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被压在半截石碑下。
顾长川先用刀尖挑开压住它的木牌,再俯身去搬石碑。石碑边缘沾着干硬的黑泥,刚挪开一寸,石室上方便落下一缕黑线,直直往他后颈钻。
顾栖灯抬手把铜灯砸过去。
灯柄擦着顾长川肩侧飞过,正中那根黑线。火星炸开,黑线缩回去,在半空扭成一团。
“拿到了吗?”她问。
顾长川单手撑住石碑,另一只手把铁盒抽出来。
“拿到了。”
他手背那道伤还在流血,血顺着指节滴到石板上。顾栖灯看了一眼,扯下自己袖口的布条。
“手。”
“先看名簿。”
“手。”
顾长川抬眼。
石室另一头,陆照正扶着杜伯。阿宁被安置在石柱后,抱着布老虎,脸上还挂着泪,却没有再哭。黑线沿着地砖游动,已经离她的鞋尖不到两步。
顾长川没有再争,把手伸过去。
顾栖灯按住他掌心,用布条绕过伤口。她系得很紧,顾长川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能握刀吗?”
“能。”
“那就别松。”
顾长川看着她,忽然说:“你也是。”
顾栖灯一顿,才发现自己的左腕还留着一圈黑线勒出的青痕。她把袖子拉下去,没接这句,低头去开铁盒。
盒盖锈得厉害。
顾长川用刀柄敲了两下,锁扣裂开。一股发霉的纸味从缝里钻出来,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机关,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边缘烧焦了一半。
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北关籍。
顾栖灯翻开第一页。
纸上的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幸而最上头几行还在。
永安元年,十月初六。
北境照骨关,疫起。
运药未至。
收录亡者三十七,失踪者十五。
顾栖灯手指停在“运药未至”四个字上。
陆照隔着几步看见,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天不是下雪。”他说。
没人打断他。
“车轮被砸以后,盐车从北边过。车上盖着白布,盐被风吹下来,落在地上,像雪。”他盯着名簿,嗓音发紧,“我还以为关外真的下雪了。”
杜伯坐在石壁边,听见这句话,慢慢闭上眼。
“那年没有雪。”老人说,“我们等药,等了三天。”
顾栖灯翻到第二页。
名字一列列排下来。
有兵卒,有挑水的杂役,有住在关内的百姓。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籍贯、年岁,偶尔还有一句很短的话。
“陈六,二十二,守西门,左耳有旧伤。”
“方大娘,四十七,城南磨坊,携孙女。”
“宁小满,七岁,北巷木匠宁振之女,左腕有红痣。”
顾栖灯抬头看向阿宁。
小姑娘缩在石柱旁,听见自己的名字,抱紧布老虎。
“我叫宁小满?”
“名簿上是这么写的。”
“我爹是木匠?”
“嗯。”
“那我娘呢?”
顾栖灯往下看。
那一行字后面还有一处被火烧掉的墨迹。她没有骗她,只把册子翻过去一点。
“这里看不清了。”
阿宁低头摸了摸自己左腕。
那里果然有一粒小小的红痣。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布老虎举起来。
“这是我爹做的。”
顾栖灯没问她怎么想起来的。
小姑娘用手指摸着老虎歪歪扭扭的耳朵,小声说:“他做坏了一个,娘说像猫。他不高兴,后来又给我做了一个好看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黑线从她胸口滑出来半寸,又被什么东西卡住。
阿宁咬着嘴唇,眼泪掉在布老虎背上。
“我想回去找他们。”
“可以。”顾栖灯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顾栖灯看了一眼石室中央那盏灰白大灯。
“因为这里还有很多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阿宁没有再问。
她抱着老虎,从石柱后面走出来一步。
那根靠近她的黑线立刻抬起头。
顾长川横刀挡住,刀背撞上黑线,震得他手臂发麻。
“站我后面。”他说。
阿宁却没有退。
她望着灯座里那些模糊的人影,忽然问顾栖灯:“姐姐,他们也有爹娘吗?”
顾栖灯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翻名簿。
“有。”
阿宁点点头,声音很轻:“那你快叫他们回家。”
顾栖灯握紧册页。
陆照扶着石壁站起来。
药力还没完全过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右眼那点绿火却比先前稳了些。他走到顾栖灯身旁,伸手要拿名簿。
顾长川的刀没有放下。
陆照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怕我抢。”
“不是怕。”顾长川说,“是你敢抢,我就砍。”
陆照扯了下嘴角,没再碰册子。
“名簿给我念。”
顾栖灯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你刚才说得对。”陆照说,“不是一口药就能把事还回去。我认识他们里的几个人。剩下的,就算不认识,我也该听他们把话说完。”
“你未必都能记得。”
“那就从记得的开始。”
石室里静了一瞬。
灰白大灯下,一个穿旧甲的年轻人抬起头。他胸口缠着三根黑线,眼神空茫,像什么也听不见。
顾栖灯翻到一页。
“陈六,二十二,守西门,左耳有旧伤。”
年轻人的手忽然碰了碰左耳。
陆照朝他走过去。
顾长川脚下一动,顾栖灯抬手拦住他。
“我盯着。”
陆照走得很慢。
他停在那年轻人面前,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陈六。”
年轻人没反应。
“你在西门守夜。杜伯总说你耳朵不好,怕你漏听军铃。你不服,拿石子丢他。”
杜伯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还砸中过我一次。”
年轻人的眼珠动了动。
陆照继续道:“那天我从药车下来,你问我,药里有没有止血的。你说关外新来的那个小兵,腿让狼夹咬了,疼得睡不着。”
陈六张了张嘴。
“送到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黑线骤然勒紧。
陆照的肩膀狠狠一颤。
他没有躲。
“没有。”他说,“药没送到。”
陈六的神情僵住。
“那小兵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被他们带进灯里,后来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陆照看着他,眼里没有躲闪,“我不知道关里后来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谁活了。但这件事,不是你等得不够久,是我没把药送到。”
陈六盯着他,像想抬手打他。
他的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
“你怎么还这么年轻?”
陆照没有回答。
陈六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我呢?”
顾栖灯翻着名簿,忽然看见那页最下头有一行细字。
“陈六,永安二年春,北巷陈氏来寻,未得。”
她把那句话念出来。
陈六愣住。
灯座里那根黑线缓缓松开。
他站在原地,像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石室的门口却亮起一点微光,不是外头那种灰白的灯火,而是一条很窄的石路,路边像有风吹过。
陈六望着那条路,半晌才说:“俺也去。”
“去哪儿?”杜伯问。
“回北巷看看。”
他朝杜伯抬了抬下巴,走出两步,又回头看陆照。
“下回送药,别再把车弄丢了。”
陆照喉结动了动。
“好。”
陈六踏上那条小路。
人影在光里渐渐淡下去,胸口那三根黑线一根根滑落。灯座里的灰火随之矮了一截。
石室上方的黑线却像被激怒,猛然往下压。
顾长川一刀劈开两根,退了半步。伤口重新渗血,布条很
快染红。
“快点。”他说。
顾栖灯已经翻到下一页。
“方大娘,四十七,城南磨坊,携孙女。”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从灯座边抬起脸。
“我孙女呢?”
她问得很快,像已经问过很多年。
顾栖灯翻了两页,没有找到。
老妇人的脸一下垮下来。
陆照却看向阿宁手里的布老虎。
“她姓什么?”
“方。”老妇人说,“叫方小玉,六岁,头上总扎一根红绳。”
阿宁忽然抬头。
“我见过她。”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宁抱着布老虎,往灯座深处指了指。
“她在里面。她不说话,总把红绳塞给别人。”
顾栖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灯火深处,果然有个小小的人影蹲着。她手里攥着一截褪色的红绳,胸口黑线缠得比别人都紧。
方大娘扔下拐杖,踉跄着往前跑。
黑线朝她扑去。
顾长川挡在中间,刀刃切过黑线,火星溅到他肩头。他没回头,只沉声道:“顾栖灯,左边。”
顾栖灯抱着名簿绕到灯座左侧。
阿宁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布老虎。她跑得很慢,但没有停。
“方小玉。”顾栖灯喊。
小女孩没抬头。
方大娘隔着黑线喊得声音都哑了:“玉儿!我是阿婆!”
那根红绳忽然从小女孩手里掉下来。
阿宁钻过一截断裂的石栏,把布老虎往前一递。
“你是不是在等你阿婆?”
小女孩终于看向她。
“你知道我阿婆?”
“她在外面。”
方小玉的眼泪落下来。
她伸手去抓红绳,黑线却死死缠住她手腕。顾栖灯抬起铜灯,直接把灯火压上去。火焰烧得她掌心发烫,黑线却没有立刻退。
陆照从另一边冲过来,伸手抓住那截红绳。
“方小玉,北关城南磨坊方氏之孙女。”他念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步就忘了,“永安元年十月初六,随祖母避入东巷,后失散。”
黑线猛地弹开。
小女孩扑进方大娘怀里。
老妇人抱住她,哭得站不住。她们身后,那条微光小路又亮起来。
阿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真的找到阿婆了。”她说。
“嗯。”顾栖灯说。
阿宁抹了抹脸,抬头看她:“那我也能找到吗?”
“能不能找到,要你出去以后自己找。”顾栖灯说,“没有人能替你走那条路。”
阿宁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
名簿一页页翻过去。
石室里的黑线不断松开,又不断从外头涌进来。顾栖灯念名字,陆照去认、去答、去承受那些迟到二十三年的问话。有人骂他,有人不肯看他,也有人只是问一句“我娘后来还活着吗”。
不知道的,陆照就说不知道。
他没有再拿假话敷衍谁。
顾长川守在灯座外圈,刀刃已经崩开两个缺口。他每退一步,都会看一眼顾栖灯的位置。顾栖灯也不再让他独自挡着,见黑线逼近便把铜灯压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中间那条路守出来。
名簿翻到最后几页时,纸已经被汗和灰沾得发软。
顾栖灯忽然停住。
最后一页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朱砂写的小字。
无名灯初成,需一人守灯。
以其名为锁,以其忆为薪。
下方盖着闭目司的印。
而那行字后面,添了一笔极淡的墨。
陆照。
陆照站在她身侧,看见那两个字,许久没动。
石室中央的大灯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像有人从灯底下,敲了一下棺材。
顾栖灯抬起头。
灰白火焰里,慢慢浮出一道陌生的人影。
那人穿着比陆照更旧的衣袍,脸被火光烧得模糊,只有一双眼睛睁着,正隔着灯焰望过来。
他开口时,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陆照。”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