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曾经的射击爱好者,奥莉维娅的枪法其实并不算太好,但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这把手枪从何而来——那就要感谢出手大方且慷慨的贝塞麦先生了。
总之,她做的一切准备,都只是为了能从这场“鸿门宴”中全身而退。
马车忽然停下,奥莉维娅的思绪戛然而止。
“怎么了,塔克?”她低声向马车夫发问。
“没什么,只是刚才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但现在已经解决了,您不必担心。”马车夫恭顺地回答。
马车继续向前行走,在街道上踏出哒哒的声响。
奥莉维娅掀开车帘,视线恰好与窗外棕发青年投来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青年瘦得两颊颧骨高高隆起,衣衫褴褛,外表面黄肌瘦,眼神却极为凶恶,看长相不大像是英国人,反倒更像爱尔兰人。
这也不奇怪,爱尔兰和英国本土离得很近,早在18世纪,英国就出现了一批爱尔兰移民,时至今日,爱尔兰人依旧是伦敦这座城市最大的移民群体之一。
塔克刚刚说的“小麻烦”,或许就是他。
人人都说19世纪的英国是日不落帝国,可就算是这么强大的国家,也依旧有许多乞讨求生的贫民。
哎,想解决脱贫问题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
马车抵达音乐厅后,奥莉维娅缓缓走下车。
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于1871年落成,由维多利亚女王为纪念亡夫阿尔伯特亲王而建,是一座融合了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与罗马圆形大剧场元素的标志性建筑。
音乐厅外观华丽且极具辨识度,内部空间酷似罗马竞技场,从底部的椭圆形中央区域层层向上延伸,总共七个楼层,顶部是一个由玻璃和锻铁构成的巨大穹顶,看起来壮观极了。
在仆从的带领下,一行人走进二层包厢。
奥莉维娅四下打量一番:包厢内部整体呈弧形,正对舞台,视野开阔,以红色为主调,栏杆外悬挂着亮红色窗帘,座椅则是更深的暗红色天鹅绒座椅,带有黄铜钉装饰,风格偏复古。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眼前这间包厢应该是阿尔伯特音乐厅最高档的包厢之一。
嗯…看来皇储还是有点诚意的,但不多。
奥莉维娅在心里分析的同时,皇储殿下也正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
这个传闻中拥有无数财富的美国女孩并不像英国贵族的女儿们那样高调,只穿了一身缎面礼服裙,上身的白色缎子厚重华丽,在灯光下闪着丝绸特有的光泽,下身则是鱼尾式拖尾裙,优雅修身;领口饰有蕾丝花边,搭配蓝色丝带和闪亮耀眼的钻石项链,让她看起来纯洁又美丽。
毫无疑问,她的确是个漂亮姑娘——尽管身份不那么“高贵”,但美人总是有特权的。
而这种特权,有时也能变成武器。
“晚上好,皇储殿下。”奥莉维娅没有行礼,只是笑着朝他微微颔首,“我想我来的应该不算太晚。”
“当然,等待是绅士必须具备的品格。”皇储笑了笑,依旧是那种礼貌疏离的笑容。
客套的寒暄过后,奥莉维娅在他身边落座。
“殿下经常来这里看表演吗?”
“不,在此之前,我只来过一次。”
“那以前呢?在法国的时候,你时常看歌剧和音乐会吗?”
“偶尔会,但次数不多。”
“因为你需要花时间学习很多课程,对吧?”
“对。”
“那么,作为皇储,殿下学过外交策略吗?”奥莉维娅狡黠一笑,“最牢固的同盟关系不是靠一纸条约绑定的,而是靠共同目标和相互信任。”
皇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表达什么,阿斯特小姐?”
“原谅我的不敬,殿下,但我实在讨厌那种贵族式拐弯抹角的腔调。”奥莉维娅一脸“天真”地直言不讳,“如果想谈合作,就该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不是吗?”
“听上去你似乎对外交策略颇有了解。”欧仁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神态若有所思,“合作的前提当然是诚意,但——”
“我很好奇,阿斯特小姐,你的知识面如此宽广,究竟是因为你有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父亲,还是因为你珍贵的合作伙伴,利奥波德王子?”
对于帝国皇储而言,想要查清伦敦某间实验室背后的大股东是谁并不困难——这一点奥莉维娅早就有所预料。
因此,她的反应相当淡定。
“那殿下你呢?主动邀请我来这里,究竟是因为欣赏我,还是因为我有个能帮助你复国的好父亲?”她毫不客气地反问。
欧仁抿着唇,没说话,脸色不大好看:他的确想拉拢阿斯特家族为己所用——毕竟他是皇储,是拿破仑三世唯一合法的继承人,他必须考虑如何复国,怎样才能尽快重回巴黎。
而远在大洋彼岸、富可敌国的阿斯特家族,就是他精心挑选的第一个合作对象——只要有足够的钱砸下去,重新组建一支军队完全不是问题。
有了军队,复国也就指日可待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阿斯特小姐竟然如此胆大,甚至敢在无数侍从面前对他出言不逊!
胆子这么大,也难怪那天明知道他身上有枪还能继续面不改色地和他闲聊。
欧仁心里有点被冒犯的不悦,但还是按捺住火气,“我不认为此刻讨论这个话题是明智的选择。”
他的语气迅速从适才的温和转变为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淡。
呵,又是“政治,让女人走开”那一套大男子主义的说法。
奥莉维娅不太高兴,刚想反驳,身侧忽然响起小范围的喧闹声——
似乎是隔壁包厢的窗帘被人拉开了。
她好奇地看过去:栏杆边出现了一位体型丰腴的年长夫人,手里拿着扇子,身边似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但那女孩的长相……竟然和比阿特丽斯公主一模一样!
奥莉维娅迅速反应过来,能让公主亲自作陪的女人,除了英国女王,还能是谁?
她听说过女王对阿尔伯特亲王的深情,不仅为他修建了纪念碑、博物馆和音乐厅,还在音乐厅买下了最大的包厢,并命名为“女王包厢”,只是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就能巧合地遇上女王,还恰好就坐在女王隔壁。
不过,巧合出现的次数太多,恐怕就不只是巧合了。
奥莉维娅暗中观察,女王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威严,一头深棕色长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外罩白色头纱,穿着只有寡妇才会穿的黑色长裙,脸上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疲态,神色恹恹,像是对眼前的舞台提不起半分兴趣。
即便如此
,陪在她身边的女侍官和公主依旧想方设法地说着俏皮话,努力哄她开心。
毕竟是全英国最有权势的女人,能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也不奇怪。
不过女王看起来可比那些宴会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族夫人要低调得多,全身上下只戴了两件珠宝,穿着也相当朴素。
也许是因为思念亡夫,所以没心情好好打扮?
啧,真好奇阿尔伯特亲王的魅力有多大,竟然能让女王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死亡的绳索缠绕我们,
阴间的痛苦抓住我们,
我们在黑暗中行走。
但他说:醒来!你这睡着的人,快醒过来!
……
虽然我在黑夜与幽暗中漂流,
我的仇敌环绕四周;
然而我求告耶和华的名,
他就施恩搭救我。
……”
舞台上,穿戴华丽的男高音与女高音正声情并茂地演唱,奥莉维娅看似认真倾听,实则心思早就飘去了王室八卦那边。
她依稀记得,维多利亚女王曾对首相迪斯雷利宠信有加,但现在英国内阁是自由党的主场,迪斯雷利作为保守党党内的二号人物,目前似乎还处于上位前的蛰伏期。
还有约翰.布朗——野史传闻自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后,他就成了女王的新情人,总是时刻陪伴在女王身边,但——
“你认识布朗先生?”
少年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奥莉维娅的思绪瞬间拉回当下。
她看了一眼陪在女王身边的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殿下和布朗先生也有交情吗?”
“他是女王最宠信的贴身仆从,想要与他结识一番的人恐怕可以站满整座白金汉宫。”欧仁淡然地说着,“我不否认这是一种投机手段——但必要的时候跟他打好关系,往往能让事情变得简单很多。”
的确,实干家与投机者,本来就没有高下之分。
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就算不择手段,只要登上高位,其他人也照样只能俯首称臣。
从这一点来看,皇储殿下倒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只可惜,她对法国内政的纠纷不感兴趣,也不打算冒着巨大的风险蹚这趟浑水。
正想着,一道熟悉的瘦削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内——
棕头发,绿眼睛,双颊布满雀斑……等等,这不是刚刚在街上遇到的那个爱尔兰人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女王身边,还穿着侍者的衣服?
奥莉维娅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来不及思考更多,她当即打开手包,装作随意地翻找东西,指尖却紧紧抓住了手枪的握把。
恰好此时,表演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女王也礼节性地鼓起了掌。
光线重新变得昏暗之际,奥莉维娅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那道来自金属枪管的刺眼反光——它像是一道尖锐的闪电,短暂地、却又无比蛮横地撕破了黎明到来前的黑暗。
心跳不断加快,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命运即将迎来转折的兴奋不安——
在那人的枪口对准它该去的地方之前,奥莉维娅抢先一步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