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天幕底下,断魂崖的轮廓如一道刀劈开的裂口,横亘在两人面前。
祈新起刹住脚步。崖边的碎石被他的靴尖蹬落几块,翻滚着坠入崖底,没有回响。他往崖下看了一眼。云雾翻涌如沸汤,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深浅。崖壁陡直,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落明天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松喘了两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林子。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压得很近了,踩碎枯枝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在晨间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沿着崖边走。”祈新起转身往左侧走,脚步飞快,“找下山的路。”
但已经来不及了。林子边缘的灌木丛被撞开,赵志敬的身影第一个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名黑衣影卫,刀剑在手,将两人堵在悬崖边。
“跑啊。”赵志敬停下脚步,短刀横在身前,嘴角扯了一下,“怎么不跑了?”
祈新起没有接话。他把紫薇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中,拇指抵住暗扣。落明天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呼吸正在缓缓平稳下来。
赵志敬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影卫便跟着往前压了半步。二十个人,形成一个半圆,将两人圈在悬崖边缘。
“祈新起,”赵志敬的声音慢条斯理,“十年前你爹跪在地上的时候,我也在场。”
祈新起的手没有动。紫薇剑在鞘中,剑身上的暗纹开始震颤,极细微的嗡鸣,只有他自己能察觉。
赵志敬继续说下去:“那天晚上我去得晚了些,到的时候你爹已经挨了七刀。他跪在那儿。剑拄在地上,撑着没倒。我补了第八刀,从背后。”
落明天的眼睛红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剑尖抬起来指向赵志敬。
“你再多说一个字,”
“我说了又怎样?”赵志敬打断他,眼神冷下来,“两个丧家犬,也配在我面前耍横?”
他一挥手。影卫拔刀扑了上来。
祈新起的紫薇剑出鞘。剑鸣声清越如裂帛,在晨间的崖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他抢先出手,紫薇剑法第五式“剑指苍穹”全力施开,剑势凌厉如鹰隼俯冲。直取赵志敬的咽喉。赵志敬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横劈,刀锋与剑脊撞在一起,迸出几点火星。
落明天被三个影卫缠住了。九招剑术第三式“风起云涌”在他手中铺展开来,剑势如骤雨疾风,将三人逼得连连后退。但他的内力消耗极快。前面一夜奔逃。没吃没喝,体力早已见底,十几招过后呼吸便乱了节奏,手上的剑慢了半拍。
一个影卫瞅准空当,一刀劈向他左肩。落明天仓促侧身,刀锋擦着肩头过去。划破衣料,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咬紧牙关,反手一剑逼退那人,又往后撤了半步。
祈新起那边的战况也好不到哪去。赵志敬的武功不弱,短刀使得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带着沉猛的力道。逼得祈新起只能以守为主。旁边还有影卫在侧面偷袭,刀锋时不时从死角递过来,逼他分心应对。
祈新起的剑势被压得越来越窄,脚下的后退使得碎石不断被推落崖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退到崖边时后脚跟踩空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晃了一下。赵志敬趁机一刀劈下,刀锋擦过他的左臂,鲜血随即渗出来染红了衣袖。
“哥!”落明天看见了,喊了一声。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志敬,牙关咬得死紧。左臂上的伤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手指滴在紫薇剑的剑身上,沿着那道暗纹往下淌。
赵志敬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短刀横在身前,嘴角挂着那抹冷笑:“你爹当年也像你这样,不肯跪。最后还不是跪了。”
祈新起攥紧剑柄,手心潮了。左手掌心的血越来越多,沿着剑锷往下淌,将整面剑脊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他站住了。后背已经抵上了悬崖边沿,再也退无
可退。
赵志敬短刀递出,直刺心口。
祈新起没有躲。他提起紫薇剑,剑尖朝上,迎着那一刀劈了下去。
两刃相交,轰的一声,赵志敬的短刀从中间断成两截,刀尖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坠入崖底。
赵志敬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刀柄,又抬头看了看祈新起。
祈新起没有追击。紫薇剑的剑尖抵在地面上,撑住他的身体。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掌心的血沿着剑鞘往下淌,在他膝前的石面上洇出一小滩暗红。那一剑耗空了他最后的内力。
赵志敬扔掉断刀,从腰后抽出一把备用的短刃。他走得很慢,靴尖踢开地上的碎石,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他走到祈新起面前三步处站定,刀刃横过来,“你和你爹一样,都是废物。”
祈新起低着头,没有动。
祈新起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赵志敬的笑容僵了一瞬,手中的短刃紧了紧,嘴上还在说:“装神弄鬼——”
祈新起再次出剑。
那一剑的速度,赵志敬看不见。
他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去看,紫薇剑的剑尖已经抵在他的护心镜上。剑尖没有刺穿铁片,只是顶在那里,纹丝不动。
赵志敬整个人被震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影卫堆里,七八个人被他撞得东倒西歪。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每咳一下胸口便剧痛一阵,肋骨如断了三根,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崖边的祈新起。
祈新起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紫薇剑剑尖朝下,暗红色的光正在一分一分地褪去。他的眼睛也在褪色。猩红从瞳孔边缘往回收缩。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剑柄。
“明天!走!”他的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