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老宅比夜里安静。
旁支族人的"尸体"被老仆收走了。说是收走,其实是抬进了祠堂侧屋,等着"按规矩处置"。三个长老的脸色都不好看,一整天都待在祠堂里,门关得紧紧的。
晏析【沈无归】没有去凑那个热闹。她一早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记下了祠堂周围的路——哪边是墙,哪边有门,哪边的窗纸破了洞,能看见里面。
苏账房【沈砚】抱着账册,坐在东厢门口晒太阳,看起来像个安分的账房先生。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晏析【沈无归】转,两个人隔着院子,用眼神对了几个来回。
中午,太阳最高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人。三个长老在祠堂里议事,老仆去厨房做饭,风水先生回屋歇着去了,几个旁支族人聚在偏房,嘀嘀咕咕地说着昨晚的事,没人注意这边。
晏析【沈无归】走到祠堂门口,没有进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归宗女在好奇张望,然后她转身,绕到了祠堂的后面。
祠堂后面是一堵老墙,墙根堆着几捆干柴,还有一口倒扣的破缸。晏析【沈无归】蹲下来,看了看墙根的土——有几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像是被翻动过又塞回去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把那几块砖一块一块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不深,堪堪够一个人蜷着身子钻进去。洞口往下,是一道陡峭的土台阶,通向更深处。
地下的空气涌上来,又潮又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土腥味,是更沉的东西,像是香灰,又像是血。
晏析【沈无归】没有立刻进去。她把砖放回去,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走回了院子。
下午,苏账房【沈砚】来给晏析【沈无归】送"安神的药",两个人在西厢关起门说话。
"祠堂后面有个洞,能通到地下。"晏析【沈无归】直说,"应该是密室的后门。"
苏账房【沈砚】皱眉:"你不是说入口在供桌后面的石板下?"
"那是正门。"晏析【沈无归】说,"正门有人守着,白天进不去。后面这个洞,八成是当年挖的人留的后路,或者——"她顿了一下,"是留给人进去送东西的。"
苏账房【沈砚】想了想:"你打算今晚进去?"
"今晚不行。"晏析【沈无归】说,"昨晚那个'东西'点名点到了我,今晚老宅肯定盯着西厢。等它盯累了再说。"
她说着,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油纸包着的账册,翻到某一页,递给苏账房【沈砚】。
"你看这一页。"
苏账房【沈砚】接过去,看到那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
"祭前一夜,取新烛三根,供果五碟,奠酒三杯,置于供桌。寅时,地下有声,似有人语。勿惊,勿视,勿言。"
"寅时。"苏账房【沈砚】抬头,"地下有声,似有人语。"
"对。"晏析【沈无归】说,"账册里记的,是历代账房留下的'规矩'——祭祖大典前一夜,要往地下送东西。送的这些,说是敬祖先,可你想想,什么东西需要'勿视勿言'地送?"
苏账房【沈无归】沉默了一下,说:"送的是人。"
"或者,送的是'人形的东西'。"晏析【沈无归】说,"我怀疑,祠堂地下不是祖先的坟,是历代'被请走'的族人待的地方。他们没死,或者说,没死透。"
苏账房【沈砚】握着账册的手收紧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一夜,老宅没有出事。
香炉里的香换成了新的,烟直直地往上升。三更过了,四更过了,院子里一片死寂。那个点名"名无归"的声音没有再来,旁支族人的"尸体"也安安静静地躺在侧屋,没有再站起来。
晏析【沈无归】在西厢睡了一觉——难得的、没有被打扰的一觉。
第二天,她照常去院子里。苏账房【沈砚】照常坐在东厢门口理账。两人又对了几个眼神。
第三天。
祭祖大典,就在明天。
一整天,老宅的气氛都绷得死紧。三个长老天不亮就起来了,指挥老仆、旁支族人洒扫院子、擦洗供桌、备办祭品。风水先生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说"阴气重,怕是压不住"。
晏析【沈无归】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忙。
傍晚,她趁乱,绕到了祠堂后面。
砖又被抽开了。她侧身钻进去,顺着土台阶往下走。台阶很陡,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提着裙摆(粗布短褐,不用提),一步一步往下。
越往下,那股又潮又闷的气味越重。等她的脚踩到底,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不宽的甬道里,甬道两侧是夯实的土墙,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熄灭的蜡烛插在墙缝里。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光照出去,她看清了甬道尽头的景象。
甬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是旧的,门板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铁钉都生了锈。门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粗铁栓别着,铁栓上挂着一把锁,锁也锈了,但没锁死,只是搭着。
晏析【沈无归】伸手,把铁栓抽开,推门。
门很沉,她用了些力气才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来的味道,让她顿了一下。
她举着蜡烛,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不小的石室,四壁都是石头的,地面也是石头的,打磨得还算平整。石室中央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牌位——不是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是几个用木头新刻的牌位,上面的名字,她不认识。
她走近,看清了那几个名字:
沈青梧。沈青山。沈青梧之夫。沈青山之妻。
"沈青梧"三个字,她认得。身份卡上,被除名的女祖先,因反抗包办婚姻、放火烧了祠堂而被除名,灵魂被困在族谱里受火刑。
可她的牌位,为什么会和沈青山——晏析【沈无归】"父亲"的名字——放在一起?
晏析【沈无归】没有动那几个牌位。她举着蜡烛,在石室里走了一圈。
石室的角落,堆着一排坛子。坛子不大,灰陶的,封着口,上面压着黄纸,黄纸上写着名字。
她数了数,一共十几个。
她蹲下来,就着烛光,看那些黄纸上的名字。
第一个坛子,写的是"沈氏·第十六代·二房幼子"。第二个,写的是"沈氏·第十八代·三房长女"。第三个,写的是"沈氏·第二十一代·旁支青禾"。
每一个坛子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每一代都有一个,有的代有两个,有的代有三个。
晏析【沈无归】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坛子上写着:"沈氏·第七十一代·旁支青梧之妹·青萝"。
第七十一代。旁支。青梧之妹。
她姐姐。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坛子,坛子很轻,里面像是空的。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甬道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该来这里。"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从枯井里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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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晏析【沈无归】没有回头。她把手从坛子上收回来,慢慢直起身。
"沈承祀。"她说,"你什么时候到的?"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过了几息,才又开口:"你打开了祠堂的地下密室。按族规,这是死罪。"
"嗯。"晏析【沈无归】说,"我知道。族规第三十六条——不可打开祠堂的地下密室,违者视同叛族。你是来抓我的?"
她没有回头,身后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承祀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沈承祀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第一次在斟酌一个词,"我来问你,你看到了什么。"
晏析【沈无归】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沈承祀站在甬道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手里,也举着一根蜡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握着蜡烛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晏析【沈无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看到了,"她说,"十几个坛子,十几个名字。每一代一个,三到五个不等。从第十六代,到第七十一代。"
"还有呢?"
"还有,"晏析【沈无归】说,"沈青梧的牌位,和我父亲的牌位,放在一起。"
沈承祀没有说话。
"沈承祀。"晏析【沈无归】看着他,"沈青梧是谁?她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甬道里很安静,只有两根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很久,沈承祀才开口。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青梧……是第七十一代族长的妹妹。"
"你的父亲。"
晏析【沈无归】没有说话。
沈承祀继续说:"三年前,第七十一代族长要完成献祭。献祭需要'自愿'的祭品。他选中了……他的妹妹。沈青梧不同意,她逃了。她逃之前,放了一把火,烧了祠堂。"
"后来呢?"
"后来,"沈承祀说,"她被抓回来了。她不是自愿的,献祭失败。族长为了弥补,用了另一种方法——他把全族人都毒死了,想让祖先'收下'所有人,来填补那个空缺。"
"但祖先没有收。"晏析【沈无归】说,"全族都是被毒死的,不算自愿。所以献祭失败了,祖先大怒,收走了族长的魂。"
沈承祀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晏析【沈无归】说,"逻辑不通的地方,总有别的解释。账册里写了'每一代献祭',但第七十一代是灭门——如果献祭一直顺利,为什么要灭门?除非,这一代,献祭出了问题。"
她看着沈承祀,一字一句地说:
"沈青梧,是我母亲的名字,对不对?"
沈承祀手里的蜡烛,晃了一下。
甬道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良久,沈承祀开口,声音很轻:"……是。"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沈青山不是'私奔'。他带走的那个女人,是第七十一代族长的妹妹,是献祭的祭品。他带着她逃了,族长派了人去追。"
"追到了。"晏析【沈无归】说。
"追到了。"沈承祀重复了一遍。
晏析【沈无归】站在原地,没有动。
烛光照着她,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
"那他们,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