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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双十

作者:九章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双十节近在眼前,周府上下一片繁忙。

    先是昭宁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在早上向桂院请安的时候见到怀屿。

    “不必在意。”见昭宁偶尔瞟向怀屿的座位,老夫人却是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样子,“年年到这几日公务繁杂,他抽不开身也是常态。由着他去吧。”

    离双十节还有三四日的光景,昭宁开始偶尔能看见棠院的仆妇擦拭窗棂、搬运杂物。人来人往闹闹哄哄,让她有些不胜其烦。

    只是这阵喧嚣也很快过去。双十就在眼前,整个内院却只是比往常显得整洁了一些。

    想来这种节日的盛大布置,理应都集中在前院,只能等到双十当日宾客登门,才有机会一睹全貌。

    昭宁从未经历这样的节日,只满心期待节日当天也让自己长长见识。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就在双十当天早上,她被下达了意料之外的“任务”。

    那天清早,昭宁照例晨起,准备去向老夫人请安。但当她瞥见那身不同往日的藕荷色织锦袄裙、外加比平日里花纹更加繁复的银鎏金花簪时,她的视线不由得顿了一秒。

    这不是寻常的装扮,比平日的常服正式不少。

    “……这是?”她不禁将疑问脱口而出。

    只见春苓却神色如常:“今日初十,府中要接待各家女宾。待会儿请安过后,少夫人得陪着老夫人去花厅应酬。理应穿得体面些。”

    春苓还有些纳闷:每年双十皆是如此,怎地今年,少夫人就不记得了。

    这边昭宁却不再出声。她一边默默消化这个消息,一边任凭春苓将自己收拾妥当,动身前往桂院。

    这天的请安路上,昭宁一路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一向有些社交恐惧症,这种需要与外人应酬的事,从很早以前就是自己最讨厌、也最终不擅长应付的事。

    但她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应酬,怕是就和自己每日晨昏请安一般,是根本躲不过去的惯例。

    终于到了桂院。

    果然不出昭宁所料,老夫人和她刚寒暄没两句,便顺势提起了接待女宾之事。

    老夫人坐在上位,只是淡淡开口:“今日来访女眷不少,等下你随我到花厅陪我待客,循往年旧例便是。”

    昭宁只是答:“儿媳记下了。”

    然而却没有知道,她心里现在有多么地抓狂:

    循往年旧例?哪来的旧例?

    她压根没有任何所谓的“旧例”可循啊!

    她现在已经开始在心里为自己祈祷,来自求多福了。一切都等着自己“盲操”,又身处这样规矩繁多的大家庭,昭宁这会儿只希望,自己别闹出什么离谱的笑话就好。

    “待会儿你先回棠院,用完早膳,再去花厅等候便是。”

    “是,母亲。”昭宁恭敬道。

    直到吃早饭时,昭宁还有些惴惴不安。她想到自己原身的的记忆朦朦胧胧,很怕待到花厅之上,自己却认不出往日的熟人,令场面一时难以收场。

    早膳过后,昭宁带着春苓前往花厅。等候不多时,门外便开始传来仆妇李婶清晰的通传声音。

    “张家夫人、小姐到——”

    昭宁这才意识到,这通传唯一能保证自己不出错的方式。她站在门口,面上平静无波,耳朵却始终十分警惕地注意着李婶的动静,生怕自己错过了正确的称谓,在称谓上出了岔子。

    待客人进来,昭宁便会换上一副“职业微笑”,跟在老夫人身边,微微地迎上去,按照自己记下的通传的称谓打招呼:“张夫人,张小姐。”

    接待女宾这事,本身也是老夫人的主场。故而靠着李婶的通传,大多数时候,昭宁便只需微笑、叫人即可。

    故而开始接待女宾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昭宁都可以勉强蒙混过关。

    “李夫人到——”

    有一个女子行门外走进了花厅。只见那女子年纪尚轻,向老夫人行了个礼后,便特地转向昭宁这边。

    “李夫人。”昭宁只当依旧浅浅打个招呼就好,谁知对方却走上前来,意欲同自己攀谈。

    那位李夫人看向昭宁,笑着开口:“上年相会,你夸赞过那家陈记的花生酥,我前些日子恰巧买到。可惜今日仓促,今日出门没能带来。”

    昭宁的内心微微一跳,心知这怕是从前和原主相熟的旧人。她强压下紧张的情绪,面上却回答得滴水不漏:“难为夫人还记得这点小事,实在有心了。”

    然而话题就此止于此处,昭宁实在想不出还要怎么继续话题。

    李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异样,却终究什么都没再追问。她只是调转话头,又自然地提起最近的天气。

    只听她李夫人又道:“前段时间连绵下雨,最近虽是放晴,倒是一天凉过一天,眼看秋日便要过完了。”

    “是。天气转凉,李夫人也注意身体。”

    昭宁一边笑着答她,一边觉得自己尴尬得脚趾抠地。这样明显地没话找话,她实在不知怎么接茬合适。

    李家夫人见状,心里清楚昭宁性子寡言,便不再执着于单独与她闲谈。她索性将话头散开,同厅内其余几位夫人一同闲聊。

    这样你来我往的客套周旋,竟然持续了大半日。一批女眷辞别,还有新的宾客登门。昭宁始终侍坐一旁,循礼应答。

    临近傍晚,当喧嚣的花厅终于安静下来,担心说错话、做错事的昭宁在精神高度紧张过后,只觉身心疲惫。

    “今日辛苦你了,你先回棠院吧。”老夫人开口道,她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倦意,“稍后不必再去桂院请安,晚上在静厅简单设一席家宴。你歇息片刻,到时再来。”

    昭宁抬头,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还有家里的应酬环节。她顿觉烦躁,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应声道:“儿媳晓得。”

    待昭宁回到棠院休整片刻,她终于得以卸下一身应酬的装束,获得片刻的安宁。

    当府里檐下的灯笼开始渐次亮起,她才收拾好晚宴的装扮,在春苓的陪同下前往静厅。

    “父亲,母亲,晚间安康。”

    晚宴开始,昭宁、怀屿和宝珠三人,在老夫人和老太爷面前站定,一同躬身行礼。

    老夫人的目光淡淡扫过昭宁和怀屿,只觉两人不似从前,习惯性刻意拉开距离,并立在一起时反而坦荡。

    她心下一动,面上却不多一语,只是答:“不必多礼,都入座吧。”

    晚宴正式开始,精致的菜肴一盘一盘地摆上来。餐桌上的气氛却不算热络,大多数时候无人开口。

    “今年双十,街上还是像往年一样热闹”,怀屿犹豫再三,最终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街上商户尽数悬挂旗帜,午后各校学生结队游行。巡警沿路维持秩序,一路未见自扰,看着尚算太平。”

    怀屿话音落地,又是一阵沉

    默。

    过了一会儿,老太爷才端起酒杯,慢悠悠道:“表面看着安稳,内里时局依旧浮动。这般庆典,终究只是虚浮表面。”

    稍作停顿之后,他倒转向怀屿,缓声续道:“如今各项大小事务均交由你主持,各方形势,想必你看得比我通透。”

    怀屿闻言,神色略带凝重,向老太爷微微欠身:“父亲言重。局势变幻难料,我只能审慎行事,处处多加提防。”

    在此之后,餐桌上再也没人开口。

    亦真和宝珠只在一旁默默夹菜,并不参与话题。怀屿的目光时而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最终短暂地落在昭宁的身上。

    却又很快地收回目光,不动声色。

    一顿气氛冷淡的家宴接近尾声,老太爷带着亦真母女先行离开,并吩咐众人不必久留。

    老夫人略作停顿,目光掠过厅内余下的二人。片刻之后,才带上锦云,缓步离开。

    昭宁犹豫片刻,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怀屿叫住:“稍等。”

    她的脚步瞬间顿住,只听见身后的怀屿继续开口道:“这两天公事繁忙,一直没有得空问你。那天你跟着赵婶出门采买,一路可有收获?”

    昭宁这才转过身,白日里接连招待女宾的疲惫还未褪去。但面对怀屿的问话,她还是不得不站定,微微欠身道:“回夫君,前几日进城采买,因为时间仓促,且采买项目繁多,昭宁只是跟着赵婶完成采买任务,然后随便逛了逛,别无其他。”

    怀屿看着眼前规规矩矩站着,见她好像如同当面呈报事务一般,不由得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道:“我就随口一问,你不必紧张。”

    昭宁正不知道接什么,想再次转身离开之际,却听得怀屿再次开口:“随便逛了逛,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吗?”

    昭宁暗暗吐槽“这人怎么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没事找事”,一边却也不敢敷衍:“昭宁只是逛了逛书店,然后去了间洋广店杂货铺,没有其他。”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把自己在书店买了书的事说与怀屿。

    但下一秒,她又心有不甘地追加了一句:“这次出城,时间实在太紧。原本计划沿路考察一下建筑,却是直到回府才想起此事,路上全然没有记起。”

    “若夫君应允,昭宁希望不日能再次出城,弥补前两日未能考察建筑的遗憾。”昭宁似是看出怀屿的犹疑,索性抓住机会,为自己争取后续出城的机会。

    虽然,她现在也根本没有报任何希望,怀屿会真的再次允她出府。

    怀屿闻言,倒是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眼前的昭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哦,对了”,眼前的昭宁却忽然再次开口,“我在洋广杂货铺,买了一些西洋奶糖,回头你去棠院,我包一些分与你。”

    听到这里,怀屿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着昭宁。他从没想过,分糖给自己,这会是自己的妻子做出来的事。

    “哦……好。”在怀屿反应过来之前,他倒已经先答复了昭宁,表情还带着一丝茫然。

    “那夫君若没有旁的事情,昭宁先告退。”至此,昭宁自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也不再纠缠。现下的她,只想快些回到棠院歇息。

    “好。天色已晚,快回去歇息。”怀屿道。

    昭宁就此离开。只剩下怀屿一人,依旧留在静厅的内院,在夜色里站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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