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是竹林。
风穿过竹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在哭。竹林里有穿白衣的女人，她们走路没有声音，影子落在地上，是狼的形状。
和室里的人，没有人敢看窗外。
第十夜，是铃。
远处的寺庙里，有铃声在响。"叮、叮、叮"，很慢，很轻。听到铃声的人，会忍不住想睡觉。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和尚【澄忍】用针扎自己的手心，扎了一整夜。
第十一夜，是镜。
有人在镜子里叫晏析【安倍雫】的名字。镜子里的她，穿着白色的衣服，脸是她自己的，但嘴不是她的嘴——那张嘴在笑，笑得很开心，说："放我出去。"
晏析【安倍雫】把镜子扣在了地上。
第十二夜，第十三夜，第十四夜。
日子在一种粘稠的、潮湿的、像是泡在水里的状态里，缓慢地流动。
白天，晏析【安倍雫】出门，去神社。
她每天去。每天坐在茜【茜】身边，和她说话。
第一天，她说："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茜【茜】想了很久，说："不知道。他没说过。"
"他不知道你母亲的名字，还是他不告诉你？"
茜【茜】沉默了。
第二天，晏析【安倍雫】说："你母亲死的时候，你多大？"
"三岁。"茜【茜】说，"我记得她的手，很凉。她躺在地板上，眼睛看着我。"
"你父亲当时在哪里？"
"他站在角落里。"茜【茜】说，"他说，'血是暖的'。"
晏析【安倍雫】没有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每天去。她不问大岳丸，不问献祭，不问封印。她只是和茜【茜】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山里的花，京都的雨，街上卖的团子，神社台阶上长的青苔。
茜【茜】一开始不说话。
后来，她开始回答。
再后来，她开始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第二十天的时候，茜【茜】问。
"不是好。"晏析【安倍雫】说，"是无聊。"
"无聊？"
"对。"晏析【安倍雫】说，"我在等第四十九夜。这之前，我总得找点事做。"
茜【茜】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
很轻，很淡，像是山风吹过铃铛。
第二十五天的夜里，晏析【安倍雫】感觉到了不对。
百鬼夜行的队伍，分裂了。
以前，百鬼夜行的队伍是整齐的——白灯笼，脚步声，女人的笑声，从石板路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但这一夜，队伍分成了两股。
一股，继续往前走。灯笼是白的，笑声是媚的。
另一股，停在了桥边。它们没有动，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
晏析【安倍雫】从门缝里看着它们。
她的【规则感知】告诉她——那一群妖怪，在害怕。
鬼也会怕。
第二十六天，白天，晏析【安倍雫】在街上走的时候，一只狐狸，拦在了她面前。
狐狸很小，红色的毛，尾巴有九条。它站在石板路中央，用人的眼睛看着她。
"安倍家的人。"狐狸开口了，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有话和你说。"
晏析【安倍雫】停下脚步。
"你是谁？"
"葛叶【葛叶】。"狐狸说，"大岳丸的部下。但我不想看他出来。"
晏析【安倍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出来以后，控制不住。"葛叶【葛叶】说，"他被封印了一百年。一百年的妖力，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出来的那一刻，妖力会爆开。京都会死很多人。"
"包括你？"
"包括我。"葛叶【葛叶】说，"包括所有不想让他出来的妖怪。"
它顿了顿。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疯了。被封印太久，他的意识已经不完整了。他想出去，不是因为他想吃人，是因为他想看看太阳。"
"但他出去以后，会杀人。"
"对。"葛叶【葛叶】说，"所以我们需要你。"
"我？"
"你是安倍晴明的后代。"葛叶【葛叶】说，"一百年前，他封印了大岳丸。现在，你可以重新封印他——不是用符咒，是用……别的东西。"
晏析【安倍雫】看着那只狐狸。
"你想要我做什么？"
"第四十九夜，"葛叶【葛叶】说，"不要让茜【茜】的血落到封印上。"
"我知道。"
"但也不要杀他。"葛叶【葛叶】说，"他是我们的总大将。他疯了，但他不是坏人。我们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晏析【安倍雫】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她说。
葛叶【葛叶】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町屋的阴影里。
第三十夜。
晏析【安倍雫】一个人坐在廊下。雨停了，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石板路上。
和室里，其他人都睡了。和尚【澄忍】在念经，中年女人【波津】在角落里发抖，沈砚【源蛍】在整理符咒，沈承祀【坂本源】在磨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她的意识里响了起来。
不是女人的笑声，不是狐狸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压抑了一百年的、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响。
"安倍家的人。"
晏析【安倍雫】没有动。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一百年前，你爷爷也坐在这个廊下。"
"大岳丸【大岳丸】。"晏析【安倍雫】说。
"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晏析【安倍雫】说，"你被封在京都地底一百年。你想出来。你需要茜【茜】的血。"
"对。"大岳丸【大岳丸】说，"我想看看太阳。"
"你出来以后，会杀人。"
"我控制不住。"大岳丸【大岳丸】说。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疲惫。"一百年了。我在黑暗里，一个人，一百年。我的妖力在我身体里，一天比一天涨。我压不住了。"
"所以你要用你女儿的血。"
"她是我女儿。"大岳丸【大岳丸】说，"她的血，和我是通的。她的血落到封印上，封印就会解开。我出来以后，我会——"
"你会屠城。"晏析【安倍雫】说。
大岳丸【大岳丸】沉默了。
很久，他才开口。
"也许。"他说，"我控制不住。但我想出去。我不想在黑暗里了。"
晏析【安倍雫】看着月亮。
"你知道吗，"她说，"一百年前，我爷爷封印你，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你吃了人。"
"我饿了。"大岳丸【大岳丸】说，"被封印的妖怪，也会饿。"
"所以你吃人。"
"对。"
"现在呢？"
"现在，"大岳丸【大岳丸】说，"我不想吃人了。我只想看看太阳。"
晏析【安倍雫】站起来，走到廊边。
石板路上
，月光如水。远处的桥边，那一群犹豫的妖怪，还站在那里。
"大岳丸【大岳丸】。"她说，"我有一个提议。"
"说。"
"第四十九夜，"晏析【安倍雫】说，"不让茜【茜】的血落到封印上。"
"那我就出不来。"
"对。"晏析【安倍雫】说，"但我会改写封印。"
"什么意思？"
"一百年前，我爷爷的封印，是把你'关在黑暗里'。"晏析【安倍雫】说，"这个封印，让你越来越疯，越来越想吃人，越来越想出来。它不是在封印你，它是在折磨你。"
大岳丸【大岳丸】没有说话。
"我会改写它。"晏析【安倍雫】说，"不是把你关在黑暗里，是让你……睡觉。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妖力平复了，你可以出来看太阳。但不是现在。"
"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凭我是安倍晴明的后代。"晏析【安倍雫】说，"凭我能改写符咒。凭葛叶【葛叶】不想让你出来屠城。凭茜【茜】不愿意再当你的血库。"
她顿了顿。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第四十九夜，茜【茜】的血落到封印上，你出来，屠城，然后被我再封印一次——这一次，我会把你封得比一百年前更死。"
"第二呢？"
"第二，你好好睡一觉。我改写封印。一百年以后，你醒了，妖力平复了，你可以出来看太阳。那时候，你不会饿，不会疯，不会杀人。"
大岳丸【大岳丸】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云里出来了。
"一百年。"他说，"又是一百年。"
"一百年很快的。"晏析【安倍雫】说，"你已经等了一百年了。再等一百年，不算什么。"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让茜【茜】的血，一滴都不落到封印上。"晏析【安倍雫】说，"你永远出不来。永远在黑暗里。"
大岳丸【大岳丸】笑了。
那笑声，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你和你爷爷不一样。"他说，"他只会封印。你会谈条件。"
"我是来拆规则的。"晏析【安倍雫】说，"封印也是规则。我可以写新的。"
"我要想想。"
"你有十九夜。"晏析【安倍雫】说，"第四十九夜，子时，给我答案。"
声音消失了。
晏析【安倍雫】站在廊下，看着月亮。
身后，沈砚【源蛍】走过来。
"你和他谈了。"她说。
"对。"
"他会答应吗？"
"不知道。"晏析【安倍雫】说，"但他会想的。"
她转过身，看着和室里。
和尚【澄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眼睛里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
"你……"他开口了，声音很哑，"你在和妖怪谈判？"
"对。"
"你不怕？"
"怕什么？"
"他是大岳丸【大岳丸】。"和尚【澄忍】说，"他吃了人。他是鬼。"
"鬼也会怕。"晏析【安倍雫】说，"鬼也会饿。鬼也想看看太阳。"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的和纸上，开始画新的符。
那个符，不是封印符。
是谈判符。
她要在第四十九夜，把一百年前的"关禁闭"，改成"好好睡一觉"。
窗外，月亮照在石板路上。
第三十夜，过去了。
还有十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