年人常患病症。治疗此症不能操之过急,需循序渐进先减轻其症状,再增强体质扶正祛邪,方能为病体注入活力,让老人重现生机。

    于是张再发选用源自《金匮要略》中的瓜蒌薤白半夏汤来为丘老翁行气解郁、通阳散结、祛痰宽胸。该方中有用到白酒,这令丘老翁喜出望外,殊不知丘温喜以为是父亲饮酒过度引病情加重,已禁了老翁两年的酒了。这药需长期服用,其中稍许的酒意歪打正着解了老翁的馋,使得张再发深得丘老翁喜爱。

    一五九

    张再发诊断精准用药恰到好处,不到十日丘老翁的身子明显感觉到轻松了许多。

    丘芙姐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每次需出寨采药丘子笛都抢着为张再发拎锄、提篓、带路,丘芙也时常跟去。不管挖到什么药材姐弟俩都刨根问底,探寻药草治病疗方,张再发也尽其所能有问必答。

    隔三差五要来为丘老翁把脉复诊,根据情况调整配方增减药量,张再发得以自由出入丘温喜宅院,加上一起采药,与丘芙和她两个弟弟时常都能照面。丘芙熬药端汤,伺候爷爷尽心尽力,在父母身边又表现出恭敬孝顺,完全不像她处理寨中事务时的专权干练,真有些遗世独立,不受尘埃沾染的小家碧玉模样。

    武氏说张再发是小儿子达的救命恩人,让子达认他做了哥,丘子达天真无邪性格开朗,只要张再发来家都是高兴得绕其左右。最开心的要算丘老翁,老人家身体清爽了,昏花的眼睛里也闪出亮,看张再发更加的眉清目秀。老翁详细询问了他的所有情况,连生辰八字也没放过,然后眉开眼笑频频点头。

    丘温喜也有块心病,眼见芙儿已经十七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定居山中的不是逃犯就是躲债赌徒,若不是自己压制管束,这山寨早就成匪窝了,哪里有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女儿。想把丘芙嫁出山外也几乎不可能,与世隔绝的环境本身对外接触就不多,即使山下远亲和有来往那几家,谁又愿意娶个山大王的女儿?丘温喜这块心病随丘芙的年岁增长也越来越重。

    丘芙小小年纪就担负起照顾家中弟妹的责任,十岁出头开始协助父亲处理事务。她总有办法巧妙地融洽寨中人关系,以最恰当方式解决诸如地块界线交叠等矛盾,用最短时间治愈父亲火爆脾气与人留下的创口,填充弥合起父亲刚毅果决之外的空隙。她用女子特有的细致和耐心润滑着整个山寨,众人都赞她处事公道妥当,能以理服人。

    父女协力形成一个轴心,大家心甘情愿围着这轴有序旋转,使万峰寨像个大家庭,时刻保有一种安定的向心力。

    武氏对女儿婚配之事也深感焦虑,丘芙却总自信嬉笑宽母亲的心:“万峰顶有谁能攀得起啊!能娶我的只能比咱们还要高,那得是天上的神仙了。”

    张再发就攀上了万峰顶,在这高山之上展现出与农夫莽汉截然不同的文质彬彬,他坦诚、睿智、能力超群、充满魅力。可惜张再发是来找未婚妻的,有婚约在身,这多少让丘芙有些失望。丘芙没有声张,要凡是下山的人都多多留意他所说的那个叫孟月伊的女子,若真能促人团圆也算是对其为家人救治的一点回报。届时长命锁就该归还人家了,但在找到那女子之前,银锁就要扣在自己身边。

    除了采药、制药、诊病、开方,其余时间张再发像箅子梳理发丝般,将万峰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过了两遍,确实没有月伊的任何痕迹。如丘大头领所说,万峰顶上这群人并非十恶不赦,都是在风雨中漂泊,共同聚在一个屋檐下抱团避雨的苦命人,就算有歹意,也被这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荡涤得安分守己了。

    那月伊,世上唯一的亲人,究竟会在哪里呢?

    一六〇

    一个下人兴冲冲朝花园中蹙眉沉思的项娥跑来,“小姐,张公子有信来。”细长凤眉舒展开,双眼睛迅速投进了神采,“张公子呢?”项娥问那下人。“信是二狗带来的,院里没人要剃头,他挑着担子已经走了。”

    粉红的脸颊微微有点发烫,项娥接过信让来人下去。信封上再发哥写成的自己名字仿佛散发着光晕,怎么看怎么雅致。以往常相见,他还没给自己正式写过信呢,项娥精巧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今年先是大旱后又暴雨,异常天气让园子里的樱桃颗粒无收,此时叶子已经变黄,稀稀落落剩没几片了。项娥坐到一棵削瘦寒伧的樱桃树下,心怀忐忑展开了那封信:月伊还没有下落,再发哥要涉足更远,不找到誓不罢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叫不要为他担心。

    看完信,项娥心凉透了。哥哥项渠已动身去府城院试,这场考试的结果就是个分水岭,能决定好多事。再发哥不去赴考,那岂止是担心的问题,恐怕他的命运连同自己的命运都将由此改变。

    一场大水害得什么都乱了,她轻咬朱唇感觉鼻中发酸,完美的瓜子脸上除了失望就只剩迷茫。心中爱意无处可诉,相思谁能懂,断肠人啊!今在何方?美好憧憬真会像园中景致般枯黄变色,凋零至破碎支离吗?秋日温柔精致的光线抚摸着项娥,可她优雅的身躯里此刻已注满寒冰。

    陈家虽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但在对项娥的婚姻问题上是没有遵循守旧的。爷爷纵容父母溺爱,只要项娥真心喜欢,家里可以抛却门第之见默许她下嫁,但这未来的姑爷得是个白皙肤色、挺拔身材、品行端正的读书人,最重要是学业出众前程可期。这些开明条件像是为张再发量身订设,本来完全符合,可如今家没了、人不见了、学业也荒废了,所有前提荡然无存,陈家娇艳欲滴的女孩儿又不愁嫁,怎可能委屈她遥遥无期的等下去?

    项渠顺利考过院试录为生员,从府城返回,陈家上下张灯结彩欢天喜地。除了这兄妹俩已没人提及张再发,更没人为他错过院试而惋惜,要知道张再发功课一直比项渠强,如果此次能赴试也一定会考过。

    项娥年纪已经不小,接下来家中对上门提亲的人不再推托,开始透出要为她尽快找到婆家的意思。项娥惊得六神无主,慌忙来找哥哥,项渠也无能为力,只能劝说:“与张再发有缘无分,这是天意,妹妹顺其自然吧!”

    尚合镇魏家雄霸一方,田地虽没陈家多,但在县里和府城都有产业,家财比陈家更胜一筹。魏家年头有来提亲被婉拒,过完中秋他家换了个伶俐媒婆又登了陈家的门。说这魏家小少爷魏仁福年纪十九,长相俊美清秀,自幼便饱读诗书,虽暂未考取功名,但孜孜不倦定能成器。

    媒人的话自然不能全信,陈家派人去探了魏家的底。

    这尚合镇离荣岗村有八十多里,属交城管辖,这么远也不知魏家人怎么找来的。魏家宅院在镇上数一数二规模,交城县中挂魏氏招牌的各式店铺不下十处,可见财力非凡。据说他家在府城中还开有一间大烟馆,那可是新鲜玩意儿,如果不是与广东或福建有贸易来往,根本就得不到洋商控制的烟土,魏家势力由此可见一斑。

    有这些了解,两家交换了儿女生辰八字,相合,陈家应允了这门亲事。魏仁福登门拜见未来的岳父母,小伙子也确是个白面书生,就是身体单薄点。婚期择吉日,定在道光四年(1824年)五月初六,两家人接着便分头准备开了。

    母亲将婚期告知女儿,那一刻,项娥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烈抽痛,造化弄人自己就要同一个陌生人开始生活,想到此不禁掉下泪来。母亲抱她入怀,也陪着掉泪:“我儿的心思为娘怎会不知?可都半年了,那张家小子仍然音讯全无。”项娥哭得更凶,如今,就是再发哥现身恐怕也于事无补。

    替女儿拭泪,她哽噎着继续劝:“我们女人就是这样,做不得自己的主,还羡慕我儿能随心愿,怎奈也没这个福气……”话语中已不再把项娥当小孩,竟有些无可奈何同病相怜的凄楚。内心已没有了彼岸,支柱全然崩塌,项娥无言以对,瘫软在娘怀里“嘤嘤”的茫然哭泣。“魏家殷实,娘看那魏仁福也是个斯文人,该知疼冷热,嫁过去应不会受委屈。”母女俩哭成一团,心里都想着但愿如此吧!

    一六一

    魏仁福祖辈受雇于商帮往返武夷山与沙俄之间贩茶,俄人多肉食,三餐吃肉自然会有消化问题。茶叶中红茶暖胃,绿茶助消化,百多年前晋商发现了这一潜在市场需求,开始有意识引导俄人饮茶消费,逐步渐成习惯,让茶叶成为了当地人日常必备的饮品。山西商帮迅速打开茶叶在蒙、俄地区的销路,俄人甚至有“不喝茶,不上工”的说法,可见茶叶受欢迎之程度。

    为掌控货源,魏仁福的爷爷被委派驻点在武夷山。他们这个商帮茶好,产地与市场间渠道畅通,直接同俄商交易,利润丰厚,成了晋商中的翘楚,魏家背依大树也因此发家。

    魏仁福的父亲成年后也加入商帮,开始是跟随商队纵贯华夏南北,从武夷山装货万里迢迢运去恰克图与俄人贸易。虽说利润丰厚可沿途走船行路翻山岭越戈壁,啮雪吞毡草行露宿,其中艰辛可以用九死一生来形容。历练多年,他处事稳重妥当也被派到了福建,子承父业为商帮组织货源管控茶叶品质。

    魏仁福父亲发现晋商的传统贸易网络多是往北方,路途遥远,而福建省的福州、泉州、厦门就有好多洋商盼着这些茶,只可惜福建的出海茶市均被本地商人把控。如果能从闽商手中争取一些份额,或者能直接与商埠的洋行做生意,那就不必舍近求远去冒万里征程之险了。于是他流连于武夷山、建阳的商馆,甚至去到福、泉、厦的各个洋行打探,可惜出海的茶叶市场被闽商牢牢把握,撬不得一丝松动。

    一圈走动下来在贩茶上毫无所获,却阴差阳错让他接触到了能提供低价烟土的洋商。鸦片之害其时还没有被国人全面认识,只知抽大烟会令人成瘾。洋人自是不安好心,以此物昏聩国人智力,故晋商中各大商帮包括魏家所在的这个商帮均明令禁止贩卖烟土。

    架不住厚利诱惑,加之那时魏仁福的爷爷已回了山西,没人约束,于是魏父开始利用商帮网络偷偷贩卖鸦片。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私贩烟土被东家查实,照规矩被痛打一顿后赶出商帮永不录用。

    魏家几代都是做伙计、掌柜,离开商帮魏父索性自立门户开起商号做东家,轻车熟路也贩起了茶叶等常规物品,烟土成了魏字号中另一大宗买卖。

    财源滚滚而来,魏家扩建了祖宅,在县里开了各业商铺。烟土生意终究上不得台面,所以只卖外地,烟馆也只开在府城。

    魏仁福为家中幼子,姐姐出嫁,两个哥哥已在经营着家中产业。魏父常年奔波在外与家人聚少离多,自觉对魏仁福有诸多亏欠,财力富足后便在府城也购了宅院,让魏仁福到府城最好的书院就读,希望魏家也能有人考中科举走上仕途。

    发妻钱氏也接到府城,好对魏仁福多加照顾。出自小户的钱氏初入魏家时也是战战兢兢为人,勤勤恳恳持家内助,哪知人到中年夫家竟飞黄腾达。在尚合镇祖宅里有公公盯着,这半老徐娘还不敢放肆,一入府城她也就放开手脚大肆享乐了。丈夫常年在外,钱氏便与新结识的姐妹们每日打牌赌博、喝酒行令。听说大烟解乏,还偷偷购置了躺椅、烟枪,烟灯、烟针等物,凑不齐角时就躲在家中大快朵颐吞云吐雾。

    魏仁福先前在交城读书,环境相对单纯,也曾努力上进过。到府城后自律不足,身旁又多了纨绔子弟,酗酒、□□竟成为这帮自诩才子的所谓风流。

    一六二

    情场失意来销愁,赌场失利来解闷,商场失手来思谋,亦或是为打发无聊,亦或是得意须尽欢,魏家烟馆接待各色人等,开业以来一直生意兴隆人满为患。

    见过太多人的家财被烟灯点燃,然后一口口被烧蚀光,大烟萎靡精神令人丧失理智,哪怕大户人家,只要出个烟鬼就不可避免的开始衰败。魏父以这些教训告诫,要儿子不得涉足烟馆,可年少轻狂哪经得起同窗们阿谀奉承。魏父的话终成了耳旁风,魏仁福瞒着父亲邀上好友,抽起来自家经营的大烟。

    第一口下去,悠悠然有异样感觉,从此朝阳蒙尘,美好时光一去不返。魏仁福走上了不归路,钱财事小,身体、智力、性情以不可想象的速度衰弱、退化、暴虐。魏父绝没想到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当他抓着躺在自家大烟馆卧榻上腾云驾雾的魏仁福一顿痛打时,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不能让儿子就此荒废,得赶紧想辙把他从大烟成瘾的无底洞中拽出来,魏父急将魏仁福送回尚合镇,让儿子离开乌烟瘴气的府城。以往,魏家艰难创业终有所成的故事,总能激励起包括魏仁福在内的小镇后生们。可如今,爷爷一开口他就嫌啰嗦,祖宅中,年迈的爷爷除了唠叨家门不幸已无法管束这个孙儿了。

    一步走错百步难回,魏仁福早把先辈的艰辛抛诸脑后,现在只认得烟土这一个朋友。他竟按府城烟馆中的样式绘图,向匠人定制烟榻放书房内,榻上置一张豪华楠木炕桌,供躺着抽大烟时用。

    魏父返家见儿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堂而皇之将书房变成了烟窟,他暴跳如雷,折断儿子的鎏金烟枪、摔碎烟灯、劈毁烟榻,连同搜出的所有上好烟土三下五除二在院中一把火全烧了。魏仁福看得剜心的痛,当父亲面不敢发作,转头就为难虐待经办的仆从。

    魏父断了魏仁福的月钱,召回长子来盯着他戒烟。可钱氏宠溺幼子时常为其暗度陈仓,几次前功尽弃后,家里人束手无策,常因此事闹得鸡犬不宁。

    岂止是魏家,此时的大清帝国已深受鸦片之害,烟馆越开越多逐步普及。无论商贾官宦,有钱人消魂之处不再限于城中灯红酒绿的妓院,大烟馆已超过美酒女色的诱惑,缥缈烟雾令他们更加的如痴如醉。

    魏家烟土不再奇货可居,烟馆也已不是独门生意,仅在府城就有另外两家与之竞争。魏父还得要绞尽脑汁应对太谷、平遥、介休等县商帮从广东渠道运回的鸦片冲击。直到魏家商队到天津销货,回程转贩该埠鸦片才算巩固了购销网络,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

    烟商从中牟取暴利,而将家产吸食干净的烟鬼们则不能自拔,为筹烟资常常铤而走险,偷窃、抢劫,甚至不惜犯下命案。

    可叹的是这些无良商人已完全清楚了烟毒之害,严令家中人不许吸食鸦片,但又都希望自己经营的烟土生意兴隆。将黑心钱赚得盆满钵满,哪管神州大地洪水滔天,鸦片这种毒物也随着唯利是图者的脚步在全国各地流播。

    后人所撰《清稗类钞》对当时烟窟处处,甚至遍布署衙的情形有过如下描述:“鸦片盛行,官署上下几于无人不吸,公门之中,几成烟窟。有人仿唐诗一首曰:一进二三堂,床铺四五张,烟灯六七盏,八九十支枪。”

    在这个畸形社会里,许多人同年轻的魏仁福一样,受好奇心驱使尝试了这一新奇事物。那种简单、直接、迅速便能获取的快感很难有人能抵挡得住,殊不知那是来自地狱的邀请,一旦经受不住引诱赴约,便会丧失心智,以为享乐实则沉沦,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烟腐蚀着魏仁福的身心,一种大脑思维被逐渐抽空的感觉令他不寒而栗,虽然还看不清鸦片的本质,但那包裹在温柔面目之下实为敲骨吸髓而来的狰狞让他恐惧。清醒时魏仁福也意识到不该被大烟左右,否则将会成为又一个牺牲品,他尝试用各种方式戒烟,兄长也竭力配合。

    捆绑、灼烫、汤药、针灸都试过了,每次都好像意志坚定,可惜烟瘾一上来,那种心烦意乱百爪挠心的感觉难以忍受,哀痛欲绝得想一头撞死。只需那神奇的烟雾入胸肺,奇妙的温润便像甘霖一路播撒至全身,顷刻间抚平哀痛,一种煦柔刹时将人包裹,飘飘然如入仙境,这感受又叫人如何能够抗拒?

    忍不住又一次让它麻醉,待明日保准戒!

    一六三

    看到儿子毒瘾发作时而狂躁、时而焦虑、时而又兴奋莫名,魏父的情绪也跟着变得极不稳定,痛恨当初自己涉足鸦片生意,如今似被其捆绑同样也离不开烟土,这不就是与儿子中的同一种毒吗?

    见儿子时而满头大汗,时而又浑身起鸡皮疙瘩不住冷颤,满脸鼻涕眼泪。此时再不给他抽上一口,接下来便是抽搐、呕吐、大小便失禁,那是何等的痛苦?担心会造成更严重伤害,旁人都忍不住点上大烟递给他,一抽上情绪和身体状况就会逐渐平复。

    家里人想让魏仁福尽快成亲,有媳妇终日体贴关爱,转移他对大烟的依赖,应该有利于戒除烟毒。可这小少爷声名狼藉不单尚合镇,甚至远扬到了交城县及周边。魏家只得许以媒婆重金,让其寻觅不介意抽大烟或者不知情又能门当户对的人家提亲。为这事,那两年魏父的黑发都愁白了。

    清醒时魏仁福懊恼悔恨,发誓一定要戒掉烟毒,可谈何容易。日子就在发誓、戒烟、犯瘾、熬不过、再抽,恢复过来又发誓中死循环。可怕的是,两次犯瘾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已经到了每日早晚必须抽一次的频率,否则就难受得死去活来。

    为促成两家尽快联姻,魏家许下丰厚聘礼,陈家欣然接受。魏仁福也盼望这桩婚事能促自己改变,在家中抓紧时间调养身体。哪怕一时根戒不了,也要把抽大烟的量和抽的间隔尽可能的减小、拉长,谁又想甘心情愿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一直下去?

    正月里,在仆人簇拥下,魏仁福一行车马踏雪而来,到荣岗村给未来的岳父母拜年。魏仁福献上厚礼,与陈家长辈在客堂叙谈,本就知书达理,再加衣饰华贵礼品不凡,留给陈家人的印象也还算不错。

    那次上门总共在陈家待了一个时辰,连饭都没吃魏仁福便匆匆告辞,以为未来女婿客套就没强留,依俗还了礼,送他出门。其实魏仁福是怕漏出破绽,坏了自己形象,马车出村后赶紧点上烟深吸几口,这才平息下咚咚乱跳的心脏。

    婚事板上钉钉,两家人就都等着五月初六的吉日了。

    在岚城助一个挨打的老人回家后,孟月年径直去到黄河边的那间教堂。妹妹是否安好只能先祈求上苍,自己得赶紧找个落脚糊口的地方,否则不知要如何躲避接下来的秋霜冬雪。万戴约与纳占耶启欣然接纳下他,在这里月年帮厨、喂牲口、里外洒扫,逐渐融入两个传教士的生活。

    洋人的圣诞节在春节前,万戴约策划了特别活动,然后让月年与纳占耶启走村串乡组织人来参与,说是有免费吃食、还送小礼物。农闲中的村民悉数赶来,先是跟着唱诗、然后听两个洋人读经、要祈祷、再祝福,最后才在烛光下领得了食物和礼品,基督教就由无数个像这样的教堂向大清国的城乡渗透。

    与两个传教士融洽相处,月年敏感、昏暗、又隐忍卑微的日子被基督教义点亮。他似乎看清了世间的混沌,极力想从身陷泥沼不能自拔,慢慢下沉直至死亡的状态中挣扎出来。基督教像投入心头的一条草绳,月年毫不犹豫抓牢它,迫不及待要逃往一个新的方向。

    接下来月年积极参加教堂礼拜,学习圣经内容,由于识得些字人又聪明,不多时日便粗通教义,接受洗礼脱胎换骨入了教。基督教虽在大清国有一定的传播和发展,但仍然是一种少数宗教,信徒数量相对较少。成为教徒后,月年领受的任务便是深入乡村传播基督教义,在周边发展教徒。

    传西来的教自然会经历许多波折和挑战,但四乡走动能顺带找寻妹妹月伊,月年自是乐此不疲。

    8八九分

    孟月伊抛却了痛苦、悲伤,甚至欢乐等所有记忆,蜷缩进傻姑的身体里。傻姑无忧无虑,不知道自己庇护着曾经的月伊,智力停留在五、六岁样子,没有任何要长成的意愿。这倒不妨碍她勤劳肯干,丁老头夫妇尽可能让她做家务,可摘菜、挑水、干农活免不了要出院子。丁家来了个漂亮姑娘,无疑是在村中炸响了一声惊雷,有小伙子眼馋,往往劫在半道想要同姑娘搭讪。丁老头腿早好了,此时要么他要么戴氏,总会突然出现呵退那些别有用心的小伙。

    为守护这来历不明又不谙世事的傻姑娘,丁老头不敢走远,就在三井庄里外活动,始终小着心。傻姑虽手脚麻利做事利落,村里人还是逐渐知道了她脑子有毛病,加之丁老头放话说是给儿子订下的亲,小伙子们也就不再来打主意,反而对此嗤之以鼻,脑子不好使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莫非这丁老头的脑子也坏掉了?

    日子一长戴氏也慢慢意识到儿子恐怕是回不来了,她不敢把自己的疑问向丁老头挑明,怕会得到肯定答复而浇灭心头希望的火星,只是把这痴痴傻傻的叫她为娘的姑娘看得更重要。有傻姑帮忙理家,戴氏不单轻松许多,也能分掉些离儿别子的愁苦与酸楚,所以不管在家还是在村里,一刻看不到就要赶紧把傻姑呼唤到面前,儿子生死未卜她不想再弄丢这个“女儿”。

    丁家捡了个漂亮傻丫头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引来了不怀好意者。

    一年间来过三四波人,要么找女儿,要么寻妹妹,要么认邻居,说的是有鼻子有眼。傻姑对来人都是茫然不识,丁老头和戴氏则目光如炬严加甄别,居心叵测者休想从他们手中骗走傻姑。

    向来人索要证明,甚至引导问走失时穿什么衣服或者随身带有什么物品,来者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果不其然都是冒充想要来拐人的,均被二老轰走。

    嫁出去的两个女儿一年半载都难得照面,也同姑爷频繁回门,原来是被怂恿另有所图。两个女婿开始说关心二老身体,然后探问妻弟丁卫申下落,其实眼珠子就像狗皮膏药粘上了傻姑,只随着她端茶递水的靓丽身影滴溜溜乱转。

    到后来两个女婿也不藏掖了,各自登门向丁老头表达了要为家中减轻负担,愿把傻姑娶过去做小的意思。

    丁老头铁青着脸,说一个小丫头还是养得起,傻姑要准备给儿子卫申做媳妇。大女婿识趣而去,不久二女婿登门又提此事,丁老头仍旧以此搪塞。二女婿不甘心脱口而出:“传闻丁卫申已死在营中,不该要耽误傻姑……”不待这女婿说完,丁老头发了飙:“卫申生死与你何干?做不成我儿媳,傻姑就是我女儿,你瞎操什么心?”

    二女婿落荒而逃,傻姑心惊肉跳不知所措,戴氏的疑虑一步步被证实,不免痛哭流涕。丁老头平息下心中怒火,轻抚戴氏后背道:“莫哭,没了卫申我们还有傻姑。”傻姑也从旁学样安慰:“莫哭,娘还有傻姑!”

    两人将傻姑看得更紧了,戴氏央求丁老头不要去为她寻亲,人在家中坐烦恼都会找上门,再出去为傻姑四处打听,那不知道还要惹多少麻烦。丁老头觉得有理,万一为其寻亲不成,再招来什么祸端岂不更糟!

    日子逐渐归于平静,傻姑像是永远长不大,就只认得这爹和娘。一天天过去,夫妇俩虽然欣慰但傻姑身世之谜未解始终令人耿耿于怀,当初的穿着,随身藏的玉扳指都说明她身上隐秘着不凡。出自怎样的人家?家人有在寻她吗?待寻亲而至又该要怎么给人交代?

    习惯有傻姑在,要是哪天她真被亲人领走,这家里该是何等的落寂。及希望傻姑能与亲人团聚,又担心家人找到她,夫妇俩多少有些矛盾。

    哎,老天既然安排傻姑来,就顺其自然到时候再说吧!

    一六五

    万峰顶上的月亮圆了缺,缺了又圆,张再发也为山寨中所有人诊查过一遍,久居深山这些人多少都有些头痛脑热、肠胃不适等病症。除几个特例单独治疗外,张再发统一配制了两次药草,用大锅熬成药汤,将寨中所有人分类让其服用,以防小病由表入里,由浅入深发展。

    山寨中人也认识了张再发,都对他千恩万谢,凡下山的人替他寻找月伊自然更尽心尽力,可每次回来均一无所获。这些人下山要么销货、要么采买、要么联络,经过的点线多覆盖面广,寻人效率势必高过自己身单力薄。连这样都没有任何线索,是否意味着永远也找不到月伊,换句话说月伊已经不再这世上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打算,张再发得好好想想。

    寻亲无果丘芙窃喜,这样张公子岂不是可以留下不走了?公子虽为书生但并不文弱,能吃苦还心思缜密,寨中人的身体状况他看过后个个了然于胸,并能做对应安排,解了困扰山寨多年的难题。张公子带两个弟弟日复一日采制药材,传授医术,耐心细致循循善诱。

    张再发的一举一动撩拨着少女心弦,这段时间相处,丘芙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张公子,平生第一次动真情,时常觉得心湖中阵阵涟漪。

    闲暇时张再发教孩子们读书认字,为在山上出生或很小就被带上山的孩子打开了解山下世界的窗户。这样,即使哪天归籍还乡,他们也不至于恐慌,能融入市井乡村,过正常的生活。

    像梁山好汉一样,万峰顶的人也都是被逼上来的,但他们的孩子绝没有该被困在山里终老的道理,理应回归正常世界踏踏实实过日子。只可惜久居山野,很难再融入山下,张再发编排的课程为他们回归做了很好的铺垫与指引。

    丘家在山下没有任何牵挂,况且丘温喜还有命案在身,从来就没动过下山的念头。但儿女们不该像野人一样永远跟他在万峰顶上,只是苦于找不到好的渠道让孩子们下山。张再发的出现让丘温喜看到了希望,特别是一直没有他未婚妻的线索,丘温喜心中不免打起了算盘。张再发无妻女儿丘芙未许,这两人要是成了亲,自然就可以成双成对下山落籍,过正常人家的日子。

    在万峰顶上待了半年,淳朴、善良、热情的山里人给了家破人亡无所依靠的张再发一个港湾。不同于碧坑书院中时常要为食宿学费发愁,还要面对人情世故纠缠学业科考压力,这里空气清新透彻,人人敬仰他这位先生。独居木屋门口常常会出现几颗新挖的笋、一袋花生瓜果,以及蔬菜野物等。山里人都当他是自家的一份子,每家收获的物产自然都有他的一份。东西虽然细碎,但足以堆满张再发空荡荡的心,令他感到无比的富足、轻松、温暖与舒适。

    大雪封山,张再发被邀请去与丘家人共度新年。

    丘老翁的身子骨硬朗了,酒足饭饱在炉火映照下显得红光满面,年长的他无所顾忌,开始用洪亮声音向后辈们讲述丘姓的来历:“2800多年前姜子牙助武王克纣有功,被封于齐而都营丘,其子孙居于营丘者遂以丘为氏。”

    这是张再发第一次听闻丘姓肇始,但他知道另一个与丘姓有关的事,于是接过话头:“雍正三年,朝廷颁诏尊师重道,称应回避先师孔子圣讳,凡系姓氏、地名,丘字一律加邑部为邱字,天下丘姓据此改姓为邱。”

    张再发博闻强记令丘老翁赞叹不已,老翁接着道:“那满鞑子无理,明知姜太公早于孔丘,怎该由先人避讳后人?”张再发点头认同。他继续说:“没办法,咱家祖上从雍正朝起就只得改为邱姓,上山后满人管不到,我们汉人自己说了算,又改回姓丘,我之后人恢复丘姓才不忘老祖姜子牙太公,不忘祖地营丘。”

    估计丘芙姐弟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姓氏的曲折,围坐一起听得津津有味。此时,丘老翁话锋一转,脸上深深的褶皱里爬出了一抹狡黠笑容:“这样算来丘家也系出名门,与公子结秦晋之好,应该不会辱没张家吧?”

    一六六

    老翁突然发问令张再发一楞,马上反应过来,敢情说了那么多有这话埋伏着等我。不及多想他起身拱手施礼:“老人家、大头领、诸位少头领!时候不早,学生先行告退。”不待丘家人答复,逃之夭夭奔往小木屋。

    除丘老翁欣然颔首外,众人都还没回过味来,稍顷丘芙脸颊泛上红晕,甩起老翁的手娇羞呢喃:“爷爷,您怎么这样说,把人都吓跑了!”丘温喜有此想法可一直不知如何开口,老父亲不但想到了还替他试探,要不怎么说知子莫若父呢!这会儿他心领神会,笑着对祖孙俩道:“要说、要说,不然人家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去考虑呢?”

    去留未定,张再发更没来得及顾及终身大事。

    读书科考是一条苦涩、坎坷、曲折,让人欲罢不能却又前途未卜的心酸路,他不怕苦,其中艰辛都可以承受。但考科举是要钱的,学杂书籍文房四宝本已压得一家人踹不过气来,就算一路连科接下去的院试、乡试、会试需赶去府城甚至京城考,往返一趟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花销可想而知。失去家里支持,再无继续读下去的可能,况且孤身一人考取来又有何用?

    老翁溯源丘姓让他想到了自家祖地,走投无路本该去开封认祖归宗。可爷爷留下的那套《张氏族谱》已毁于洪水,如今扳指这一重要凭据也随月伊一起失踪,再无其它能取信于祖地亲人,难道要通篇背诵族谱来证明?咦!何不趁着还记得清谱中内容,利用山中这段散漫时光把它默写恢复起来,避免日久连自己也给忘了。如老天眷顾张家,血脉不在我张再发处断绝,也好将之传予后人,让子孙知道张氏来历。

    说干就干,张再发减少了日常往来,将自己关进小木屋摊开纸笔,像隐士著书般忘情地恢复《张氏族谱》。历代先祖或饥寒交迫披荆斩棘,或粗茶淡饭安常守故,或一穷二白捉襟见肘,或背井离乡风餐露宿,或当机立断青云直上,或贫病交加惨淡经营,或衣衫褴褛颠沛流离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眼前。

    多少次含辛茹苦精疲力竭,先辈们披星戴月,经历悲欢离合总能将山穷水尽化作柳暗花明。张氏血脉坚韧顽强的延续千年,怎能中断在我这里,必须要接上这一环,让家族荣光传诸后世,张再发一边默诵书写一边暗下决心。

    或许命中注定不是与月伊结合,否则她怎会消逝得如从未在世间出现过?自己又怎么会滞留在万峰顶上?这深山村寨中怎么会有盛情的丘姓人家?丘家又怎么恰好有个年岁相当的女儿?难道冥冥中老天真在安排一切,该与自己共同完成这桩事业的人其实一直就等在这山里?

    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致志用蝇头小楷填满张张白纸,再将之累叠变为册页,着实让终日闲散的丘家人叹服。丘芙眼见心喜,可又担心僻陋山寨留不住这个才子。

    母亲武氏看出女儿心思,她说:“这学生不是读的四书五经,不是撰写八股文章,就不是奔着考试去。只要他不下山,早晚会成芙儿的夫君。”

    一六七

    冬天寒冷而又漫长,几乎耗尽了山中储备,青黄不接的季节导致无足够物产去换回油、盐,丘大头领召集小头目们,策划下山劫掠物品之事。

    张再发闻讯连忙阻止,他已为山寨开辟出一条新路,采集草木制成的药材已积攒到一定数量,带下山交易便可解燃眉之急。大头领将信将疑权当一试,照此安排下去,换回的必需品竟然真能保障一段时间用度。

    子笛、子达兄弟俩已能识得山中药用草木,获取后也能依样画葫芦清洗、晾晒、截段、切片、烘炒、研磨制为成药,今后这将是山寨的又一财源。

    山寨给了张再发一个归属,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不仅为山寨添财源,还想用衣丰食足来回馈这里。除了继续写他的族谱,开春后,张再发根据《农政全书》的记载,指导山里人改良土地,革新耕种方式,并绘图让人下山打制适用农具。

    受唐人刘恂《岭表录异》启示,张再发组织人将山寨最低洼处积水成田,实践种植稻谷并在其中养鱼。“鱼儿长成,食草根并尽,即为熟田,又吸鱼利。乃种稻田,且灭稗草,乃齐民之上术也。”他竭尽全力,希望用其所学将万峰寨变为山中的鱼米之乡。

    为山中人诊病,他发现食物种类单一也是造成邪气入侵,产生疾病的重要原因。药食同源都具有调理身体治疗疾病的作用,食物分寒、热、温、凉、酸、苦、甘、辛、咸等不同性味,并可归入不同经络。如食物单一则性味不全,人体经络得不到相应归补,体内正气生发受影响,抵抗疾病的能力自然就会减弱。

    张再发想方设法丰富山上物产种类,既改善生活寡淡状况,也希望用不同种类食物来均衡山中人脾胃,增强体质。山里人虽不能全面了解张再发的良苦用心,但言听计从任其摆布,到秋天就可以吃上鱼和自种的稻米,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丘家以及山里人无处不在的善意,早已抚平了张再发的烦恼与忧伤,这里就是世人向往的乐土。“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张再发倾其所学贡献出所有智慧,成效逐渐显现。读书入仕无非是希望成为治国平天下的贤臣良相,但宦海沉浮,从古至今又有几人真正做到?能学以致用,造福一方小小天地张再发很满足,这不就是人生的意趣吗?能引领一群人去开启新的篇章,肩上有担子,他的孤独感早被自豪与责任替代,浑身充满了力量。

    凭着超人的记忆力,张再发废寝忘食,到五月初,《张氏族谱》全部写完,接下来的整理装订就相对轻松许多。

    丘芙已许久没同张再发单独待过了,因他一直埋头奋笔疾书,也因爷爷试探询问后,再见面总觉得别扭。这天逢丘老翁寿诞,母亲特意给丘芙一番打扮,要她去请张公子来家中用饭。

    铜镜映出母女俩的影像,巧手武氏要为女儿梳个两把头的发型。“上次爷爷将张公子吓跑了,不知他愿不愿意来。”俩人轻声对话:“放心,那不是吓跑,只是初次提及少年郎没准备而已。”丘芙还是不放心:“那他会来吗?”武氏回道:“你爷爷寿辰他敢不来?听闻书稿已成,张公子也没别的借口。”

    深山荒僻也没个替人说媒的,终身大事还得要自己抛头露面,也真是难为女儿。武氏一边想一边找出为女儿攒的首饰,取珠花别在一个发髻上,另一个髻插上支步摇。反复看看,妥了,才放她朝张再发小木屋方向去。

    一六八

    步摇的垂珠斜于鬓边,在干净的脸和乌黑的发衬托下,珠翠显得更加莹润。丘芙从来没这样装扮过,风风火火的步伐震得步摇上三条流苏激烈摇曳,坠挂的玉翠随之大幅度摇摆,敲打到眼角。不得已放慢脚步以减轻步摇晃动,无形中被拘束感觉步幅减小,走路都稳重了。

    丘芙柳眉微弯,双眼中闪烁起点点星亮。想着是为张公子才佩戴这束缚人的首饰,她嘴角微微上翘,拉动两片薄唇勾勒出一个淡淡的笑。

    自上次遭丘老翁“突然袭击”后,张再发就很少登丘家门,除将心思用在恢复族谱上,也怕丘家人误会,毕竟有些事情还没说清楚。当丘芙的身影倚到门旁,他的目光才从整理的稿纸上抬起,猝不及防一尊曲线优美的少女像展现眼前,竟把张再发看呆了。

    虽不是惊世骇俗的艳丽,但丘芙面容柔和淡雅,少掉胭脂水粉遮掩,和煦的笑意如春日暖阳能直射入人心,瞬间融化郁结的所有烦愁。今日,丘芙内着一件宽袖高领衫,外穿琵琶襟淡蓝色马甲,换了个发型仅增了发饰,稍加点缀便似锦上添花,令人不禁为这天生丽质动容。

    丘芙唇齿轻启,言语流露出不同以往的柔情:“今日爷爷寿辰,爹爹要张公子务必过去家中吃饭。”山寨中大小头目都有受邀,张再发自然知道这个日子,没礼物可备,他已为老翁写了幅“寿比山高”。丘芙正式来请,张再发也不客套,顺从地应了一声后自己收拾桌面纸笔。让丘芙将柜顶上给老翁准备的横幅取下带上,见她垫脚抬手,两条袖管滑到肘后,露出偏深色细腻光滑的手臂,怜爱之心油然而生止不住想要亲近。

    丘家备了几桌丰盛酒菜,山寨中有头脸的人都在,张再发被安排同丘家人一桌,和子笛并排与丘芙相对。今日贺寿高朋满座,众人开怀畅饮酒足饭饱,直至走路不稳才逐渐散去。张再发几次要起身告辞都被丘老翁或大头领摁下,为不至扫兴他也只好客随主便,并控制着自己的嘴,生怕贪杯失态。

    最后就只剩下了丘家这一桌,平日不让丘老翁多喝,今天老翁破例也喝得面红耳赤。他先夸赞了张再发的书法,然后说如果不是这孩子,估计都吃不成这顿寿宴。还没等张再发谦虚客套完,老翁已旧话重提:“芙儿虽长在山野,但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张公子不会是看不起我这孙儿吧?”趁着酒兴问得更加直接,言语中还透出些许焦急。

    听爷爷起头向张公子发问,丘芙连忙起身进里屋回避,掩住身形后小心附耳从门缝里听堂屋中对话。短暂沉默,把丘芙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丘温喜两手拍到一块儿揉搓着问:“你就干脆说喜不喜欢我家芙儿?读书人真是磨叽!”显然比老爷子更着急。武氏本想等着听听结果,见气氛有些紧张,怕是人多尴尬少年腼腆不便开口,于是叫上子笛、子达走开,就留三个男人在堂屋内。

    看架势今天是躲不掉了,不答清楚这问题,丘老翁和大头领是不会放过他的。到这份上也无需再回避,张再发先谢过丘家的信任,然后将自己的想法与顾虑和盘托出。

    一六九

    父母遭无妄之灾,身为人子不能为双亲收敛守灵,此为不孝;未婚妻生死不明,便想要毁婚约,此为不忠;有一富家千金与自己青梅竹马互有情愫,明知地位悬殊不可能有结果,却仍接受对方馈赠,此为不义。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怎配得上纯真善良的丘家女儿?

    丘芙在门后听得真切,天灾所致不能说是不孝,洪水过后张公子一直在找孟月伊,连山里人只要下山也四处帮忙打听,对未婚妻可以说是一往情深忠贞不渝。世事无常,人不能在过往的悲痛中一直下去,总得走出来,那场洪灾过去都快一年了,张公子应该开始新生活。

    至于那富家千金所赠之物莫非是因自己喜爱强留下,此时仍贴身戴的这个长命锁?张公子上山时,所有物品都有查验,就只这银锁贵重。以前没究其来历,如真是那小姐所赠,清清楚楚还回去不就了绝那份情义。

    无外乎这些事,不重要,是否真心对自己有意才最为要紧,丘芙心想。

    堂屋中,两个大男人耐心地听一个小男人絮叨,并不断宽解张再发:从洪水毁村那一天起,你就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缅怀父母,且之后一直在找寻孟月伊。灾难过去即将一年,对亡人算是尽心,对失踪者也算是尽了力。

    至于受人馈赠加倍奉还不就可以问心无愧?

    倾诉获得理解,张再发明确表示喜欢丘芙,希望丘家再给他点时间,为枉逝的父母致哀满一年。如果致哀期满也还没有月伊的消息,那就算这桩婚约解除,这样他才不会对其心怀歉疚,才能坦然地商谈与丘芙的嫁娶之事,即便之后月伊再出现也无愧于心。

    老翁与丘温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离致哀满一年剩不到一个月,父子俩相视一笑,这下可以放心了。里屋的丘芙尖着耳朵听得一字不差,疑虑尽消,悬着的心落下又激起两朵红云升上脸颊。

    酒喝不多,张再发躺回小木屋的床上,回想这一年来的遭遇,不禁感慨万千。项娥一片深情他何尝不清楚,与之相处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可门当户对的道理摆在那里,即使永远找不到月伊,自己与项娥也终究是不可能。而今有丘芙出现,更应该与往昔挥手作别,仅留存那些记忆便好。

    人生真像是一次游历,同路人不知何故会突然消失,又有人不知何故突然要来与你同行,还会有心仪的人彼此倾慕,却无缘一路相伴,注定会在某个岔道分手。

    他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不要再兜兜转转了,下山归还银锁斩断与项娥的情缘,遁入万峰顶中过世外桃园般的生活。踏踏实实早出晚归做个农人,春播夏耘秋收冬藏,闲时读书雨天习字,不也快哉!

    日上三竿张再发迷迷糊糊醒来,找到丘大头领便讨要那枚银锁:“当初为找寻月伊,离乡前陈家小姐提供盘缠并赠我银锁,既已定下与丘家攀亲,自然不能三心二意,必须要去了却这份恩情。”大头领弄清楚银锁来历,说先要去找芙儿,拿回银锁后再行安排下山。

    万峰顶山高林密,为保山寨平安,林中设有兽夹、弩箭、陷阱、绳套等无数机关,仅十几人能尽知其位置。野兽、不速之客甚至寨中人稍不留意便会触发机关,要么被擒要么死伤,这也是万峰寨能遗世独立的保障。

    张再发知道擅自穿越森林的后果,所以只能等待大头领安排。

    丘家人聚拢一商议,很快达成共识:即便张再发要娶芙儿的话出自肺腑真心,可一旦归乡变数陡增,受曾经的林林种种干扰,改变初衷也未可知。与放虎归山类似,若是任其下山,搞不好再想让他上山就难了。

    丘芙主动请缨要去归还银锁,毕竟涉及自身利益,她还想看看那陈小姐是何方神圣。大头领找不出比女儿谨慎、稳重、机灵,更适合办这事儿的人,便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丘大头领把张再发找来,宣布了这项决定。张再发清楚丘家人的顾虑,也不争辩,说回去写封信到时候托丘芙转交。

    一七〇

    信中张再发详尽表达了对陈家以及项娥的感激,说了自己近一年来寻人不得的艰难,如

    果月伊有返回荣岗村,还希望陈家能一如既往地关照她。既然为了却情缘,张再发没有透露他现在身处何地,只说遇到一户丘姓人家助其摆脱困境,他已与丘家女儿订下终身,不久就将成婚。因陈家恩重无以回报,愧不敢当面告知,故让丘芙代为归还银锁,并致谢等等。

    为让丘家人安心,信没封口,仅写明“陈小姐项娥启”。张再发再单独画了图,将万峰顶山口至荣岗村陈家大院,途经路线一一标注。

    到丘家,张再发让大头领叫出丘芙,然后将信和路线图给她,并郑重叮嘱:“还请少头领务必将信和银锁亲自交到陈小姐手上。”丘芙噗嗤笑出了声:“答应你!你也得答应我别再叫少头领了,叫芙儿就好。”她越看越觉得这未来的夫君可爱。

    退出丘家张再发长舒一口气,自此再无牵挂,就安心做个山里人了。

    虽违礼数但出于保护山寨和家人,丘大头领取出信来看了。就只两页,正如张再发所说,是真心实意与陈家小姐斩断情缘,准备与芙儿好好过日子的。大头领一边向丘芙和跟出来的父亲简述信的内容,一边将信纸折好放回封皮儿里。

    一来一回得两天,丘芙稍作准备,打算次日晨便出发。丘温喜让子笛一同下山去跟着多长见识,另派了个得力之人随从。

    三人下山到可靠的一家往来户中借得骡车,由随从驾着,当日稍晚便顺利抵达荣岗村,经指点到一户大院外停下。没想到陈家如此阔绰,门脸竟不输县衙的派头,留两人等在石狮子旁,丘芙登上五级台阶叩击门上兽首衔着的铜环。

    不一会儿豪华朱漆大门吱扭扭打开条缝,有下人探出头问:“找谁?”丘芙欠身施礼:“找府上项娥小姐,劳烦小哥通报一声。”下人略显惊诧,上下打量这村姑装扮的来人后道:“小姐已经出嫁,一个月前就被迎娶到了夫家。”说完就要关门。丘芙连忙伸手拦住:“敢问有个叫孟月伊的丫头,如今可在府上?”那下人有些警觉再打量一遍丘芙,见还面善,虽有疑虑也不想深究,便说:“月伊丫头去找她哥,都快一年了再没回来过。”

    丘芙心中不是滋味,接着道:“受人所托有东西要亲手交给小姐,请问项娥小姐的夫家该怎么去?”那人有些不耐烦,一边掰丘芙的手一边推脱:“在交城县尚合镇。”交城离这村至少有八十里,一下子被支那么远,丘芙可不想白跑路,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拍门要问个清楚:“到了那儿要如何找啊?”门后传来上栓的声音,随后那下人吼了一嗓子:“尚合镇上最大户就是他家。”接下去就再无声响。

    丘芙回身走了两步,坐台阶顶上看子笛爬那一人多高的石狮,随从在整理车驾,再往前就是铺满红花碧叶的荷塘。下人的话令丘芙忧喜参半,喜的是这富家千金已嫁做人妇,彻底断了张公子的念想;忧的是答应公子银锁和信要亲手交给她,平白无故又添出两天路程来。

    喜忧之间夹杂着一层复杂情绪,隐约有些为张公子不平,他非要与陈小姐了断清楚才愿意同自家探讨婚嫁。公子如此上心,可别人未必把他当回事儿,这陈家小姐新婚燕尔早就花好月圆去了。还有那孟月伊仍旧音讯渺无,失踪快一年无疑是个坏消息,可月伊要真出现在自己与张公子之间,又定会把整个情形搅得错综复杂,那这到底算是喜还是忧啊?

    三人只得来到附近镇子,在唯一的客栈住下,吩咐小二喂饱骡子,天明他们就要出发。

    一七一

    迎亲是婚礼中的重要环节,为五月初六顺利将项娥迎娶过门,几个魏家管事天还没亮就先一步进了荣岗村。一早,魏仁福骑着高头大马领着迎亲队伍也到了陈家大院,只见大门及院里所有门窗都贴满喜字,往项娥小院去的门两边还贴上了“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诸如此类的喜联。

    项娥凌晨便起,由福全好命且手巧的婆子为其梳了头化好了妆,钗戴整齐搭上盖头坐在炕沿上。母亲在旁边握住她的手,依依不舍同女儿说着贴心话。两个陪嫁丫鬟也稍饰淡妆,穿上簇新鞋服立于左右。闺房内织物全换成了红色,桌上摆着装满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的果盘。

    所有安排无可挑剔,却也别无选择,项娥默默听着娘的嘱咐,心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无需去想,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只需认命、只需顺从、只需任由摆布即可。

    新郎官带着接亲的队伍已堵到大院门,新娘起身再整理下服饰,婆子将红绸一端交她捏着,然后前面领路,两个丫鬟扶着项娥,陪她一步步向那前途未卜的婚姻走去。陈家人闪身让开,父母跟了两步也只能站定,红起眼框目送,转瞬间女儿的身子便被影壁挡住,看不着了。

    陈老太爷连自己的屋都没出,家中嫁女本是喜事,可离开视线的女孩儿再也得不到自己的爱护,这泼出去的水过得幸福和美、温馨甜蜜、喜乐安康,还是艰难困苦、举步维艰、度日如年,都只能听天由命,自己将不得而知。每次有女子出嫁都像剜老太爷的肉,何况这次嫁出去的是项娥,更是剜了心头肉。

    原本还指望张家那小子能把最疼爱的孙女留在近旁,结果指望不上还是得远嫁。老管家懂他,陪着一起唉声叹气,尽管大院内外鼓乐喧天鞭炮齐鸣。

    新郎从婆子手中接过红绸的另一头,将新娘牵引至大花轿前,项娥上轿坐稳,迎亲队伍便吹吹打打出发了。哥哥项渠呆立门外默默祝福,直至看不见队列,听不到尖锐的唢呐震耳的锣鼓后才转回大院,他也要去准备自己的前程了。

    象征性走了一段,新娘子被请上一辆装扮红艳的花车,两个丫鬟乘另一辆紧随其后。此时,所有人员、嫁妆、物品等全部上车,加快速度往尚合镇方向行进,要赶在吉时抵达拜堂成婚。

    一行人中午都只打了个尖,驾车人赶路无非累点,分乘车内的项娥、魏仁福、丫鬟等却像是进了筛糠的簸箕,颠得都快散了架。紧赶慢赶在酉时迎亲队伍抵达尚合镇,魏家内外张灯结彩气氛更比陈家热闹。

    吉时将至,魏家人望眼欲穿,将一对新人迎进院后,高堂连忙入坐准备婚礼。新人就位在司仪主持及众亲友见证下,恭敬顺利完成各项礼仪程序,一对新人被送入洞房。

    尴尬对坐了一会儿,魏仁福将桌上糕点移过两盘到项娥面前,说:“颠簸了一整日,娘子应该饿坏了,先吃点垫垫,我去给宾客敬一下酒就回。”

    要赶大早来荣岗村接新娘,魏仁福前一天就出发了。虽有管事协调雇的轿子、轿夫、唢呐、鼓乐,以及准备相关事物,但终归他是迎亲主角。要保证婚礼喜庆、热烈、盛大、不出乱子,也把个魏仁福累得够呛。

    有魏父及兄长在宴席上招呼客人,哪用得着他,魏仁福是有点扛不住,得偷偷溜去书房抽上两口。当那神奇烟雾进入胸肺,极度的放松和愉悦让他浑身舒坦,飘飘然如梦游般折回洞房,魏仁福径直走到床边,一头扎进那无忧无虑的梦里,不愿再醒来。

    透过盖头下摆,见新郎自顾自进入了睡眠状态,虽有些惊讶也没去想太多,毕竟折腾了一天自己也极累极乏。项娥揭下盖头,关好门,取净首饰,灭了灯,和衣上婚床,在另一头睡下了。

    一七二

    天光渐亮项娥警醒,翻身坐起揉揉眼看看陌生的周围,太不真实,仿佛昨日直至此刻一直身处虚拟幻境之中。素未谋面的新郎也同自己一样和衣躺在身侧,这时才正式看清长相,鼻子高挺嘴唇红润,五官还算标致。项娥心中五味杂陈,连盖头都还是自己揭的,一句体己话也没听到,洞房花烛夜就这么结束啦?

    正在胡思乱想,魏仁福也醒了,睁眼见项娥盯着自己,顿觉心虚,不知有没被她看出什么破绽,一激灵翻身窜起,逃也似的奔出了洞房。项娥纳闷,婚俗中没听说有这个环节,不知是什么规矩,魏府婆子已推门而入,领着个陪嫁丫鬟来伺候她梳洗。婆子说了接下来的安排:先给公婆敬茶、听长辈宣讲家规,再与婆家亲戚见面等,结束后才能用饭。

    魏仁福平复好心绪等在门外,待项娥一起到家中正堂拜谒祖先,为公婆敬茶。二老对这儿媳甚为满意,交代几句日常后便要求两人多加恩爱,好早日怀上孩子,项娥羞得满脸通红,还得要不住点头称是。接下来与魏家长辈亲人一一打招呼,晕乎乎的项娥哪里记得住这么多,连夫君都尚需慢慢了解熟系,更不要说这陌生的一大家子,好在来日方长!

    同一家人拘束的吃过早饭,由魏仁福领着去给行动不便的爷爷叩了头,然后小夫妻回到自己房间。想来不知如何开口,项娥没话找话:“夫君该是读了不少书,有没打算去求取功名?”

    魏仁福正愁找不到话头,听项娥问一下子如释重负,连忙答道:“回娘子话,前年有通过小考,如今仍是童生。正潜心研读《诗经》、《礼记》、《资治通鉴》之类,为院试做准备。”想必没一点感情基础的婚姻都是由这么尴尬的对话开始了解对方吧!

    接下来都小夫妻单独吃饭,但早晚给公婆请安是免不了的。午饭后,魏仁福领她在大院中转了转,随便一走项娥就知道比自家院子大。一路经过大哥、二哥小院又免不了与之寒暄,妯娌们再拉一下家常,很快便到了晚饭时间,众人各自散去。

    刚掌灯,两人去向公婆道晚安。回屋,小菜酒水已经摆上了桌。对昨晚的表现魏仁福深感歉疚,故而做了些安排,要与新婚娘子对饮叙谈好好融洽两人关系。房中依然是双喜红烛,仍是耀眼的婚红罗帐,将昨日未曾说的话移至今晚来叙,同样不失良辰美景。

    其他人都已退下,经过一整天相处做铺垫,两人四目相对也自然了许多。红光映照下新娘子更加妩媚动人,魏仁福说一些趣事儿逗乐,殷勤夹菜风度尽显。

    刚两杯酒下肚魏仁福就感觉胃中翻腾,难道就如此不胜酒力?他疑惑着端起壶为项娥斟酒,不好,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这可恶的东西,怎么这时候瘾上来跟自己作对。魏仁福头上开始冒出冷汗,意识到由整天都没抽一口大烟引起,后背有些发凉,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连忙双手握稳酒壶,勉强为项娥斟满,丢下一句:“娘子稍候,我去去就来。”然后一溜烟出了新房。

    换做吃魏家的饭菜,口味虽一时难以适应,但还不至于影响到肠胃,夫君这是怎么了,自家的饭食还吃得闹肚子?项娥觉得好笑,呡了一口酒,也只能边吃边等。

    大约一盏茶功夫,魏仁福双眼迷离的回来,神情恍惚与刚才判若两人,他打着哈欠冲项娥道:“好困啊!我先睡了。”移步到床前一头扎上去,嘟囔一句:“娘子也早些休息。”话音未落鼾声已起。

    项娥被惊得目瞪口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举起蜡烛到床边又看不出个所以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项娥将魏仁福的鞋脱下,双腿摆入床榻,想给他褪去外褂,手伸了两次又都缩了回来,虽说是自己夫君,可又怎么好意思趁男人睡着了去解他衣衫,终究还是作罢。收拾一下吹灭蜡烛上床,同昨晚一样,各自一头和衣而睡。

    难道夫君就这么点酒量,总不可能年纪轻轻便得了什么怪病?此时的项娥压根儿还没往抽大烟那处想。

    一七三

    虽已完婚可还未有夫妻之实,魏仁福心中很是焦急,明知被那烟土耽误却无力摆脱。要是扛着不抽,害鼻涕眼泪身不由己涂得满脸,暴露抽搐、呕吐、大小便失禁,在娇妻面前丑态百出,那以后还怎么做人?并且也从来没一回能真正扛过去!

    第二天,魏仁福正常陪着妻子熟系家中事物,黄昏后用饭,再与项娥一起去道过晚安。回屋时他让下人烧水备浴桶,叫陪嫁丫鬟准备为少奶奶沐浴。魏仁福让项娥安心洗浴,他要去读书,一个时辰后再回来歇息。

    拴上书房门,魏仁福点起烟灯,熬好烟土将其装到烟枪的葫芦口上,然后狠狠地抽了起来。

    新媳妇上门凡事都是谨小慎微,这两天,项娥神情紧绷,生怕被婆家人挑出毛病。待到舒舒服服泡在浴桶里,丫鬟用布巾轻柔地搓着肌肤,她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两个丫鬟虽不如月伊贴心,可毕竟从娘家陪嫁过来值得信任,水雾蒸腾的环境中,项娥卸下所有戒备问丫鬟:“有没发现你家姑爷有些异样?”丫鬟都只十三、四岁,如何有那缜密心思,她俩一个添水一个搓背,听小姐问话只得如实回答:“挺好呀!没什么异样。”无法与两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深入细说,项娥慵懒地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不知别人新婚是否也如此别扭。

    浑身清爽舒坦,项娥换上个绣着鸳鸯的肚兜,外面一件袍子,故意只简单罩着。等婆子收拾清楚丫鬟熏上檀香,时间也过去大半个时辰,她散开头发,闻着芬芳怡人的幽香坐到床边,等待夫君攻读完回房。

    书房中吞云吐雾的魏仁福昏睡过去,完全陷入一种飘飘欲仙臆想的舒适状态。持续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他才从云里雾里逐渐恢复过来,整理下衣冠便往新房去。

    像是补足了元气,魏仁福感觉心旷神怡精力充沛。他进屋,回身插上门,转头见项娥被一团欣欣向荣的红色幔帐包围,一阵快意瞬间袭来覆盖全身。项娥粉嫩脖颈上系着带子,一条浅沟居中若隐若现躲在肚兜上摆后,魏仁福迈步上前,那两只平绣鸳鸯被其后的胸脯鼓得丰满立体,似要随主人呼吸活灵活现的游动。

    项娥脸蛋不知是臊的还是被刚才水汽蒸的,绯红如出水芙蓉。魏仁福目光逐渐呆滞,有些分不清眼前现实和脑中幻境的区别,来到床边,自上而下视角,见肚兜后胸部隆起,居中的浅沟往下延伸越发明显深邃。如遭电击,这男人有了反应,一下子陷入到癫狂之中,他开始手忙脚乱地脱自己衣服。

    刚把马褂扯下,他感觉一阵眩晕,止不住浑身颤栗。一股莫名酥麻的邪气从丹田坠下,竟带动阳精倾泻而出,不可思议全部喷流到了□□里。生龙活虎的魏仁福像是被抽了筋,瞬间瘫软,那男人的尊严更似挨了击闷棍一下子耷拉下来。

    项娥不知就里,随着夫君靠近越发的呼吸急促,见他脱衣及殷切又烦乱,紧张得香汗津津。虽然手足无措,但也觉得该抛却所有困扰来迎接这必须的蜕变。跟着项娥就感到不对劲,夫君停止了动作,像表演得正亢奋的傀儡被猝不及防剪断悬丝,毫无征兆垂下手耷下脑袋。稍后,双腿一软倒上床,翻身背对项娥说了句:“不早了,睡吧!”语调空洞语气奄奄一息。

    如煨红发烫的炭火被一盆冷水浇灭,项娥激越的心情刹时降到了冰点,等她从震惊中慢慢缓过神来,才有办法思考这是怎么回事?白天都好好的,一到晚上就换了幅面孔,项娥懊恼、郁闷、沮丧,难道夫君心中另有其人才不愿同自己行夫妻之礼?就算有什么隐情两口子还有什么不好沟通的。见身旁躺着的魏仁福,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她无法接受,赌气和上衣服,枕另一头睡了。

    魏仁福并不轻松,虽一动不动却是彻夜难眠,之前酒足饭饱也寻花问柳及时行乐,从来没出现过如此不堪之状。自从沾染上烟土,心思就都被这个花容月貌的恶魔占据,它一天天掏空自己身体,腐蚀自己的灵魂,竟然伸出魔爪把男人的尊严也要掠走。如此作践自己居然还离不开它,何其可悲!如今娇妻在侧竟不能自主,这是多么辛辣的讽刺。

    魏仁福悔恨不已,这惩罚未免太残酷,这教训也未免太惨痛了,才二十岁,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不能这样下去,绝不能就此沉沦,他要自救、要反击,要逃出恶魔控制回归本来正常的生活。

    一七四

    新娘“三朝回门”,这天新婚夫妇要一起返回娘家,拜谒妻子的父母及亲属,表达女儿不忘父母养育之恩。新郎要奉上礼物,感谢岳父岳母,并向妻子家人展示他们婚后和美、恩爱、幸福的生活。

    因相距较远,魏家组了个小车队回门,两个丫鬟叽叽喳喳与外表平静的项娥乘一辆车。上路不久,年岁大点儿那个叫“莲茹”的丫头发现有不妥:“别的新婚夫妻巴不得从早到晚如胶似漆黏在一起,咱家姑爷真不一样,竟然不与小姐同车。”项娥虽内心烦躁却也只幽幽应了一声:“是啊!”便不再说话。

    小姐心情不佳,丫鬟噤声。看着外面不断变换的风景,没坚持多久,两人又叽叽喳喳无忧无虑说笑起来,项娥眼见莫名生出些羡慕。

    到荣岗村已近晚饭时间,离家仅三天,除了哥哥项渠昨日出发去往太原外大院中一切如故。项渠考过院试后,父亲及大伯就开始为其打点活动,因只是生员还不能被授官,但能赶早进官府兼个闲差历练,对科考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挑来选去最终为项渠在太原府谋了个典史职位,帮府丞和主簿打下手协理公务。虽无俸资但可掌管文书典籍,接触官宦名流,为今后的仕途提前铺路。前几日就已接报催他去府城就职,一直推到送妹妹出嫁后才动身。

    请出陈老太爷来与回门的小夫妻寒暄,没聊几句菜已上齐,便在正堂中用饭。席间魏仁福有问必答落落大方,项娥不再像女儿家那样毫无顾忌,也矜持如宾客,轮到她说话则是夫唱妇随优雅得体。女儿温婉懂礼女婿清秀高才,可谓天作之合,父母很满意。老太爷不露声色,他并非不看好,只是觉得婚姻是否美满,当事双方自己才会知晓。

    几日不见却恍如隔世,虽十分挂念,但如今女孩儿已为人新妇,父母也不便过于亲近。爷爷先离席,等下人收拾完老两口也识趣回屋,好让他俩早些歇息。

    闺房还是离开时的样子,项娥坐到自己曾经的炕上,抬眼望着魏仁福,心想,今晚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魏仁福左顾右盼,极不自然地坐到项娥旁边,伸手摸摸炕上被褥,犹豫着道:“怕是睡不惯你家的炕,一会儿我还是去车上睡。”

    闻言项娥甚为气恼,这是什么婚姻?这算什么夫妻?以后是否一直这样?今日回门不想与之吵闹,到这个份上也不知道该怎么争辩,从小到大也没同人吵过架,被人欺负总有哥哥或再发哥为自己出头理论。这究竟算怎么回事?本该最可亲近被称为夫君的人却着实生疏,感觉不到依靠,如今连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了。

    项娥扭头躺到炕上,再不理会魏仁福,坐一天车她也累了,迷迷糊糊睡去,梦中两颗珠泪顺眼角滚落。

    魏仁福是不敢在这闺房中入睡,中午在车上他抽过大烟提神,照时间推算不到后半夜这瘾又会上来,等到犯瘾哭天抢地的把全部人吵醒,那他魏家的脸可真就丢尽在陈家了。

    愧疚地看着妻子的背影,自己也满腹委屈,他鼻子一酸眼中蒙起层泪。默默等项娥睡沉,蜡烛燃灭,估计已过了亥时。保持姿势久坐魏仁福浑身僵痛,起来伸展活动一下,听得四周静悄悄的。

    借助月光,魏仁福开门出了屋,离开小院到大院后侧,找到自己那辆车钻进去,先睡会儿,等到瘾上来再点上烟抽。过了今夜,回到尚合镇,再与妻子解释吧!

    除两只护院的狗窜出来,见是衣着华丽的客人,只低吼了一声陪着走了一小段外,魏仁福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知道陈老太爷睡眠浅,听到有响动便起身,到窗前隐约看到是孙女婿蹑手蹑脚地去车里,虽说不知他要干什么,可是总觉得有些怪异。疼爱的孙女跟了他,过得怎样以后就只有天知道了。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也没见孙女婿下来,感觉有些乏力便转回床上接着睡。这一幕他没有同第二个人说起,或许是年龄大了,以为就是那晚梦中的一个片段而已。

    一七五

    吃过早饭,项娥无奈与家人依依惜别,魏家车队还是浩浩荡荡的往尚合镇去了。

    魏仁福仍旧独乘一辆车,既然妻子还没发现自己抽大烟,暂时就不让她知道,省得坦白出来平添烦恼,自己偷偷戒除掉最好。他想,前日是由于刚抽过,看似神采奕奕其实还被大烟操控着,才会异常激动导致泄精。如果计算好时间提前饱足烟瘾,待到亲热时劲头十足精力充沛,这样及无坦白与否的焦虑又可不受大烟控制,应该可以与项娥尽享鱼水之欢。

    在一个小镇吃完午饭,魏仁福照顾好项娥及两个丫鬟上车后,自己也钻回车里,摇摇晃晃先美美睡一觉,然后搜出烟土烟具过足了瘾,想必今夜该不会再被大烟左右。

    几天马不停蹄,项娥很疲惫,晚上便上床先躺下,不光应付婚礼来回乘车奔波劳苦,感觉内心压抑得也好难受。早知婚姻如此憋屈真不该顺从应承下来,如今这牙打掉只能往肚子里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好歹都只能同眼前人过下去。

    魏仁福做足了准备,洗漱完后来到床边,轻轻撩起薄被靠项娥身后躺下。朦胧中项娥窃喜,婚后第四天总算正常了,她仍闭着眼,静静等丈夫进一步的举动。魏仁福嗅到妻子的发肤香味,隔着绸衣抚摸其平滑的背部,及兴奋又紧张。

    手掌随妻子的玲珑曲线滑游,魏仁福呼吸短促脸逐渐涨红,感受到项娥身体有了柔顺反应,他内心愉悦欢快到了极点。可是似乎只能调动起上半个身子,下身虽紧挨妻子却拒绝接受大脑指令如愿高昂,依然萎软不振,仿佛已背叛自己另有所属。心头一惊顿觉压力陡增,他调息运气沉往丹田,根本不顶用,除把脸憋得更红外没有一点改变。

    竟然指挥不动自己的器官了,瞬间脑中给出一个令人耻辱绝望的判断——阳事不举。

    窘迫、紧张、羞愧与恼怒同时袭来,他恨,恨自己,恨不得用刀把自己劈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自作自受,事到临头哪里有办法补救?

    除了收回手魏仁福还能怎么做?他麻木的下床哆哆嗦嗦穿好衣服,扔下莫名其妙的项娥,狠狠摔门而出。

    夫君的爱抚,已让她幻化出躺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被无法拒绝的微风吹拂得浑身舒坦的感觉。疲乏一扫而空,项娥肆意享受那双手激荡起的强烈快感,渴望着与夫君相互索取热烈交融。

    接下来本该进入狂野、放肆的环节,在情绪最为高涨的前一刻,抚摸匪夷所思戛然而止。夫君不管不顾的离开,留她独子体悟愉悦感如炽热岩浆遭受冰冷潮水击凉的瞬间。

    这几日都反复无常,项娥琢磨出端倪,夫君应该是有难言之隐,具体什么状况暂时还说不好。既然成了夫妻,不管什么问题那都该一起面对,千年修得共枕眠,怎能由夫君独自承担,到天明再同他好好说道说道。

    魏仁福怒不可遏,冲到书房找出所有烟土,折断烟枪连同烟灯一起用块布巾包裹,毫不犹豫将其全数扔进后院的茅坑里,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晚怄气没再回屋。

    天亮,魏仁福又变回个谦谦君子,陪妻子吃饭、请安、逛大院。当两人单独待在房中,项娥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既已是夫妻,夫君有何隐情不妨直说。”

    纸终究包不住火,想瞒着妻子戒烟已无可能,既然问起何不开诚布公。于是,魏仁福将自己染上烟瘾的来龙去脉一一说给项娥听,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深切悔意,希望妻子能助他戒掉烟毒。几日的疑问得解,可听到的却是晴天霹雳,中途项娥的眼泪便已似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不住下落。

    烟毒之害她早有耳闻,可从来没想到大烟离自己这么近,更想不到丈夫就是个瘾君子,身体已沦落到不能自主的地步。

    一七六

    项娥瘫坐椅上,脑中一片混乱。

    我本在陈家大院中逍遥自在,找不到钟爱之人那便不嫁,一样享受荣宠无忧无虑。不想父母忧心才应承下亲事,自己没招惹谁,怎么无端就摊上个烟鬼丈夫?

    那烟瘾一旦染上极难戒除,身体早晚会被摧垮,好多殷实家庭也都是被烟土掏空。

    这烟土是置人欲罢不能的毒物,听夫君言辞恳切,能看出其悔过之心,虽想戒除怎奈对大烟依赖太甚,恨身不由己进退维谷。

    嫁人没得到依靠不说,反过来丈夫还想要靠自己帮助,唉!女人命苦,自古便是从一而终,既踏入了魏家门,生死都是魏家媳妇,夫妻就该同舟共济相濡以沫。事已至此责无旁贷,自己得担负起督促丈夫解除烟毒的责任。

    昨晚起魏仁福就没再碰过大烟,他已暗下决心戒除,好陪身边人共享余生。可不会因有毅然决然的态度烟瘾就不犯,早上还行,中午虽尽力压制,却已显出兴奋狂躁,幸有项娥端茶递水从旁分散他的注意力。

    一会儿魏仁福哈欠连天,恶心、干呕,夫君开始与毒瘾对抗了。项娥从不知所措到逐渐镇定下来,她拉起魏仁福的手让他感知到自己,好多出一些力量来与之抗争。

    下午,烟毒之害彻底爆发。魏仁福在房中坐卧不安,情绪变得极不稳定,起初是出汗、流鼻涕、眼泪,浑身滚烫却又冒起鸡皮疙瘩,接着全身似虫咬般疼痛,令人难以忍受。他的意志力被越来越剧烈的毒瘾消磨得越来越薄弱,魏仁福苦苦支撑与之抗衡,表情异常痛苦。

    然后寒战、抽搐,挣脱项娥约束,暴力抓扯自己。两个丫鬟吓得躲到门外偷看,常年跟随魏仁福的小厮见了奔去书房,没翻找到常备的烟土烟具他急忙往魏父的院子跑。眼睁睁看着夫君丧失意识项娥无计可施,好在小厮及时拿来烟枪、烟灯,魏仁福赶紧猛抽几口,其症状才初步得到抑制。

    魏父已出门经营生意,紧随小厮跑来的是婆婆钱氏。她本在自己院里抽得正起兴,听闻儿子毒瘾发作,连忙将捧着的烟枪递给小厮,然后也跟过来。这时魏仁福恶心、肌骨疼痛稍微缓解,正疲乏无力地靠在床头。

    见儿子萎靡虚弱的可怜相,钱氏忽然转头对项娥发难:“你是怎么照顾的?”冷不丁一把推过来,项娥踉跄退步一阵眩晕,靠到桌前才勉强稳住身形。本就压抑有太多委屈,此时项娥心跳加速血往上涌,情绪几乎就要失控。“娘……不怪她,是儿戒毒……扔掉了烟土。”魏仁福鼻涕眼泪还控制不住,就已为自己申辩,项娥不免心软,强压下胸中怒火。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还没消散,打着哈欠断断续续的说:“儿要戒烟……哈……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娘也不要再抽了。”敢情这娘俩都是烟鬼,怎么能如此言传身教?

    钱氏心疼道:“戒烟也不能操之过急,像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慢慢来,慢慢来。”在这对惺惺相惜的母子面前项娥就是个局外人,她像挨了记闷棍愤懑又无处述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把戒除烟毒看得太简单。

    魏仁福的状况稳定下来,母子俩还说了一些话,项娥就再没听进去。直到钱氏对自己说:“婆婆刚才也是性急,不小心推了你,女人出嫁从夫,别再鼓捣我儿做那伤身体的举动。”能说这话已算是为刚才动手道了歉,小媳妇还能如何?只得施了礼,毕恭毕敬送这个干瘪的老太婆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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