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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作者:唐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一一

    火灾后,县里拨下赈济粮、款,落在每户人手中仅够维持一个月基本伙食,重建房舍根本就无从谈起。于是,镇上人要么投亲靠友,要么到偏远地点搭棚开荒,以求能尽快恢复正常生活。

    张文昌夫妇在好心人家中一个治疗烧伤,一个带着义元、金柿坐小月子,疗愈心伤。

    在最落魄的时候,县里那位陈姓主簿找到了张文昌,说自家私塾中先生老迈耳背,想要物色新人,如不嫌弃可屈尊到其老家执教家塾。错过当年会试一等又要三年,夫妻二人正不知该何去何从,于是欣然接受陈主簿之邀,安心休养,伤愈后便好前往执教。

    陈主簿年过六旬,混迹官场几经沉浮,早年也曾官至从四品。他喜好雅玩,对和田玉情有独钟,因卷入高朴私卖玉石案,被乾隆帝贬官为五台县九品主簿。这几年也想了些办法打点,但仕途终究不见起色,心灰意冷之下已递了辞呈,要告病还乡,只等吏部批复了。

    这年四月,陈主簿辞呈获批,交接完手头事务,便来邀张文昌一同返回其家乡。张文昌的伤基本痊愈,对收留的好心人千恩万谢后,在暖融融的初夏日,一家人随陈主簿出发了。

    “就这样,咱们家迁来了荣河边上的荣岗村。”父亲喝了口水,接着说:“陈主簿家本身就是大财主,可惜读书入仕这条路他家走得不顺,邀你爷爷来也是想好好教导他的后辈。”

    一家人被安置在陈家大院角落一间偏房中,张文昌开始在私塾执教,潘玉莲不愿吃闲饭,常常把两个孩子锁在屋里到大院中帮佣。

    心比天高命却比纸薄,张文昌无奈过起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这年腊月,文昌领得第一笔酬金后就开始在村中找房,过完春节,不顾陈主簿挽留,执意搬出了大院,一家子租住到村里两间独立小房中。房子是玉莲看中的,屋后有点空地,可开来种些蔬菜瓜果。

    陈主簿的长子在家中侍奉他颐养天年,另外两个儿子都自立门户,住在附近村镇。私塾中受教的均是陈家的子侄和孙辈。张文昌不负重望,孜孜不倦教导这些孩子,一改原来那位老先生的拖沓习气,私塾学风为之大振。

    有了稳定居所,玉莲便专事家务。除带好两孩子,其余时间就开荒种地,慢慢走上正轨的日子令她心满意足。

    张文昌觉得在陈家只是暂时,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才是正途。他不单用《孟子·告子下》中《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篇里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来激励学生,也把它奉为座右铭,视所经历的磨难为将承担大任前老天对其的考验。

    于是一边执教一边为下次会试精心做着准备,可他发现视力已不如前,更不敢熬夜,看书稍久便会头晕目眩;气温或食物冷热变化常常引起咳嗽,喝水不注意也会被呛得喘不上气,这让只有27岁的文昌隐约有些担忧。

    陈主簿去职还乡换了身份,文昌尊称其为老太爷,自然,他的长子就是陈老爷。张文昌与这对父子相处融洽,闲时还偶有诗词唱和。这陈老爷比文昌大四岁,膝下四男三女,最大的儿子已满八岁,在文昌来陈家执教前便在私塾中读书。

    看着其乐融融的陈家人,张文昌有时会想,前辈已打下基业,科考、仕途其实不那么重要。如果当初一切听从家中安排,凡事不那么执拗,哪怕科举不中,只要守好家业,现在也应该同陈老爷一样儿女成行享受天伦了。不知是那步走错,结果一步步沦落到教书糊口,还牵连家中遭受灾祸。

    家里现在怎样?估计家人的口中、眼里早就没有这个叛逆的儿孙了!

    后悔药没得买,思来想去张文昌更加坚信,要重返家族再兴家业如今就只剩科举高中这一条路。

    一一二

    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初春,张文昌终于启程赴京了。

    沿途经宁武到五台,这是在返回两年多前同陈主簿一起走过的路。他特意拐去同胜镇看望了当初收留他们一家的那户好心人,见镇上零零落落盖起些新屋,自家那堆废墟上已是杂草丛生,整个镇子荒凉凋敝。

    再从同胜镇过阜平到定州,反向走过当年同玉莲扶灵柩归乡之路。

    路途可以返回,时间却永远不可能倒流了,一路上张文昌百感交集。当年同堂弟文旺从开封出发进京赶考,汇入定州这个才子云集的漩涡,所有人在此稍作休整继续北上,自己的人生轨迹却在这里出现了偏差,稀里糊涂与京城背道而驰。颠沛流离了九年,才重新以一个不曾想到过的地方荣岗村为起点,再次来到定州。

    开元寺塔高耸入云,月桂居中宾朋满座,景象依旧,再看恍如隔世。而今夕已不同往日,张文昌避开繁华地段,在城中一小巷内客栈歇下。

    月桂居里聚集的一定有屡试不中的风流才子,或许文旺和其他堂弟也在其中,张文昌无颜面去相见相认。物是人非,如今他只是个拖着残躯的潦倒书生,好在脸上烧伤通过精心治疗疤痕已不算明显,还不至于因容貌丑陋而被考场拒之门外。他孤独地蜷缩在小客栈冰凉土炕上,只盼着能早点天亮、早点进京、早点开科、早点放榜,好早一点衣锦还乡。

    似老天爷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张文昌回到了当初人生历程开始出差错的地方。时间好像在定州城重叠,遮掩住了过去荒废的九年时光,这期间的一切完全不曾存在过,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歇息一夜,让他与无数学子一起启程赴京,心无旁骛求取功名该多好。

    这次,迎着新升的太阳,张文昌从曾令他晕头转向的定州启程,踏上了九年前就该走的路途!

    同荣河岸边的温暖湿润比,京城气候干冷,树木稀少,春寒料峭下大风频繁。抵达当日,还不及体会城里的繁华与堂皇,扬起的沙尘就给了张文昌一个下马威,让他呼吸如塞颇感不适。

    手里只有开封九年前出具的‘亲供单’和相关文书,这‘准考证’已经过期,且烧伤有损容颜与文书中所述面貌特征有出入,礼部核验人员拒绝为其更换凭证。张文昌一再恳求,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核验人员请来了他的上司,真是无巧不成书,来人就是九年那科的举子,在定州城月桂居内吃饭时正好在隔壁荷花雅间。

    当时的张文昌大摆宴席请各路艺人轮番献曲,月桂居内一时风光无限,来的小吏对张文昌和当时的情形记忆犹新。见到人再看那几张单子上的信息心中便有了数,当年一老艺人摔下楼梯重伤,是他挺身而出为其处理后续,考生中传言那老者过世张文昌送其灵柩归乡而错过考期,这着实令人惋惜。小吏将张文昌叫到一间偏房提问了许多细节,经办人再调取存档,对他的籍贯、年岁、父祖、老师、邻居等信息进行了详细核对。

    为国选材就该不拘一格,最后让张文昌写了个情况自述,由这小吏作保让他拿到了入贡院凭证。张文昌只觉得在礼部换证挺麻烦,几翻周折他也没认出为其提供方便的是九年前曾同路的学子。

    领教过京城春季的沙尘,张文昌用一张帕子蒙面,除了遮挡风沙,也避免被同科学子中的熟人认出。他找好客栈住下,满怀期待静等三日后开科。

    一一三

    这天,丑时刚过张文昌就起床,带齐吃食、文房用具,扛上被褥兴冲冲出了客栈。月光下街上已喧闹如集市,学子们似在赶一场盛大庙会,虔诚地、笃定地、踌躇满志地、忐忑不安地涌往一个方向。

    道路逐渐拥堵,摩肩接踵的人群从四面黑压压聚拢唯恐落后,临近贡院已是人山人海,贡院前的空地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兵丁维持秩序,像箅子一样梳理翻涌在贡院前的人潮,学子们挤挤挨挨,一些被无奈地赶到了后头,争吵、诅咒、谩骂声此起彼伏。人群逐渐被规范成几条不怎么有序的队伍,千余人列作一行头尾不得相见,似几条蜿蜒长龙,都迫不及待要钻入贡院,去迎接那可能改变命运的重要时刻。

    张文昌被人潮裹挟着已经晃荡了两个时辰,亢奋支持着他羸弱的身体。卯时,贡院大门徐徐打开,队列又是一阵骚动,核名官吏走出来,脸被门前灯火映红,个个整肃犹如地狱判官。时辰到,开始核名,无误后交由分列门边的兵丁搜身查验,杜绝夹带私藏,通过的考生领取号牌,急匆匆奔向对应号码的考棚,去做准备。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排在后面的考生自然抓耳挠腮,无奈的等着这龙身蠕动到自己位置,好像鳞甲般向前抖动一下,再将蠕动传递到下一片鳞甲。张文昌排在队伍中部,贴住前一位考生的后背,神情紧绷,感觉时间像是被谁调慢了,半天才挪动一点点。

    天色微明,对列前面再百十人就该轮到张文昌了。贡院门楼显出黑黝黝的轮廓,像座小山伫立,离越近越感到压迫。急切想穿山而入与队列缓慢移动形成巨大反差,跨几步就可以抵达的目标,却要被揉碎成几十步,几百步来走完,这让他越来越焦躁。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他安慰自己,极力平复着狂放得快要跳脱的心。

    不知是学子们的这场狂欢太过热烈,还是站立过久,文昌感觉身子有点发虚。他搜出装水的竹筒,撩起蒙面巾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刺激得喉咙有些发痒,怕呛着他不敢再喝。然而,喉咙里像是有几只同他一样焦躁的蚂蚁,急切想要爬出来,爬几步滑下去,再爬几步再滑下去,有的在爬,有的下滑,尽在他的喉中作怪。

    越忍越是奇痒,张文昌清了下嗓子,结果控制不住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根本停不住,拉扯得胸都疼。周围学子侧目而视,都忌惮的与他隔开了距离。

    那场大火,张文昌吸入高温浓烟伤到肺部,造成气血运行不畅,浊气始终淤积体内排不干净,长久之后孳腐生瘟,稍有不适就咳嗽不止。

    自身本为医家,知道咳嗽算不得大病,但喉、肺烫伤药物难及,只能是慢慢休养,所以在家中都多吃一些白色养肺的食物,如白萝卜、冬瓜,盛夏时喝莲子百合粥等,以食补调养来达到修复效果。可出门在外哪里顾得了这么多,长时间没注意,咳起来又控制不住。

    一一四

    一名佩腰刀的兵勇被咳嗽引起的骚动吸引过来,张文昌此时低头揉着疼痛的胸腹,依然破着嗓子面红耳赤地干咳,兵勇说什么话他根本听不见。这兵勇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个暴脾气,再说了一遍,张文昌只是摆手,示意兵勇稍候。

    同大多数学子一样,兵勇也是半夜就起,控制场面维持秩序几个时辰,早已耗光了耐性。他生硬地拨开文昌的手,粗暴地一把扯下蒙面,托住下巴扬起张文昌的脸。只见一条最宽处有三指的疤痕从额头斜跨到嘴角,本来不明显,可因他咳嗽不止面部充血,导致那疤痕鼓凸血丝缠绕翻卷,一只眼因着眼角挛缩被扯得狰狞,扭曲的脸在不甚明亮的晨光照耀下把看惯白面书生的兵勇吓了一跳。

    兵勇忘记发问,下意识跳后一步,抽回右手抓牢了刀柄。

    幸好张文昌身形单薄,否则兵勇一定会以为与杀人越货的凶恶歹徒撞了个迎面。这兵勇迟疑了一下,然后一步三顾的走到一个官员身旁,汇报了他刚刚碰到的情况。

    这种小官办差轻易不会找考生的茬,因为开榜后,考生中就会有人平步青云高过他的品级,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官员听着兵勇的汇报,装腔作势的脸变得铁青,眉头越锁越紧,他不敢再袖手旁观,决定过来看看。

    刚才那兵勇连同另一名拨开众人,小官迈着八字步跟来。张文昌随着队列前行,一边用手捂住嘴努力控制着咳嗽,这让他的脸和眼睛憋得更红,周围考生见状都像怕是被传染一样尽量避开。

    官员在离张文昌约六尺的地方停下,隔着那两名兵勇向他问话。人声嘈杂,文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从他官服补子上的金绣鹌鹑判断出这是个八品文官。

    文官并没想好好探究张文昌的情况,不等他解释就带那两名兵勇转身离开。八品文官回到门楼下向一个比他官阶高的主事官员作了汇报,两人嘀咕了几句,主事官员下达了指示,文官施礼后转来对跟随的两名兵勇传达指令。

    因那道疤痕张文昌面容已不讨喜,持续不断的咳嗽更让人心生疑虑,传染、扰考场清静等说辞被层层加码,主事官员宁可错判也不愿担责,一句话便剥夺了文昌进场考试的资格。

    兵勇一左一右过来,不由分说,把距贡院一步之遥,已经能从门洞中看到考棚的张文昌架离队伍,控制在了贡院门楼外一个站笼下。

    贡院门楼两边各有七、八个站笼,木腿都有加高,为震慑作弊举子而设。离入口最近的两个站笼里各关着一个被查获夹带的考生,两人挨过板子,头和手被笼顶固定枷板锁死露在笼外,排队举子远远就能看到。

    所有考生都向这两人投来鄙夷的目光,路过时还不忘啐上一口。

    张文昌被带到其中一个站笼下,此刻也缓过劲来,他理顺了气拿出凭证,开始焦急地向身旁的兵丁申诉。兵丁哪管那么多,只控制着他不许回去排队,看着不远处鱼贯而入的考生,张文昌心急如焚。

    几番交涉无果,他推开兵丁便想冲向贡院入口。

    这一推可不得了,像是捅到马蜂窝,一下子围上来几个兵勇,恶狠狠地把虚弱的张文昌踹倒,摁在了地上,撕裂般的叫喊瞬间被兵勇们厉声辱骂淹没。

    疼痛加上激动,张文昌红脸粗脖地又咳起来,唾沫星子不受控地四处飞溅。有兵勇松手道:“这肺痨殃殃的,别把老子给传染了。”听这话其他兵勇也松了手。文昌虽还在咳嗽但发现没人压制自己,机会来了,他顾不得多想,翻身举起凭证就往贡院的门洞冲。

    一一五

    冲撞会试扰乱科考重地,这还得了,门口两名兵勇上来把他拦下,明晃晃的腰刀架在了张文昌脖子上。之前那八品文官紧赶几步,到跟前看了情况,叫人没收了他的入场凭证,下令将这寻衅滋事者锁入站笼示众。

    像抓拼命扑腾的小鸡仔,张文昌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兵勇拎起,锁入了并排的一只站笼。与旁边被抓作弊考生唯一的不同是他没挨板子,等候入场的考生不明就里,排队路过时投来一样鄙视的目光,“有辱斯文”“呸”口水、浓痰甚至石子也会砸到站笼上,溅在张文昌的脸上。

    这无异于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张文昌意识到问题严重,头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贡院近在咫尺,都触手可及了,此刻突然变得那么遥远,再无可能向其靠近一步。

    他除了咳嗽,就只有绝望地念叨“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还有上千考生等待入场,陆续有铤而走险者被查出,挨了板子锁入站笼。几个人扰起的涟漪怎能影响得到大清国的科考秩序?贡院内外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张文昌眼前逐渐模糊,那么多人慢慢变成灰蒙蒙一片,像地面蠕动的蚁群。耳朵仿佛失去了听力,只感觉到嗡嗡闷响。渐渐地他咳的没有了力气,也无力再念叨那四个字。

    脖子连同下巴被吊挂拉扯得生痛,枷板阻滞着他的呼吸。晕厥中张文昌眼里出现了个小红点,由远及近,是一顶迎亲花轿,花轿抬到他面前停住。轿里下来个蒙着盖头的女子,盖头始终没有揭开,但张文昌知道这女子是戚帛婧。她款款靠近,却不为来向自己索命,只是透过猩红的盖头瞪着像上吊一样,挂在枷板中备受煎熬的自己,看看自己是否已体会到她在洞房中缢吊时的痛苦。

    张文昌也想像她那样短暂窒息后就不再难受,可戚帛婧不答应,而是让他活生生的,长久的被痛苦折磨。想死、要死,可被枷板束缚着没法寻死,张文昌试了试咬舌,竟然发现自己虚弱得连咬破舌头的劲都没有。

    被锁住举在面前的手失去了知觉,变得僵硬、陌生,若不是木枷紧锁脖子吊挂着瘫软的身体,此刻他应该已经滩成一堆肉泥,开始向四周流淌汁液了。

    这是濒临死亡的感觉吧!我就要死了吗?张文昌调动着残存的一点思维问自己。就这样死掉也好,失去这次挽转命运的机会,再没有任何方式能将自己打捞起来,只能永远沉在屈辱窝囊的深潭里。活着这辈子愧对那么多人,死了也就省心懒得去想,早点投胎从新来过岂不更好。

    就这样让考生们羞辱吧!希望他们中有人能找到大块石头,直接砸中自己脑袋,好早点解脱。

    天光大亮,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昏迷的张文昌被兵勇从站笼里解放出来,连同他的被褥、用具,还有那视若命根而今已被揉得皱巴巴撕破了的两张文书一起扔在了墙根。证明其是通过乡试的举人有会试资格,防止冒籍、顶替的“亲供单”盖着开封府大印,描述着张文昌曾经的相貌;一张为通路文凭,让进京会试考生可享沿路州县食宿舟车便利。

    兵丁们把守着大门紧闭的贡院,十几个站笼中几乎锁满了被抓到的考生。不同于那些作弊者需示众三天,开考后张文昌就被释放,还因他身体状况实在太差,兵丁担心他会死在站笼里,汇报上司后才提前将其放出。

    一堵高墙无情的挡在了他与所憧憬的美好之间,张文昌仰躺在自己的被褥上,盯着天顶飘走的一朵朵白云,神情呆滞欲哭无泪。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的语句犹言在耳,他苦了心志、劳了筋骨、饿了体肤、也空乏了身,经受住了老天的一切考验,可大任在哪里?许久,张文昌恢复了些理智。能被天降大任,必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且“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者。然吃尽苦头经历过所有磨难的,却并不都能被老天关注。

    金榜题名的信念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了贡院,可就算进入考场又能怎样?自己的身体真能应付得下三场考试吗?或许衣锦还乡以及那世间的一切美好对张文昌来说就只能是浮云,看得见却永远无法触及。

    接下来怎么办?不可能游荡在京城逃避,下期再考也已经被证明不现实,在家中养息着身子还算勉强,会试三场九天,无论如何也是坚持不下来的。思来想去就只剩一个办法——把儿子义元培养成才,让他来继承自己未竟之业。

    想清楚了这些,张文昌心底又涌动起希望,他收拾好东西,披头散发,跌跌撞撞的回到客栈。休息两日,吃下些可口餐食,恢复了体力,然后一路颠沛往荣岗村。

    一一六

    丈夫衣衫褴褛失魂落魄的提前那么多时间回来,其心中的苦楚不言而喻,潘玉莲不多问,翻出干净衣服,让他洗了澡换上。

    此后,张文昌专心执教,再不提进京赶考,这倒让陈家父子释然,予他的酬金也随之增加。不过,张义元的苦日子就开始了,6岁的他天天得跟着去私塾,晚上时候还要挑灯夜读,稍有懈怠戒尺就会落在手掌上,文昌把全部希望寄托到这个儿子身上。

    读书需要天赋,张文昌渐渐发现,儿子除了踏实认真外攻书这窍一直难开,虽然见他颇为勤奋,可学业始终平平。

    儿子除了读书,一有空就帮母亲打理开垦出的地,小小年纪各样农活一学就会,干得有模有样。三岁看老,这孩子长大更有可能是田地里的好把式,这让张文昌颇感无奈哭笑不得。

    “那些年没少让你爷爷操心,也没少挨揍,可最终也只读得了书,做不来文,让你爷爷很失望。”父亲失落的感叹道。

    听讲述张再发不怎么插话,这时也宽慰了父亲一句:“要是爷爷知道我现在的功课这么好,他应该能安心了。”小桌另一侧的月伊闪着晶亮的眼睛,崇拜的盯着张再发。

    那些日子,义元就是在张文昌呵斥、责备、恨铁不成钢中度过的。

    义元进私塾没两年,老太爷过世,陈老爷接管了家业,他先是把大院翻建成现在这个规模,然后又对陈家祠堂进行了大修。

    那时的私塾同样设在祠堂里,这一修祠堂私塾只得停了集中授课。张文昌布置下课业,让孩子们分别回去温书,他也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去办一件家事。

    这年,义元整十岁,家族的事情得让他知道了。

    文昌取出族谱,就像多年后张义元取出族谱一样让儿子看。厚厚的一套书让当时的义元头晕脑胀,象征性的翻了翻,内容大多还是得父亲向他讲述。于是,家族故事就从张文昌这里传递到了义元的手上。

    两天后,张文昌备齐了地方特产,带上这几年积攒的银钱,向陈老爷借了车,要带儿子回开封认祖归宗。与家里的联系已断绝十年,自己这不孝子无颜面对亲人,但作为张家骨肉,义元必须要知道他的血脉根源,必须要在列祖列宗面前磕上一个头。

    没有提前写信,想着去了信也不一定有回音,张文昌准备直接回家,不管亲人们对他如何处置,他都甘愿领受。

    收拾停当,二人上了路。

    此次回归,最乐观的情况是老家人已从他引发的浩劫中恢复过来,经十年消融,怨恨的坚冰已化作潺潺春水流走,家人都在盼着这个长子、长孙像燕子一样飞回。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打算跪在爷爷、父、母和所有人面前好好忏悔,获得家族彻底谅解,然后回荣岗村接上妻子和养女,到开封踏踏实实过日子。

    如果家中依然不能原谅他,那就把无辜的义元留在父母身边,让儿子替自己尽孝,慰藉二老的晚年生活。自己再回荣岗村默默接受惩罚,用余生去一口一口吞咽自酿的苦酒。

    路上,义元爱把小脑袋伸出帘子,让驾车的父亲给他讲开封家中的事情,憧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张文昌回答着义元的发问,近乡情怯,内心始终忐忑难安,脑子里不时冒出各种假设。

    父子俩各怀心事,进入到开封地界。

    一一七

    乡音无改,可故里已没人能认得这赶车人,开封城外税岗依旧,张文昌无心探究其是否还被戚家把控,缴过费后就急匆匆离开。

    归心似箭,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到了张家坡上。令张文昌诧异的是张家大院门额上的“张府”牌匾已换成了别姓。他疑惑地跳下车,向门口家丁打探,那家丁指指不远处的房屋,然后不耐烦挥袖,让他们赶紧让开。

    家丁所指是一路之隔的张家祠堂,难道一大家人都挤在了祠堂里?顿时,张文昌心头一沉,自己的罪孽该是何等深重,竟牵连偌大的院落都赔了进去?他迈着沉重步伐,犹豫着向祠堂走去,马车轮卡在土路的车辙中缓缓滚动,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家道中落后,张家在祖祠大门边辟出诊室以维持生计,可这里离开封城毕竟有些距离,除有疑难杂症患者慕名而来,普通病人就都在城里看了,况且城里抓药也方便。鉴于就诊者少,祖祠里的诊室支撑了两年就关了张。后来,文旺父子在开封城中各找了一间药铺坐堂行医,如今家中男丁也大多在外做事。

    刚搬过来时,祠堂里人声鼎沸,这些年离的离散的散,张家祠堂已冷清了许多。

    张文昌在祠堂门口栓好马,卸下车,抱出义元,准备好的礼物都拿到门口,然后伸手打门。一会儿才听到有人应声,文昌的心悬了起来,不知会是谁来开门?沉重的已经掉漆的双扇大门徐徐开出一条缝,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露了出来。

    “史虎功”张文昌脱口而出。比起十几年前史虎功成熟不少,嘴唇上留起了胡须,但机敏的样子还是没变。

    “你是……?”史虎功一边问一边在头脑中搜索着。

    “我是大少爷!”见史虎功任然一脸迷惑,张文昌补充道:“我是文昌啊!快去禀报老爷。”

    认清面前这张饱经挫折的脸,史虎功惊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大少爷怎么变成这样?这是小少爷吧!快,快进来。”说完打开门迎进了文昌父子。

    迈过门槛,义元开始好奇的环视这森森大屋中的一切。史虎功虑事像他父亲一样周全,接过文昌带来的礼物,嘱咐父子俩慢慢往里去,他先行几步进去通报,避免张文昌突然出现刺激到老爷。

    祠堂除了正中的通路,宽敞空间已被隔成了大大小小的房间,连天井也被挤占,房间外分布着几个形状不一的灶台,大小不等的柴垛靠在不同的灶台旁。通路边三张八仙桌和条凳看得出油腻,应该是家人的饭桌,两个五、六岁的孩童在其间自顾自玩耍,以前庄重肃穆的祠堂已变成个挤挤挨挨的大杂院。

    碰到了最小的堂弟,堂弟先是惊诧,还不及对话,小堂弟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父子俩往里走,那块“医圣嫡传”匾蒙上了灰尘依旧挂在原来的位置,文昌仰头给儿子讲这块匾的来历。斜眼就见小堂弟拉着婶婶史氏出来,躲在隔板后对他父子俩指指点点,然后小声嘀咕。张文昌领义元正准备过去见礼,结果这对母子都扭头走开,婶婶回了屋,堂弟则径直出了祠堂。

    十年生死茫茫,叔婶一家对自己不管是什么态度,都不足为怪。

    踌躇间史虎功过来领文昌父子去见老爷。走过挂匾的享堂,拐进了旁边一间屋,隔出来的小屋没有窗户,天井里的光几经周折才辗转进入屋里,光亮已打了六七成折扣,大白天房间里昏沌沌的,还散发着一股霉味儿。

    一一八

    张文昌还在适应屋内的光线,史虎功已紧走几步,扶起了屋里躺椅上的一位白发老人。躺椅边一老妇人跟上前,与史虎功一左一右搀着那老人。老妇人衣着朴素,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文昌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母亲,她已褪去了以前的雍容福相,脸上少了光泽堆起许多皱纹,身子也佝偻了。

    何氏将信将疑的盯着张文昌,扶白发老人艰难向前迈了一步。仔细端详后她确信这身材消瘦,蜡黄面庞上隆起深色疤痕的男子就是自己的亲骨肉。泪水瞬间从何氏浑浊的眼中夺眶而出:“儿啊!你这是受了多少苦……”她搀扶的手不敢松,只随着抽泣不停地抖动。

    准备孝敬父母的小袋银钱“啪”的一声掉落到地上,酸楚涌上心头,此时,张文昌也认出了白发老人,是自己的父亲。他跨步上去,跪倒在双亲膝下抱住父母的腿嚎啕大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父亲苍老得超过实际年龄许多,已不能言语,颤抖着手抚着文昌的头嘤嘤的哭。

    文昌转身,拉过不知所措的义元,“来,跪下,给爷爷奶奶叩头”。叩完头,义元起身,抱着爷爷的腿,也莫名的大哭起来。

    三代四人哭成一团,声音低沉幽怨感天动地,像是在合奏一首悲欢离合的曲,又像是每个人都要把积攒的泪吼出来,好汇成同一条咆哮的河。史虎功拽了下文昌,插话道:“老爷两年前中风偏瘫,不可久立,扶他躺下,一家人再好好说话。”

    不及拭泪,张文昌与母亲一起服侍父亲躺回椅上,史虎功出屋,轻轻地带上了门。

    张家衰落史虎功一直自责,怪自己在少爷大婚那天贪杯,没能最终跟去洞房,如果那天去了,一定能把大少爷书房这侧的窗钉死,那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张家依然会是开封的豪门大族,大少爷一定已功成名就,张家也一定是人丁兴旺了。全因自己一时疏忽,让这个家族凋零至此。

    像块巨石压在心头难以释怀,后来史虎功把这想法对五小姐说了。那时,文芳拒绝提亲,以死相逼拒绝婚配,执意要留在家中侍奉父母终老。她听了史虎功的说法,只回答了一个字:“命。”见史虎功疑惑不解,才又补充道:“不怪你,是命中注定,大哥的命,戚帛婧的命,张家的命!”

    这些年,五小姐文芳除了照顾父母就是躲在自己闺房中绣花、织布,或诵读佛经,极少迈出祠堂一步。当史虎功敲响房门,把大少爷回来的消息告诉她时,只听到闺房内传出平静的声音:“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一一九

    父亲的语言功能几乎丧失殆尽,他艰难的打着简单的手势,也只能附和着母亲发出“嗯呐!”的叹息声,在张文昌听来却是令人肝肠寸断的声声呼唤“儿啊!儿啊……”。

    从母亲口中,张文昌知道了家中这些年的变故:爷爷在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过世,享年75岁。遵其嘱,后辈聚居,家业由长子万璞掌管。此时的张家已千疮百孔,张万璞不得不东拼西凑,殚精竭虑的维持家族运转。

    “爷爷有什么话留给我吗?”文昌问,母亲摇摇头,说爷爷走得很突然。虽然年纪大了可一直能吃能睡,过世前一天在田埂上散步还借助拐杖跳来跨去的。当晚照常睡下后,没像平常那样早早起床,等人去叫时,才发现身体都凉了。张文昌听后又呜呜的哭起来,父亲笨拙地摩挲着他的手,嘴里依然只发出:“嗯呐,儿啊!”的声音。

    知子莫若母,张文昌想知道的是爷爷有没原谅他,有没收回将他除族的指令,可惜那天来得太突然,对这孙子的处置,爷爷什么话都没来得及留。

    爷爷一辈子宽厚待人,从不与人结怨,再大的事都不会在心中淤积不解,享高寿无疾而终也算是福报,母亲安慰着张文昌。

    何氏哪里知道,张升太其实早已不怨这孙儿了,一厢情愿把戚家女拉来与孙儿婚配算自己犯的错,是后续一切灾祸的根源。只因一家之长要秉持威严处事得要公正,孙子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不能偏袒,才情非得已将其按律除族。后来他得到张文昌来信地址,便叫史虎功派人去寻找,可同胜镇已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没有找回孙儿,未能让一家人齐整也成为张升太此生最大的遗憾。

    那父亲的病,是不是文旺不孝引发?母亲摇头:“你爷爷走后,所有担子一下子全压在他身上,你知道的,你爹患有风疾,硬撑了两年病情恶化,就成了现在这样。”

    何氏把义元拉到身前,圈在两腿间仔细打量,慈爱的问孩子,路上累不累?有没饿了?然后继续说些家里的情况:文旺过继給万璞后虽不算贴心但还尊崇礼数,一大家人在风雨飘摇中修修补补也相安无事。只是每当提到文昌,他就没有好脸色,止不住埋怨一切都是文昌造成。文昌写回家的信也被他扣押了很久才让万璞和张升太知晓。

    张文昌向父母说着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情况,就听到门被推开,“哥”一个女子的声音随之传来。知道小妹不愿嫁人,再听到小妹的声音,张文昌稍许平静的心顿时又揪起来。他叫了声“小妹”,就朝被光线裁剪得黑白分明的身影迎了上去,“我苦命的小妹,是哥误了你。”说完,抓着小妹又禁不住涌出泪来。

    大哥脸上的疤痕诉说着这些年经历的艰辛与坎坷,文芳看不下去,拉大哥到父亲躺椅边坐下,劝着:“都莫伤心,家人团聚难得好好说说话。”

    24岁的老姑娘恐难再有婚嫁机会,这时的五妹让文昌心痛得不知从何说起,只拉过义元来让他叫小姑,让他不停给小姑磕头。

    文芳却从容许多,对家中这些年的变故她处之淡然,也像早有预料到大哥回来一般,没有引起她特别的情绪波动。她宽慰大哥:“人本世间过客,来无处去也不知何方,一切随遇而安。跳脱物外度世,不过是在看一出皆由上天编排的戏罢了……”见兄妹两聊起来,何氏起身道:“我的乖孙儿一定饿了,奶奶给弄点吃的去。”

    家里有发好的面,肉和大葱也正好齐备,何氏准备抓紧时间被孙子做大肉包。出门就见史氏鬼鬼祟祟的朝他们这屋张望,平时妯娌间就没太多的话,有口角何氏也辩不过她。儿、孙回来何氏顾不上理会,喜滋滋忙着剁馅切葱去了。

    一二〇

    把儿子过继给张万璞,史氏一百个不愿意,文昌捅娄子不但把本该属于自家那份财产败光,还牵连到丈夫、儿子入狱,到头来文昌置身事外,自己的儿子反倒成了别人的。怎么想也想不通,她又不敢去同张升太理论,只有在自己房中生闷气。

    万珅一直开导她,家有家规,这只不过是个程序,儿子对大哥就改一下称呼而已,一家人还不都住在一起;儿子向她保证,母子亲情不可能因过继而发生任何改变;史虎功也劝她不要生气,由文旺继嫡长序是好事,要不是张文昌逃婚出走,哪轮得到嫡长变更这种事,虽家业不如前了,可今后文旺就会是一族之长,一大家子全都得受他指使。

    各种劝说让史氏逐渐释怀,尤其是都在那场变故中冤死父亲的史虎功,还反过来劝她,有什么不能想开的呢?今后张家所有都会由文旺来继承,田地房产是没有了,不还有这么大一间祠堂?特别是只能传予嫡长的乾隆帝御赐扳指,最终会传到文旺手中,想到这个史氏还有点儿激动。

    扳指可是皇家的宝贝,史氏也没能见几次,三十多年来张升太一直秘藏,他过世后应是由万璞收着的。

    史氏也就忍了,这两年万璞病重,她就更没什么好忧心的,自己儿子接掌张家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当小儿子慌慌张张跑来告诉她刚刚碰到了张文昌的时候,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十年音讯渺无还以为他已经死在了外头,这突然回来还带着个小男孩,这、这不是要来篡夺文旺的嫡长位吗?

    不行,得马上想办法。

    她与小儿子确认是文昌无误后,耳语了几句,叫小儿子赶紧到开封城中通知文旺,然后让万珅和几个儿子都赶紧回来。

    见何氏出屋去忙吃的了,史氏蹑手蹑脚靠近房门,附耳偷听屋内的谈话。文芳向兄长诉说思念之情,文昌表达了悔恨认错想回归家族之意,义元一口一口甜甜的叫着:“爷爷、小姑”,其间夹杂着万璞“嗯呐、嗯啊!”的赞同应答之声。

    门外的史氏听得抓耳捞腮,万璞中风行动受限,可仍是一家之主,他这一点头同意,就会邀族中长辈商议,文昌再花言巧语一下,那除族的指令就可能取消。文昌要是回归,这些年文旺不就白受给人当孝子的窝囊气了吗?

    正心烦意乱的想着,就见文旺进了祠堂往这个屋子过来,史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迎上去道:“我儿可回来了,再晚恐怕都没地儿去给人家做孝顺儿子了!”

    那场牢狱之灾对文旺的影响极大,入仕之路就此断绝,学业荒废,手也落下残疾。好在经过这些年历练,文旺不但医术精进小有名气,处事也老成了许多。自万璞病倒后,文旺实际已担起了这个家的担子,在他和几个弟弟的操持下,家族跌落的趋势初步得到了控制。

    一二一

    文旺握住史氏的手:“娘别担心,有儿做主吃不了亏。”简短说完便推门进屋。

    “休得扰我父清静!”文旺沉声,粗着嗓子斥责屋内所有人。

    空气像被瞬间抽尽了般,屋内刹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楞了一小会儿,文昌开口道:“是我呀!我是文昌啊!”

    “我堂兄风流倜傥,文昌岂是谁都能冒充?况且他逍遥快活早就不该进这个家门了!”文旺没打算认堂兄,他怎舍得将这些年费尽心血稳定下来的局面拱手让人。说话间,史氏搀着个怀抱婴儿的小妇人进来,直直到万璞躺椅前行礼,口中念叨:“儿媳带小孙儿来给爹爹请安。”

    眼前这幕让张文昌目瞪口呆,他结结巴巴的问文旺:“这是弟媳吧!你们,你们育有几个孩子?”

    文旺没有理会,皱眉看着文芳身后布衣裤褂惊恐躲闪的义元,道:“还带着个小叫花子,门口的车是你的吧!歇得差不多了快去赶你的路。”这时,文旺的三弟、四弟回来也挤进了屋,个个面色铁青。

    张文昌怎知自己对家族造成的伤害如此之深,一路上尽管有种种假设,但没想到文旺对自己会是这个态度。此刻,躺椅上的父亲挥舞着手,咿咿呀呀含混不清的发着声,似乎要行使家长的权力,可惜螳臂当车早已力不从心。

    文旺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数落着,桩桩件件说得张文昌哑口无言。听得出,父亲病倒后,整个张家更是靠万璞和文旺几兄弟支撑着,张文昌面红耳热羞愧难当。

    文芳站出来仰头反驳道:“我哥纵有千般不好,可他是张家人,回来父母身前尽孝无可厚非!”文旺不屑的“哼”了一声:“无可厚非?是张家人能引火烧自家?土地、房屋、店铺,张家上上下下被毁了个一干二净,肇事者却逃遁得无影无踪……”文旺越说越气愤,肆意发泄着心中积怨。

    文旺的话句句戳心,张文昌无言以对头埋更低了,没错,一切均因他而起,是这所有灾祸的罪魁祸首。这么多年置身事外,在家族最需要的时候他却躲避了、退缩了,以至于面对质问说不出,也说不起一句话。

    难道自己就毫发无损过得顺心快活?想起被锁贡院站笼、火灾中死里逃生、这些年寄人篱下,所受的屈辱磨难又该向谁述?只怪自己害人害己,造成如今的局面,总不能追溯至文旺当初在定州城内为自己庆生组的那个局吧!

    全因自己性子执拗钻牛角尖,害了整个家族。

    一二二

    笼屉揭开,雾气伴着香气蒸腾弥漫,屉里像开满了一朵朵饱满的米白色大菊花,有的花芯里还流淌出像蜜一样的汁水,这些年没了厨房伙夫也逼出来何氏的好厨艺。她用筷子轻轻夹起一个个包子,装了满满一大碗,心里想着孙子馋嘴吃相,脸上透出笑纹往小屋这边来。

    屋内仍在继续这场一群判官对一个罪大恶极犯人的不知公正与否的审判,何氏耳背,快到门口了才听见。正好是文旺的声音:“真的能碰到我堂兄就告诉他,我这手也是拜他所赐,幸好诊得了脉,在病患和同行中还得了个雅号,叫‘残肢圣手’。”说完冷笑了两声。

    何氏愣在门外,偷眼见史氏领儿媳和文旺几兄弟挤在屋里,虽说看不到各自神情,但从尖酸话语和剑拔弩张的气氛可知来者不善。何氏顿了顿,转身将这碗肉包端进了旁边一间不起眼的小房。

    借助本就不亮堂,又被几个身影挡去大半的光,张文昌还是看清了文旺在他面前摊开的手。一双手掌看去还算饱满,可除拇指外每根手指都廋缩如老藤枯枝,且有不同程度的错位变形,指根处更为明显。在之前堂弟们对他的鞭挞指责中,知道文旺下狱受刑被牵连最甚,当看到这双手时,张文昌无地自容,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已无颜面留在这里,张家没有他父子俩的位置。文昌拉过儿子,开始给父亲叩头,含泪央求父亲保重。然后提出离别前最后的要求,让儿子在历代先祖面前磕头。

    文芳守着父亲,不停顺抚他剧烈起伏的胸口,要让他冷静下来。其余人吵吵嚷嚷出屋,来到摆放先人灵位的享堂,供桌上,张升太的牌位赫然排在最面前。张文昌焚香叩头毕,让义元叩头,他为儿子向先祖诵道:“张氏67代孙义元给列祖列宗叩头,望列位先祖庇护,佑我家族人丁兴旺万年永续……”

    史虎功在外采买了些鸡、鸭熟食回来,正从食篮中一样样往一张八仙桌上摆,就见文旺兄弟簇拥着张文昌父子过来,发现气氛不太对,这簇拥分明就是推搡。

    这时万珅和二儿子脚跟脚也进了门,见家里的状况,他俩不准备上去与文昌寒暄,直直立在大门口一左一右等着送客的摸样。史虎功尴尬地摆着桌,对走近的文旺等人道:“几兄弟难得聚齐,备了些酒菜,可以好好喝两盅。”

    “喝什么喝?人家还急着赶路!”文旺的三弟凶巴巴的说,张文昌刚想停下的脚步又只得往前迈。

    “等一下。”是何氏的声音,只见她端着先前那碗包子,颠着小脚追上来。“你们不念半点亲情赶堂兄和侄儿走,千里迢迢来竟狠心不让人吃口饭?”老太太颤抖着声音审视众人。文旺几兄弟停住脚步,头都扭向一边,像是担心看到何氏三代人惜别而心生不忍一般。

    “也罢,俺们不吃这饭,奶奶给乖孙儿蒸了大肉包子,带到路上吃。”说完,何氏将碗放到桌上,从袖兜里掏出块布帕摊开,然后将包子一个个放入帕中,叠了一层共七、八个,再抓住帕子四角,对角打上结,交到义元稚嫩的手上。

    张文昌噙泪看着母亲做的这一切,压制胸中乱窜那股邪气,忍住不让亲人见他咳嗽,低声念到:“娘,儿不孝,儿对不起您!”气息有些紊乱,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清。

    一二三

    来到门口,张文昌想给年迈的二叔磕头,万珅侧身将其拦住,不忍直视:“家里就这么个情况,刚刚安定下来,经不起折腾。”文昌无奈鞠了一躬:“二叔珍重!”

    父子俩被“簇拥”着出了宗祠,大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今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听不出那个堂弟的声音,“是、是。”史虎功的允诺声。再之后就是窸窸窣窣下门栓的声音。

    张文昌呆立门口,几乎不敢相信期盼已久的回归家族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他茫然无措不知前路复有。这扇大门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向他敞开?父母亲和小妹,不知什么时候再能与你们相见?太阳落山晚风徐来,文昌感觉到透心的凉意。

    他把义元抱上车,自己也钻进了车棚。

    “奶奶给的包子还是热的。”义元把那包包子贴到父亲脸上,让他感受到一些温暖。“趁热吃吧!”“爹也吃。”要不是儿子在旁边,张文昌都想一头撞死在祠堂门口了,哪有心情和胃口吃东西。

    “爹不饿,义元吃。”儿子在身旁吧嗒着嘴香喷喷的吃完三个包子,打着嗝,像奶奶那样将布帕对角打上了结。

    这晚,父子俩在车上睡了。义元没心没肺的小呼噜打了一夜,张文昌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也尽做些坠入深渊、厉鬼追赶、烈焰焚身之类的噩梦。当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迎面劈来时,张文昌拼命躲闪,“呀”的一声惊叫坐起,原来又是做梦。天光放亮,晨风撩开帘子,一根光线透进来映在他的脸上。

    旁边的儿子呓语着翻了个身,在他腾出来的位置上继续睡了。张文昌下车,迷迷糊糊准备活动下筋骨,忽然发现马不见了,惊得他一下子睡意全无。昨晚明明拴得好好的,没了马连荣岗村也难回去。

    顺着蹄印寻找,一路都有啃食留下的草桩树杈痕迹,怪自己昨日六神无主忘了喂马,害它自己找吃的去了。蹄印绕过祠堂,进入到后边的一片灌木林,莫非这马有灵性,要带我到家族墓园来?

    果然,马儿正在这片坟地中悠闲地拣嫩草叶吃。张文昌靠近,拾起拖地的缰绳。抬头就与“显考张府公升太老大人之墓”的碑文撞了个迎面,文昌一激灵,是爷爷的坟。他连忙定睛审视墓碑左侧落款,“孝子:万璞、万珅,孙:文昌、文旺、文……”自己的名排在碑上所有孙辈的最前面,爷爷是认这个长孙儿的!

    张文昌欣喜万分,顿时泪流满面,不管不顾的在坟前叩起头来。爷爷地下有知,派这匹马带自己来看,好让自己知道,他老人家已经原谅了自己,张文昌内心激动得难以自抑。可您为什么不留下话,交代好孙儿的归宿?让孙儿受尽委屈有家难回,今后孙儿要怎样才进得去家门?

    马儿打了个响鼻,像是提醒时候不早了。张文昌抹干泪,对着墓碑说:“孙儿没做任何准备,改日再来好好祭拜爷爷。”然后起身,牵上马绕回到祠堂前面。

    儿子已经醒了,正坐在车头呆呆地面对着紧闭的祠堂大门,见张文昌过来,转动惺忪睡眼懵懂的问:“爹,还进去不?想俺娘和姐了!”张文昌答道:“咱们回家,找你娘和姐。”说完套上车,胡乱吃了点东西后便启程了。

    这扇大门不是想进就能进得去,回归家族这事只能从长计议。

    一二四

    晌午时分,义元肚子又开始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张文昌将车赶到路边停下,翻身进了车棚。“奶奶给的包子就剩两个了,咱们一人一个,不够再吃点干粮。”文昌边说边揭开布帕,顺手拿起一个吃起来,把更为饱胀那个留给了义元。

    一条缝从那包子顶头裂到了圆鼓鼓的腰身处,肉汁将裂缝两边染成深褐色,里面的肉馅似按耐不住已挣破了皮急不可待要跳出来一般,十分诱人。

    “那是我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包子。”张义元目光深邃,仿佛又回到了那令人难忘的一天,意味深长的话引得妻子和两孩子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旁边的妻子自然知道,这“最好吃”还有另一层含义。

    包子虽已凉透,可香气依然浓郁,担心流走肉汁,义元正对裂缝咬下一口。不同于热乎时的柔软松香,这时的包子绵密紧实有嚼劲。腮帮子用力咀嚼着面皮,舌头灵活地参与搅拌,皮、馅儿、汁水纠缠在一起瞬间仿佛有了活力,香味儿满嘴乱钻。

    当义元咬第二口时察觉到异样,门牙碰到了硬物。“爹,包子里有石头。”

    “怎么会?”张文昌疑惑地从儿子手中接过包子,开口处确实看到了不同于肉馅的东西,轻轻一掰,那东西露出来一大半。浮于其上的汁、馅滑开,显现出一截油润洁白,通体无瑕莹澈明净的圆管状物,张文昌的心急速狂跳起来,是扳指。

    此刻,部分褐色的油脂嵌在浅雕的文字里,显出笔法清晰圆转,雕琢刀工犀利纤细,极品玉料琢刻巧夺天工,这必是那颗乾隆帝曾爱不释手的羊脂玉扳指。张文昌只知家中有此物,可具体是什么样子没有一点印象,如今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他连忙将其从包子里取出擦净,捧在手中细细端详,再用帕子厚厚包裹好,小心揣入了怀中。

    一扫之前阴霾,气氛轻松起来,父子俩有了说笑继续归程。张文昌很兴奋,爷爷曾说过,张家两样东西最珍贵,一是“医圣嫡传”,不光是匾,还有这份名号带来的责任与荣耀,是整个家族人人都要细心呵护的;二是御赐扳指,视作传家宝,从他始由嫡长子代代传承,作为统领家族的信物。

    文昌把这些一一讲给了义元听。

    父亲获传扳指顺理成章,那扳指来到自己手中,是爷爷和父亲的意思,还是母亲痛惜孩儿私相授予?想来是父亲希望百年之后由自己回去引领家族,所以提早做了安排,否则母亲怎敢擅自做主?张文昌安慰着自己。如果真是这样,母亲用这种方式将如此圣物传递到自己手上,众人怎能信服?要是父亲的病好起来,在祖宗牌位前郑重授受,那统领家族的地位就名正言顺了!

    扳指是重返家族的通行证,有了它,问题似乎就解决了一大半。可文旺的心门却锁得死死的,打开这把锁的钥匙又在哪里呢?张文昌一边驾车一边身不由己的胡乱想着。

    此次回开封可谓尝尽人间冷暖,骨肉情亲血浓于水,父母、小妹真的是从来就没埋怨过自己,可无妄之灾对文旺及二叔一家人迫害太深,心头的伤口稍一触动仍会滴血,不是那么容易愈合。好在义元向长辈和先人们都叩过头,也算认祖归宗了,但要真正回归张家,被所有族人接纳,还不知道要经历多长的路程。

    有没这种可能:文旺的嫡长位是爷爷确立不可动摇,自然该继承父亲的地位统领家族。因其对自己怀恨难消,彼此不能融洽相处,故而父亲将扳指私授予亲生儿子,目的是让自己另立一支,以扳指证新立这支为正朔?

    父母都是为儿打算,可儿又为父母做了什么呢?之前担心在开封家中犯病咳嗽,还好控制住没让双亲看见自己的狼狈咳相,也仅没再给他们添新忧罢了!

    一二五

    张文昌思绪杂乱,一路回到了荣岗村,去时满怀希望,归来五味杂陈。同玉莲说起经过,族人的冷眼让人失落,可获得扳指又给了一家人极大的鼓舞。

    文昌把扳指交给玉莲,要她好生保管,并嘱咐两个孩子,这可是家里的秘密,不能予外人说。

    这时候,母亲从颈项上取出了绸绳穿挂的玉扳指,分别递到张再发和月伊面前,让他俩仔细看过。戴回脖颈后她接过了父亲的话:“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那场大火,除了抢出一套族谱和两张文书,整个家被全部烧光。有了那次经历,你奶奶接过如此贵重之物觉得藏哪里都不稳妥,于是就像这样找了根结实的绸绳穿起挂在了脖子上。”

    之后的内容就是张义元夫妇共同的经历,他俩不分彼此互相补充应证,照例在每晚睡前向张再发和月伊讲述。

    生活又回归正轨,张文昌按部就班到陈家私塾授课,对义元一如既往地严厉。儿子并非生性愚钝,只是不够聪慧伶俐罢了,日积月累总会有功成名就的一天。病躯已不容许他进京会试,这个重任只有留给义元了,待取得光宗耀祖的功名,再加上御赐扳指加持,那回归家族岂不就水到渠成。

    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义元13岁,张芊15岁,家里正式给两个孩子订了婚,待日后长成再行礼圆房,两人由姐弟变成了少年夫妻。家中没什么值钱之物,但仪式和礼数也是要有的,不然太亏欠从小便跟随张家的这个女孩儿。文昌与玉莲商议,将御赐扳指交予张芊保管,一来算作聘礼,成婚时又可做陪嫁,表明家人对她的重视与信任;二来玉也养人,希望借此圣物保她平安、健康,今后能多添子嗣。

    张芊懂得这扳指对张家意味着什么,这可是全家人把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她。从此,扳指就被张芊小心呵护在自己胸前。

    那年冬天特别冷,从不冰封的荣河也完全封冻,两岸行人能在冰上来去自如。

    大冷天,张文昌缩紧身子,顶着呼呼刮起的凛冽北风上下学堂。寒风像寻仇般抽出刀子,发了疯似的怒嚎着,戳在文昌本就受损的喉部、肺上,无情摧残着他脆弱的身体。

    寒风又像爱恶作剧的调皮孩子,与义元拉扯着衣服,纵使他裹得再严实,风依然能钻进最里层与之肌肤相亲。义元揣着手,路上不敢玩耍逗留,与父亲同时出门,他都先跑进私塾或回到家里。

    虽说每个冬天对张文昌都是考验,可这年他咳嗽的毛病显得更严重,时常咳至失声无法授课。好不容易挨到腊月放假,张文昌嘶哑着声音安慰玉莲:“歇下来,好好养息一下,开了春儿就没事了。”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身子真的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一二六

    那年开春比往年晚,但势头比任何一年都迅猛,头天还结着的三尺冰雪眼见着加快步伐跑着融化了,第二天,周遭就露出大地本来的颜色。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衣袍被剧烈升起的温度三下五除二就给扒拉下来,村子里的人们欢呼着,忙不迭换上了夹衣。

    荣河又开始欢畅的流淌起来,可河水刚欢畅了三天,黄河凌汛爆发,上游率先解冻,反而是荣河入黄河之后的下游段还冰封着。蜂拥而至的冰凌在封冻处受阻,碰撞挤压越堆越高,导致河水暴涨,大水肆意乱窜。部分河水裹挟着冰凌激起黄沙,如狮子般咆哮掉头,顺着河道反扑灌入荣河。

    安闲平静的荣河瞬间浊浪滔天水位骤涨,大水持续了一天一夜才缓缓退去,在荣岗村台地下的河边留下一大片泥滩。

    这年夏天,已28岁的董道章又给张文昌来信,汇报自己的学业状况。这些年他刻苦攻读,顺利通过县试,府试上榜后顺理成章参加院试。可考了两次都因八股文、试帖诗作得不如意,院试试卷始终没能入评卷学政的眼,故而如今仍是童生。

    董道章希望能再来向文昌求教,夯实基础后去赴下次院试。因那场大火,没能一以贯之教导这个学生,文昌也颇为惋惜,见他仍有此好学之心,便同意他来荣岗村,就住在祠堂内私塾旁边。于是这对分别了十年的师生又聚在一起探讨学问,直至董道章去太原府参加院试。

    有张文昌悉心点拨指导,董道章茅塞顿开,文辞课业突飞猛进,他如愿通过院试,获取到秀才资格。之后,师生间常有书信往来,知道这学生一直勤奋苦读,文昌甚是欣慰。

    几年间,文昌也写了好多封信回家,可总是泥牛入海音讯渺无。他知道症结所在,也懒得再写,想等到合适契机再去开封。

    因黄河凌汛形成的那片泥滩逐渐长满了野草、芦苇,甚至灌木,成了鸟类的天堂,孩童们玩耍的乐园。陈老爷也去看过,他眼光独到,认为滩地有利可图,于是请县里来人丈量了地亩,象征性缴了购地金,便将整个滩地收入囊中。

    满人入主中原已历顺治、康熙、雍正三朝,到乾隆执政时人口增长迅速,而全国的耕地面积并没有本质增加,导致人均耕地面积不断下降。乾隆中期,全国人口超过了3亿,人均耕地面积已降至3.5亩左右。

    从荣岗村和周边村镇的人口和土地情况,陈老爷也看出人口激增与耕地资源有限之间的矛盾,所以他毅然购进了河边的这片滩地。

    不久就有人向他租地开荒,此后这片滩地也确实给陈家带来了越来越多的收益。

    手握乾隆帝御赐扳指,虽为回归家族增加了筹码,可自家势单力薄,能否被接纳终究是个问题。若儿子出类拔萃考取功名,携扳指归乡倒还能让族人心悦诚服,可义元资质平平学业毫无起色,这不得不让张文昌做另一番考虑:在荣岗村扎根下来,今后实在回不去开封便在这村上开基,凭此信物扳指分谱为张家一支嫡传,在此立业世居代代相

    传。

    有了这个打算,又见已经有几户人家在河滩上搭房盖棚,张文昌也动了心,趁着滩地便宜先向陈老爷租些来开荒,有了收成好好积攒,加上自己教书的酬金,过些年也能在滩上甚至村里买块地来做宅基,建起自家宅院那才算得上立业开基。

    同妻子一商量,玉莲求之不得满口答应,谁又不想安下心来踏踏实实过日子呢?她认准这个男人,便像藤蔓一样一生一世缠绕上他,自己的根就附在他身上。可丈夫也需要有根,长在开封的根已被斩断,能在这荣河岸边重新扎根,虽有些无奈,但总好过自家男人终日无依孤悬着晃荡好,聊胜于无,她支持文昌的想法。

    玉莲对丈夫说:“大把力气憋得一直没处使,再加上两个孩子都能帮上忙了,咱们多租几亩地也不是问题。”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一二七

    接下来,文昌父子除中午回家吃饭外,依旧早出晚归。玉莲和张芊一早到河滩租地上干活,临近中午,张芊回家备饭,她吃完再带一些到地里给玉莲吃。

    滩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土,下面全部是细粉砂,要挑土来置换、要积肥,下种后又要比熟地多浇不知道多少的水。晚上回家,潘玉莲常常是累得直不起腰。辛苦下来收成少得可怜,只能算赚了秸秆柴草烧灰,为这贫瘠的土地积下点肥。

    刚开始,地里连个窝棚都没有,周围也不见一棵像样的树,玉莲顶烈日冒寒风,有时又被暴雨淋得透湿,辛勤耕耘着那十几亩地。

    两年时间,潘玉莲乌黑的头发里添了不少银丝,曾经娇俏白皙的面庞变得黑黄肌廋,一双纤细如兰花般的手被农活磨砺结实,布满了老茧。文昌心痛妻子却又帮不上忙,倒是义元利用能溜出学堂的一切机会,跑到滩地里为母亲分担。

    自己的出现导致文昌与家族决裂,丈夫抛家舍业受尽艰辛,这些年自己没有任何方式和办法能为他分忧。现在丈夫有了在这里扎根的想法,潘玉莲无比高兴,她怀着恕罪的心理拼了命干活。虽然知道这些年对丈夫的亏欠实在是太多,无论多么卖力也无法弥补,可总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丈夫得到些宽慰,让他不至为当初的选择而抱恨追悔,虽然丈夫从未就此吐露过什么。

    潘玉莲认定,就算回不去开封,一家人齐心协力,在这里同样可以过上好日子。

    购地起宅不是一朝一夕,见玉莲辛苦奔波在家与滩地之间,地里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文昌将全部积蓄买成了砖瓦木料,请乡邻帮工,在租地里简单建起了一幢房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屋比他们在村上租住的还略宽敞。盖好后同先进驻的几户一样,他们一家迁到了这滩上居住。

    之后又陆续有人定居在这里,形成个小聚落,为与坎上的荣岗村区别,这里被唤作“荣冲村”,外人听来,像是顺荣河冲来搁浅在这儿的一个村子。

    住房条件改善,日子更有盼头。义元也满了18,潘玉莲又催促丈夫安排两个孩子完婚。张文昌指望着儿子考取功名,婚事一拖再拖,又考了两次,也仅仅通过县试,府试终究没考过。而同样受教的陈家子弟有三人通过府试,陈老爷的长子更是通过院试,获取秀才资格。

    此时,张芊已经22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夫妻二人才安排两个孩子成婚行合卺之礼。

    这几年潘玉莲常感血气不足,出现胸闷、心慌、气短乏力、眩晕的情况,有时发病还伴有胸痛、呼吸困难。身子已完全累垮了,为这个家,她任然咬牙一声不响的坚持着。儿子心痛娘,成婚后,便堂而皇之不再去学堂,丢开书本接过十几亩河滩地安安心心经营起来。

    张文昌无可奈何,指望不上儿子金榜题名,看来在荣河边扎根开基已成定局。

    张芊似长出来三头六臂,照顾婆婆病体,同义元一起忙地里的活,洗衣做饭所有家务均料理得井井有条。因滩地离私塾远了,张文昌中午就没回家,每日她还要给公公送饭。

    一二八

    地里收成虽一年比一年多,张文昌的酬金也一文没乱花,可因为玉莲的病,总也攒不下钱来。一家人日子清苦,转眼又过去两年。

    张文昌不惜买最好的逍遥散、归脾丹、六味地黄丸之类的补中益气之药用于玉莲改善体质。散学归家,还时常为其针灸治疗,通过刺激特定穴位来调节身体气血运行,缓解她的疲劳、疼痛。

    玉莲的病属积劳成疾,除不能再干体力活以外,还要多吃滋补食物长期调养,张文昌都为之悉心安排。

    精力转移到妻子的病上,下在私塾中的功夫自然就有减少,加之他的咳喘已掩饰不住,陈老爷开始担心起张文昌的教授质量。碍于多年情份不便当面指责,于是考虑用另一种方式来处理,他找到文昌说:“家中女娃也吵着要读书,已没法让张先生兼顾两头,准备再请个人辅助,不知有没相熟的先生推荐?”

    正巧,最近两次董道章来信都提到为支持他读书科考,家里已债台高筑,可乡试屡屡不过,命里怕是无缘中举。虽早已成家但迟迟不能立业,一事无成愧对双亲妻儿,字里行间心灰意冷流露出弃世之念。张文昌也只能去信规劝开解,尽量打消这学生厌世轻生的念头。

    陈老爷这么一说,文昌立马想到董道章,顺势就把他推荐了出去。说其虽只是个秀才,但学问扎实经验丰富,见识不输一些举人,执教家塾能力绰绰有余。陈老爷同意试用,发现其人确有本事,没能中举真是缺乏运气。于是董道章被留了下来,去陈家大院教女眷由他负责,平时帮文昌协理私塾和祠堂中的事务。

    张文昌的酬金虽被裁减,可能把更多心思用在玉莲身上,又帮董道章找到了出路,也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事。

    再一件让张文昌夫妇忧心的,就是义元成婚已两年,可张芊的肚子一直不见反应。开始是旁敲侧击,然后埋怨儿媳,最后对他俩直言不讳了,叫小夫妻不要把力气尽用在那十几亩河滩地里,在炕上也要努力耕耘。张芊面红耳赤无法吭声,义元则不耐烦地说:“耕着的、耕着的。”说完又扛起锄头上地里去了。

    幸好,不久张芊就怀上了,一家人如释重负,老两口悬着的心才算放下。特别是潘玉莲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掐算着日子,精神头也好了,得空就瞅着儿媳的肚皮,恨不得孙子马上就蹦出来让她抱上。

    地里的活耗体力,不让张芊干;送饭去学堂来回太奔波,改由文昌中午与董道章搭伙,将就吃一餐;洗衣做饭这些事玉莲也逐渐揽过去。张芊都觉得自己成了个废人,每当想要做点事,婆婆总会抢过自己手上的活并嘱咐:“头胎得养息好,才会生得顺,之后一胎接一胎就不耽误。”

    张芊怀孕第五个月,初夏的一天风和日丽,本没什么特别,早饭后张文昌上学堂,义元去地里,婆媳两个在家收拾完,潘玉莲便抱起一盆衣服去河边洗。她说河风凉不让儿媳跟去,张芊也没多想,就留在家中做孩子将来穿的虎头鞋。

    洗衣的位置水流平缓清澈见底,几块大石半隐半现在河中。挽起裤腿,玉莲站到齐膝的水中将脏衣物一一展开浸泡,然后用棒槌不紧不慢地击打浸透的衣物,衣物垫在石板上反复理顺折叠,以确保所有污渍都被棒槌敲出。清脆的砰砰声中水花四溅,晨光点亮这些水花,像是洗衣人随着节律在往河里播撒着金色的粒粒珍珠。

    捶打完一遍,再利用流水一件件荡涤揉搓,拧干扔回木盆里。

    转身,河水反射起阳光晃了眼,遮挡犹豫间一件轻薄衣衫脱手,顺水往下流去,玉莲着急,挺身紧走两步去抓那件衣服。

    一直低头弯腰,体内的经络血脉似乎已适应了身体弯成的弓形,她这突然抬头迈腿,经脉被这瞬间动作扰乱血气一时供给不上。玉莲顿感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意外出现她整个人栽到了水里……

    估计时间差不多,张芊把晾衣竹竿和绳索准备好,等着婆婆回来。可左等不回右等也不来,张芊心里开始发慌,洗一家人衣服平时半个时辰就打来回的,今天是怎么了?张芊决定去河边看看。

    出门转身走几步就能看到河,再绕过护滩地的芦苇丛便能望见她们平时洗衣的位置。

    绕过那些芦苇,映入眼中的景象令张芊大吃一惊——木盆摆在离岸不远的一块大石上,河水一如既往缓缓流动着,周围却没有任何洗衣人的身影。

    风摇得苇叶沙沙作响,张芊一边揉着眼一边往那木盆跑去。盆里斜插着棒槌,有几件漂洗拧过的衣物,可婆婆在哪儿?

    一二九

    张芊极不情愿又不得不从身前向外扩大视野焦急地搜索,天呐!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离河岸五、六丈的地方漂浮着一个人影,从衣着看就是自己的婆婆。不容多想,她惊呼着,噼噼啪啪踩水扑了过去。

    水到膝盖时滑个趔趄,扭了腰,顾不得那么多继续往前冲。河水没过大腿时张芊感觉到初夏的凉意,她半泅过齐腰深的水,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婆婆身边。婆婆趴在水中,被她激起的浪晃荡着,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冷的张芊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层密密的鸡皮疙瘩。她赶紧翻转婆婆的身子将头托出水面,大声呼喊,希望唤醒婆婆,同时迅速把她往岸边拉。

    潘玉莲双目紧闭嘴唇煞白,棉软的身子在水中顺从地接受着张芊牵引。此时太阳已升起老高,荣河的这处回水区域闪着诡异刺眼的粼粼波光。四周不见人影,除了沙沙风声,就剩张芊咚咚的心跳。

    接近岸边,婆婆柔软的身体失去浮力承托变得异常沉重,像吸饱了水的海绵。张芊唤不醒婆婆,又开始呼叫义元,可再怎么大声也没人响应。她不敢松手改从背后环抱着婆婆,踩着溜滑的卵石,背对河滩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一步步把婆婆往回拽。

    张芊全身湿透,上岸后精疲力竭,她喘着粗气浑身发冷,在阳光下不停颤抖。张芊开始手忙脚乱推揉婆婆的肚子、胸口,用劲掰开婆婆的嘴,可一切都无济于事,婆婆已没有了知觉,像是沉沉的睡着了,在她怀里没有丝毫动静。

    自己双腿发软已无力迈步,也不愿扔下婆婆独自跑开,张芊只能用双臂、后背和头为婆婆遮挡越来越烈的阳光,然后无助的嚎哭。

    回屋喝水的义元发现异样,出来寻找,循声看到了河滩上嚎啕大哭的张芊,他大惊失色,连忙将母亲背回家,张芊则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把母亲放上炕后,义元展开急救,同时让张芊找人去私塾叫爹回来。

    此时的张芊心惊肉跳六神无主,早已是身不由己,听义元说去叫爹,连忙拔腿就往坎上跑去,孕妇的禁忌完全被她抛诸脑后。

    等张文昌赶回家,潘玉莲早已气绝。

    紧随公公身后的张芊刚跑到坎下,就觉着小腹一阵剧痛,她跟不上步伐落在了后头,仍捧着坠痛的下腹焦急地往家赶。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手刚扶上门框就感觉腹中绞痛,大腿间一股热流,张芊发现不妙,低头见□□处已一片殷红。鲜血正往外涌,顺着腿向下淌,浸透了灰白色的裤子,她愣住了。当血滴到地上才回过神来,“义元、爹……”张芊语不成声地叫道。

    屋内,张文昌父子为潘玉莲拍背捶胸,仍抱希望在做着努力。被张芊怪异腔调打断,两人停下忙碌将目光转向门口,见其裤腿已被血水浸湿,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同时起身过去把张芊扶到炕上,二人又忙不迭为她诊查。

    一三〇

    嘉庆九年(1804年)那个无比凄惨的初夏日,张芊麻木的与面如死灰的婆婆并排躺在炕上。公公绝望的撇开婆婆又来为她把脉、施针、开方,叫义元火速抓药、烧水、熬药,可是希望再次破灭,张芊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

    这是造了什么孽呀!一天里两条命,活着的三个人真是生不如死,眼泪似断线珍珠般往下掉,哭声凄凉悲怆。张文昌喃喃念叨:“一直以为会走在前面,怎么你就抢了先?玉莲啊!你才42岁,才42岁!”

    整理好母亲遗体,再看看小产下已具人形的婴儿,他蜷缩着,已有巴掌大,义元夫妇悲痛欲绝。

    张文昌叹道,玉莲一直盼着抱孙子,这孙子也随她,知道奶奶走了硬是要跟去。

    最后,用准备的肚兜做襁褓,把小婴儿洗净,包裹好放进了潘玉莲的棺材,让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奶奶的怀抱里。旁边是本就为他预备的所有小衣服、小鞋子,祖孙俩就这样依偎着下了葬。

    张文昌怅然涕下:“你算是抱上孙子了,有孙子伴着在那边不会孤单,很快我也来陪你。等着,玉莲,等我。”

    家中出来这么大的事,幸亏学堂里有董道章给他顶着。丧事办完,张文昌返回学堂,可是精力越加不及,时常恍惚走神,不由自主念叨些莫名其妙的语句出来,暂停讲授去一边咳嗽更成家常便饭。

    董道章先还为其遮掩,可学生们散学回家会说,到后来陈老爷断定张文昌已经完全不能胜任家塾执教了。他让董道章主持学堂教务,另聘了个上过几年学的农家子协助,把张文昌替换下来。

    回家休养的张文昌失魂落魄,完全没有早年的意气风发近年的温文尔雅,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唯余一把裹着层皮的骨头,这年他也才47岁。

    玉洁冰清的莲花幽香缕缕,令张文昌一见倾心为之陶醉,他排除重重障碍循香逐人,直至抛弃世间所有才得以拥莲入怀。与之相守不离不弃25、6年,比同生身父母相处的时间还长,彼此以命相托早已互为依靠。玉莲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眼见日子有了盼头,不想竟意外离世,痛失所爱对张文昌的打击足以致命。

    少掉执教的酬金,全部收入靠义元夫妇用汗水在那十几亩河滩地一粒粒砸出来,家里窘迫状况可想而知。张文昌什么活也干不来,偶尔给乡邻们诊个病开个方扎个针,也仅仅能得到几捧花生或一撮小米代替的诊金。

    重回开封已是遥不可及,稍微定下心来张文昌便开始校对族谱,也撰写和整理一些文稿信札,为在荣冲村开基分谱做准备。他想,最初可能人丁不旺,谁又敢断定后辈就不会儿孙满堂?并且只要还有后人,就要为他们理清楚脉络,能顺这脉络找到自己的血脉根源,对后来人他负有这个责任,对先祖也必须要有这个交代。

    一家四口像随风飘飞的蒲公英降落在了荣河边,怎奈造化弄人,20年过去了没见芝兰绕膝反而少掉一口。必须赶紧吸足养分稳固下来,越是艰难越要尽快扎牢根基发芽开花。否则,再出点什么意外,这个家就更加凋零,甚至像这滩地上的浮土一样被一阵大风刮得无影无踪。

    到年底,这个愁云笼罩的家终于迎来了好消息,张芊又怀上了。

    张文昌喜笑颜开:“我就说嘛!咱家这日子已坏到了极点,没有什么可再坏的了,往后只会是越来越好。”那天,他还破例同义元一起喝了点酒。

    第二年秋天,一个男婴顺利降生,按字辈张文昌为这个孙子取名为“再发”,“发”有生发、扩大、兴旺、膨胀、散发之意,足见其对这孙子给予了多高的期望。

    一三一

    该睡觉了,母亲为张再发解开发辫,慈爱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儿出生了,那接下来的事儿就该都知道啦。”

    月伊转回脸盯着母亲,这几年,有关张家的故事她都听得很认真,并且从不插嘴,谁说话她就将乌黑的眼睛照向谁。月伊逐渐长大,对家族故事构建起的想象、理解和感触也日渐丰富,比如她听小女孩深陷火海那段就特别揪心,感觉到近乎窒息的压迫,对张芊救婆婆导致小产那部分又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刚生下来哪里会记事,三、四岁前就没一点记忆,爷爷长什么样,为我起名,陪过我玩耍就没有任何印象。”张再发反驳着母亲。月伊又转脸来盯着这个哥,自己已是这家的人,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正被嵌入到张家某段纠结的故事里。

    父亲拍了下额头:“对、对,你爷爷最后的那段日子也很重要。”于是,之后几天又接着往下娓娓道来。

    张文昌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厉害了甚至会呕血,抱上孙子后短暂有所好转,但命中注定的事不管愿不愿意都逃避不开。他本身也懂医理,对自己的大限看得很清楚,所以药物、补品之类都不用。他说:“病药可救治,我这是命,是老天定下的,谁还能逆得了天?”

    又或许他不想一直空耗着,早晚都是这么一天,还不如早点去那边找玉莲,也好告诉她家里已经添了张再发。

    嘉庆十一年(1806年)九月,张文昌弥留之际做了如下交代:1、无论如何要让张再发读书;2、与潘玉莲合葬,如能返回开封则合葬墓迁往家族墓园;3、如终不被族人接纳,则按族谱60年一大修的时序,编纂《张氏族谱》荣冲小宗分谱。咳喘着交代完其余琐事,他用最后的力气递给孙子一支毛笔,接着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那天整好是张再发满周岁,冥冥中爷孙两似进行了一场神圣的交接仪式,他抓着爷爷递来的笔在手中扬起,随大人一起嚎哭。

    人的一辈子不就是由生到死吗?下一代,一代接一代继续生死,循环往复永无休止。区别在于各人穿插入了一些不同经历在生与死之间,然后就好像有过不一样的人生。

    生是起始死为终结,像一条线的两端,无论长短中间如何曲折波澜,终究是那么一段。所以人人都想把自己这段线画得圆满完美,并且尽可能的长。实在没法只能终结了,那就让下一代把自己这条线的终点作为起始,接续上这条线,仿佛生命便得以延续。一段段的线条首尾相接,绵延永续,这样连接线上的每一小段不就都得到某种意义的永生了吗?

    听完家族故事,张再发意识到他的一生开始了,他的所有经历又将为这些故事接续,那会是些什么经历?会是怎么样的一条线段?

    张再发的童年在父亲翻开族谱那一刻被活埋,所有的无忧无虑便葬送在了他十岁的那个晚上,责任、义务、担负、使命、职责就开始一刻不停的往他心里钻。最后累加起来成就两条:一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二要多生子嗣开枝散叶。

    前一条还好办,他学业优异,已顺利通过县试。家里也凑足了学费,明年会到县里碧坑书院读书,有名师指点后续考试张再发更有把握。项渠少爷也去那里读书,两人依然可以同窗互相激励。

    让人困扰的是第二条,月伊是他媳妇,长大后成亲。今后他势必要与项娥拉开距离,再情投意合也只有逐渐疏远,不然还能怎么办?

    一三二

    张再发15岁,辞别了董先生入碧坑书院求学,书院依一个山包,旁边一池碧水,是县城里难得的清幽之所。在书院内自然与项渠最为要好,一起长大,只有他才丝毫不嫌弃这个穷家子弟。

    书院包吃住,平时不许外出。项渠父亲是县里的教谕,张再发能来此读书,也是张义元求陈老太爷托他关照的。因项渠在这里,陈教谕来碧坑书院的次数就多了,除关心自家儿子学业,对张再发也深了一层了解。这寒门学子机敏聪慧,刻苦攻读几年跃过龙门实有可能,于是陈教谕对他有了份偏爱。

    每月十五为休沐日,书院放假可外出一天。除了长假回家,休这一天的假张再发就拉上项渠上他们家药铺去。陈家在县城有多项产业,主要由项渠的二叔打理,药铺也是其一。张再发最喜与这里的坐堂医、药师甚至伙计打成一片,与他们交流讨教。翻医书、对图谱、识药材,哪里有需要就上前帮忙打下手,药铺里的人都喜欢这个勤快好学的小子。

    项渠知道张家祖上行医,所以对张再发的举动不足为怪,也招呼众人对自己的朋友多加指导。虽没办法系统学习医药,但凭着聪明伶俐以及过目不忘的本事,日积月累张再发已顶得上半个郎中。

    自从张再发和哥哥去了县里读书,再没有理由去学堂,项娥就不再往祠堂跑,加之年近及笄,家里对她的管束也严了。

    一天,张义元带月伊到陈家大院给总管过目,想为小丫头谋份活干。大院里本不缺人手,结果被闷得发慌的项娥知道了,死活要把月伊留下来。然后找到老太爷,换月伊到身旁做了自己的丫鬟,这样月伊也能领到工钱补贴家用了。

    两个女孩本就相熟,还都唤张再发和项渠为哥哥,能整日相伴都十分开心。人前月伊严守着主仆规矩稍显拘谨,私下里二人早已处成了毫不避讳的姐妹。

    月伊许有人家,晚上就没留宿大院。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赶到大院,从后门入,准时伺候项娥起床梳洗,直至侍奉项娥吃过晚饭后再回荣冲村的家。

    项娥羡慕月伊,一双天足大步流星,坎上坎下的每日来回毫不费力。反过来月伊又嫉妒项娥的那双三寸金莲,每次为她拆布洗脚总会捧在掌心像呵护两朵蓓蕾一般爱不释手细细揉搓,感叹自己的娘走得早,没人安排她裹脚。

    遇书院放长假,两个学子同回荣岗村,张再发则多走一段路赶回家中探望父母。项渠同妹妹一样,与月伊一直延续着儿时融洽的关系,如今月伊来了大院,项渠也特别高兴,与她相处愈加亲密。

    得知张再发也回了家,项娥就会准备些点心吃食或花园里摘的樱桃果子之类包好,晚上让月伊给他带去。平时有得意画作或吟出几段称心的句子便赶紧记下来存着,这时候也让月伊一起带给再发哥点评。

    第二天一早,月伊带上经张再发圈点过的诗书画作回来,项娥就急不可待接过躲在闺房反复端详细细揣摩,希望从中找到蛛丝马迹,看出评语里的言外之音。可惜都是些恳切的评判或勉励之句,项娥不死心,总向月伊求证再发哥看她习作时的表情,如是开心快乐的反应,项娥便像吃了蜜一样,心生甜悦。

    项渠想要看妹妹的这些习作,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

    一三三

    张再发与项娥除春节前后多见几回外,每次都只能在需返回书院的那天早上趁送别见一面。张再发会等在大院后门,待项渠收拾停当跟他家的马车一起去县城。项娥必定起大早,在门口送两个哥哥离开。

    这天月伊会同张再发一起往陈家大院赶,她自然要更早去伺候项娥梳洗。路上月伊会说项娥小姐是如何如何的好,有意无意提到小姐常常念叨他。张再发何尝不明白项娥的心意,此刻他只有默不做声,偶尔开口也是阻止月伊继续往下说:“主人家待我们和善,不要有非分之想,千万把小姐伺候好了,别在大院里生事。”

    自从搬来这里,就知道小姐与张再发要好,月伊从不拒绝在他们间传递物品,她也识字,从诗画习作中更能了解项娥对张再发一往情深,时间越长越觉得他们两人般配。只因当初家中变故,为求生计才被许给张家,可从头到脚自己没有一点能与之相配。她天真的希望促成小姐与张再发的姻缘,他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月伊一直帮小姐,也不停向张再发说项娥的好。

    到陈家大院后,月伊入内伺候小姐,然后两人帮项渠拧着东西出来。马车前往往就会出现项娥与张再发眉目传情欲言又止,项渠吩咐项娥及跟出来的下人不得欺负月伊,不可惹她生气,两对少男少女依依惜别的场景。

    一次在回县城的马车上,项渠有感而发:“我这痴情妹子怕是要跟定你了,好好考取功名你才娶得了她!”项娥的心思陈家上下都看在眼里,按说张陈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是不该允许项娥与张家小子交往的。可是从老太爷到项娥父母都多少了解些张家人身世,陈教谕兄弟几个年幼时在私塾中还受过张文昌教导。从小见张再发长大,对他的天资和刻苦也看在眼里,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传奇完全有可能发生在这孩子身上。所以陈家人没有阻止项娥与张再发接触,对上门提亲的人先推托,耐着性子想等等看接下来的状况再做定夺。

    项渠直言不讳令张再发有口难言,明明知道自己与月伊有婚约,只是这些公子哥认为大不了月伊做小或者给些钱打发了事,完全不理解穷人信守的一诺千金,以及张家族规祖训的强大约束力。

    见张再发不语,项渠自以为是道:“赔月伊家一些钱,把婚退了,如果没人要,我来娶她。”仿佛被戳到痛处,张再发挥拳反击,打向项渠的肩膀:“你个坏小子,还盯上了我媳妇。”项渠躲闪着说:“好了,别打,别打!这还不是为你着想吗?”两人开始嬉闹,一时无法将这尴尬对张再发来说又有些无奈的话题继续下去。

    其时陈家已给项渠定下了一大户之女,媒人口中说这女子样貌俊俏知书达理,在县里可谓百里挑一。陈教谕希望儿子多下功夫考取功名走上仕途,倒还没急着催他成亲。

    项渠没见过那姑娘,估计像嫁进陈家的这些所谓登对女子一样,个个如柳枝样弱不禁风,稍微有点动作就要人侍候。可为了些许利益又都能使出泼妇手段,妯娌间立刻可以斗得像涨红脸的公鸡,项渠打心底里厌烦。

    月伊则不同,她身材匀称乌发秀美,温婉可人表里如一,亮晶晶的眼睛里总像藏着令人着迷引人探寻的小秘密。她话语不多,做事像鸽子般伶俐,别人才刚想到她就已帮人做好,项渠觉得月伊才算得上荣河岸边最水灵的女子。

    月伊察觉出项渠对她有不一样的好,可贫苦人家女孩儿能在这大院里做事,不受风吹日晒已是侥幸,哪敢有什么奢想?但对这少爷她心中始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哥哥孟月年知道她去陈家大院里做事后,就有怂恿过她,说项渠少爷喜爱她,要她也对项渠示好,把握住机会就能与富人攀上亲,实在不行也可以讨得些馈赏。

    对这卑鄙龌龊的想法月伊极为反感,甚至吵着不再认月年这个亲哥哥,觉得他为了攀附有钱人不择手段,扭曲得廉耻都不顾了。反观张再发和项渠,一个安贫乐道,清楚只能用刻苦努力才能改变自身;一个生活优渥可不会仗势欺人,虽对自己有好感也从未有越礼行为。

    这两人是书中说的坦荡君子,才配叫好哥哥。处在他们间,再加上项娥也至于其中,复杂的情感纠缠困扰着小姑娘。项娥该与再发哥成亲,做她的嫂子才对,但自己又是张家的童养媳,这要怎么解?虽然喜欢项渠,可身份天差地别,心意怎敢袒露,也只有将爱慕之情压抑心底。

    月伊虽比项娥小两岁,可经过家族故事的灌溉洗礼,有些事比项娥想得深,因此困惑也就更多。心情苦闷又没法与人言,她只有望向天上问星星:“今后会是什么样子?”星星无语,调皮的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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