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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34章「毕业分配表」

作者:聿之1994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4章「毕业分配表」

    那张表格发到手里的时候是六月十七日上午。纸是淡黄色的,比普通稿纸厚一些,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有一种特殊的涩感。页眉印着红色的小字"中山大学毕业生分配志愿表",字体是那种老式的铅印体,笔画的边缘微微发毛。下面横着一排需要填写的空格:姓名、系别、生源地、第一志愿、第二志愿、是否服从分配。纸页从第一排传下来,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有人拿到手就先折了一折夹进书里,有人直接压在课本底下,有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没有字,确认是空白的才放下。

    陈远山拿到表格的时候没有折,也没有压。他坐在宿舍的床上,床板在他身下微微响了一声,他把纸铺在膝盖上,从抽屉里翻出那支圆珠笔,拧开笔帽,笔尖抵着纸面的时候没有停顿——"第一志愿"那一栏,他俯身写了四个字:"回乡务农。"每一笔都稳固地落在各自的位置上,写完用了不到五秒。他搁下笔,把纸平放在桌面上晾了一会儿墨,然后交到了辅导员办公室。辅导员接过去的时候先看到了"第一志愿"栏的那四个字,眼睛睁大了半秒,从镜片上方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回去看了看那四个字,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已经顶到了齿缝里,又咽回去了。"写好了。"陈远山把表放在桌上,没有再解释,转身走了出去,办公室里另外几个学生围过来看那张表格,有人读出了那四个字,读到"务农"的时候声音被压低了半格,但那两个字还是像石子一样落进了空气里。围在一起的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其中一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午休时食堂里有人谈论这件事,传到陈远山耳朵里的时候那句话已经变成了好几个版本。他端着搪瓷饭盆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把饭盆搁在桌面上,低头吃完,洗了饭盆,回宿舍,一路上没有偏转视线。

    苏晴琬的推荐信是导师亲自递给她的。导师用信封装着,封口粘了两次,撕开一次又重新贴了一道,大概他在犹豫要不要修改里面的措辞。她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感觉到纸面的温度,回到宿舍拆开,先看到的是抬头——"农业部农业经济研究所",红头字体,墨色均匀。她把信纸抽出来,折痕处已经被翻阅过,纸张边缘因为反复开合而磨出细小的毛边。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搁在桌上。推荐信里列了三条理由:研究方向匹配,导师推荐力度,以及研究所明年即将启动的一个新项目。她的手指在第三条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她拿起笔,笔尖悬在"本人签字"那一栏的上方,停了大概十秒,笔尖在纸面上方缓慢地移动过一小段距离又收回来,然后她把笔放下了。信纸还摊在桌面上,没有合拢,窗外的风从玻璃缝里挤进来,把纸页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什么正在反复地翻读着一个尚未写完的句子。

    顾长风父亲的信是挂号信,比普通的厚一些。他到传达室取信的时候,那只信封的边角已经被信封背面的钢丝固定磨出了几条细痕,他撕开封口的时候没留神撕大了,里面的蓝格信纸和一份一式两联的录用函露了出来。信纸上他父亲写了简短的几行字,大致内容是军工厂的人事部门他已经打过招呼了,去报到的时候直接找李科长。信纸的右下角"好自为之"四个字比其他字大了一号,笔画因为下笔重而微微凹陷。顾长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又把那份录用函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白的。他站起来,把那张录用函在桌面上压平,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折成了一只纸飞机的形状,机翼处压了两道棱,使它能够保持在空气中的稳定。他走到窗前,手臂往后抬了一下,松开了手。纸飞机从三楼窗口飞出去,机翼在风里微微抖动,划出一道低缓的弧线。它飞过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树冠时被一阵横风吹偏了方向,机头朝下一沉,扎进了花坛里的冬青丛中,叶片的遮挡让它停留在那里,边缘的白纸在绿丛中形成了一个细小而明确的点。

    赵晓雷的录用函寄到了他爹的工厂地址——省农机厂。他爹拆开看过之后托人带话,让他去报到之前先回家一趟,把手扶拖拉机上的那根旧皮带换掉。周慧婷的分配结果是"县畜牧兽医站",通知送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正在图书馆的还书台前排队,看了一眼就把纸对折塞进了口袋,继续等着前面的队伍往前挪动。许曼妮在系办公室取信的时候从一堆信件中间摸到了一封电报,薄薄的,纸面因为折叠而有些发脆。她展开来只看了一行:"回家,副总等你。"落款处只有一个"父"字,没有写全名。她把电报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塞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表面停了一下,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与形状,但她没有再次拆开。韩一博的申请——留校读研——批了下来,通知从研究生院送达的时候他正在做土样分析,试管的液面在他的注视下缓慢地发生着颜色的变化,他隔了两个小时才看到那张通知,看了一眼,夹进书架的某一册书里,继续低头注视那些正在移动的液体界面。林知秋在暑假前收到一封家信,信上说镇上的中药铺子缺人手,问他愿不愿意回去帮忙。他读完之后把信纸沿着原本的折痕叠好,放进了抽屉里,盖上盖子。

    八个人,五条路。有人往东,有人往西,有人留在原地,有人转身朝来路走回去。宿舍楼里开始有人打包行李了,纸箱在走廊里越堆越多,麻绳一卷一卷地搁在窗台上,空气中混合着的汗味和书本味逐渐被

    旧报纸和棉絮的潮湿气味替代。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走动,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摩擦声。

    陈远山开始收拾他那些东西。铺盖卷好了,用麻绳捆了两道,打了死结。书装进一只木箱里,箱子是他从李寡妇家借的,箱盖上用墨笔写了"陈远山"三个字,笔迹因为隔了一段时间而略微褪色。最后一包是那袋麦种,还是蛇皮袋,用麻线扎着口,封口处的结扎得很紧,像是需要反复确认它的稳固。他把它掂了掂,放在木箱上面,整理好麻绳收口的位置。

    苏晴琬站在门口,她靠着门框边沿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扶着任何东西。她看着他弯腰把最后那包麦种放好,开口说:"远山,我……还没决定。"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手里还攥着那根麻线,指腹捏着线头,没有松开。"你该去研究所。你爹的遗稿,在那里能出版。"苏晴琬站在门口没有接话,走廊里有一阵风穿过来,把门边的一小块废纸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什么很小的东西正在自己选择停留的位置。他低下头,重新把麻线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那天晚上八个人最后一次睡在同一个屋檐下。不是宿舍,是李寡妇家的空房——他们毕业前来收拾东西,顺便在这里住最后一晚。正房那间屋还是那两张木床,长凳还在原来的位置,方桌的桌腿下面垫着的瓦片甚至没有挪动过。八个人挤在两铺炕上,和第一年秋天一样,只是这一次被子比从前厚了——李寡妇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几床新絮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梢。灯关了之后没有人开口,呼吸声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响着,有人翻了一次身,床板发出了短暂的吱呀声,然后又停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长风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明天散伙饭,"他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带着刻意拉平的尾音,"谁也不许哭啊。"安静了几秒。然后黑暗中有人哼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出来的,尾端有一点潮湿的延音,像是某种被按住的、尚未成形的声响,在到达之前就已经被截断了。分不清是谁发出的——也许是赵晓雷,也许是周慧婷,也许就是顾长风自己,只是他侧过身面朝墙了。没有人追问,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窗纸映成一片淡白的光。炕上有人在那个光亮的间隙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被压住了。院外枣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动,沙沙的,细密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很大很旧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后面,书页越来越轻,像是正在接近最后的章节,而窗纸上的淡白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那片光从窗纸的表面缓慢地移开,沿着墙壁的边缘向下滑去,在炕沿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继续下降,像是正在沿着某个看不见的路径寻找新的落脚点,最终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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