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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15

作者:木栗子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崔行月吃完一小块烧饼,拿出帕子擦手。

    裴怀疏转开视线,眸光明明暗暗,去瞧苔花。

    纪苔花已经写完大半张纸,感觉手腕又开始酸痛,便放下墨笔歇了歇。

    她的速度是三人中最快的。佛经文字对他们来说宛如天书,无可分辨,飘移一点笔画说不定就是另一个字。但苔花能摹得分毫不差,哪怕她并不认识。

    崔行月曾经感叹,疑惑地问了一句。裴怀疏与有荣焉地骄傲起来,抢答:“苔花从小就过目不忘。”

    借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她担当起检查两人写的对不对的责任。

    苔花揉了揉手腕,凑过去看裴怀疏写的。

    纸上墨迹宛如狗爬,一言难尽。少年低着脑袋,指间墨笔划得飞快,卯足了劲眨眼间画了半张纸。

    纪苔花默默瞅着。

    裴怀疏画到最后一点,整张纸满满当当,抬头对上苔花的脸,轻咳了一声。

    眼神里写着:我快吧?

    又刻意地看了眼桌边的饼子。

    我都写这么多了,你也叫我歇一歇吃饼呀,怎么只让崔行月吃不让我吃?

    苔花与他对视,欲言又止。心想算了,他还带着伤呢。

    伸手拿过一块烙饼,撕成两半,将大的那块递给裴怀疏。

    裴怀疏立即高兴了,接下饼子,和苔花同步咬了一口。

    两人捧着饼子,脸颊鼓鼓,咀嚼着烧饼。崔行月安静落笔。

    裴怀疏叼着半块饼,起身,再回来时手上端了两杯茶水。他将其中一个茶盏放到苔花面前,坐回去,把椅子挪得离她更近了些。

    纪苔花小口吃完烧饼,拿起茶盏喝水。

    裴怀疏两三口咽下饼子,也喝水。

    佛经临摹大半,估计等他伤好那天,就能直接出发回京,在这之前,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崔行月,你觉得那群刺客是谁派来的?”他问。

    苔花指尖蹭蹭手帕,竖起耳朵。

    崔行月头也没抬,道:“不好说。”

    “你这人!别人说你心思深沉真没说错,你心里有猜测就说呗,藏着掖着的真见外!”裴怀疏瞪他。

    纪苔花眼观鼻口观心,默默拿起墨笔继续写。

    她也很好奇,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敌人是谁,至少遇到的时候心里多几分底气。

    崔行月停笔,先看了一眼苔花:“任务要保密,更不可牵连无关之人,裴小将军不要忘了。”

    裴怀疏更气:“苔花又不是外人!她把你当朋友,你把她当外人?”

    苔花心中一动,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夺走她指间墨笔。

    “还写什么呀,别帮他干活了!”裴怀疏将笔一扔,见她呆呆地仰起脑袋,气呼呼捏她脸蛋。

    “他说你是无关之人,那就让他自己写!饼也不要给他吃了知道吗?”

    纪苔花想了想:“崔大哥请我帮忙,我已经答应了,毁约不好。”

    裴怀疏看崔行月更不顺眼,将要开口。

    崔行月忽然起身,走向后面放着的茶壶,提起,淡道:“没水了,我去烧点热水。”说完提着茶壶走出屋,将门关上。

    纪苔花脸被少年捏着,不能动,看起来像只无辜的小鸟。

    裴怀疏一口气憋在心里,闷声喊:“苔花。”

    苔花双手抓住他手腕,将自个的脸解救出来,离得太近,眼眸中倒映出少年抿住的唇、垂下的纤长睫毛。

    “嗯?”

    少年却不说话。

    纪苔花思索时,指尖无意识摩挲少年手腕。

    片刻,她轻声解释:“没关系的,崔大哥这样说我也不会伤心,因为我知道他确实拿我当朋友,这点不会变,所以我自愿帮忙。”

    裴怀疏郁闷道:“你还帮他说话。”

    “因为崔大哥是我们的朋友呀,而且临摹佛经,不也是在帮你吗?万一丢了,还有一份。”苔花熟练地哄人。

    裴怀疏神情有点儿委屈,琥珀色眼眸幽幽盯着她。

    好像没哄好,看着更郁闷了。纪苔花试探开口:“你和崔大哥吵架了吗?”

    这些天晚上过来,大多时候两个人互不打扰,有时候裴怀疏和崔行月说话,没说几句就要吵起来,之前裴怀疏也不会这样对崔行月发怒。

    刚才还是崔行月第一次找借口离开。

    裴怀疏垂眸:“没吵架。”

    苔花无意识捏了捏他腕间的骨头,怎么可能没吵架,看这模样,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指腹生了茧,按在温热的皮肤上,顺着腕骨的方向左摇右摇,有点像在拨算盘上的珠子。她反应过来自己揉的是什么,脸颊浮上一丝红,指尖骤然发烫。

    “好痒啊。”裴怀疏说。

    纪苔花脸颊更热,着急收回手,却被他反握住。

    少年眼睫颤动,垂低脑袋,粗糙的指尖抚开她蜷起的手掌、指间,看清了她指腹上的薄茧。他心口也开始发痒,刚才的别扭散了个干净。

    茧子,他也有。握剑拿刀,长一层磨一层。

    “崔行月不在屋里,你也不来这里,你们是在做什么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苔花?”他低低问。

    纪苔花低头,看见少年脑袋上炸开毛茸茸的短发丝,心想:他不会在哭吧?

    小时候隔壁家的姐姐找她玩,裴怀疏扑了个空,在门口从天黑等到日落,等到她和那姐姐手拉手回来。他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号啕大哭。

    苔花上前哄人,才发现裴怀疏以为她抛弃他不和他玩了。他抽抽噎噎抱住她的腿,又将上前来的小姐姐扒到一边,哭着让苔花不要和她玩。

    但是让她经常来找裴怀疏,又很为难,每天练武、抓药、采买、打扫、做饭排的满满当当,没什么空隙。

    将和崔大哥练武的事情说出来,她也不愿意。少女对心上人自是不同,憋着一股到时惊艳出场,让他刮目相看的奋劲儿。

    沉默没多久。

    裴怀疏“哼”了一声,抬起脸,已是眉眼飞扬:“苔花你真笨,难道我不比崔行月厉害?”

    原来他没哭,纪苔花有点想笑:“你厉害。”

    裴怀疏满意了,握着她的手,又问:“我和崔行月掉水里,你救谁?”

    府内阿爹带回来的那个姨娘,每回闹事,都要扯着阿爹衣角问,她和阿娘掉水里阿爹救谁,他听的多了,此时便脱口而出。

    说完又懊恼起来,崔行月不会游水,若不救他不是死了?

    他打量苔花神情,心中突突跳,想听她回答,也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烛光映得少女双颊泛红,乌黑眼眸弯弯,没有犹豫,她答道:“当然是救你。”

    苔花有点儿高兴,凑近他:“你是不是吃崔大哥的醋呀?”

    裴怀疏不信:“你就哄我,你和崔行月关系变这么好,他又不会水,你肯定救他。”

    纪苔花盯着他看,眸中的笑意越来越亮。

    少年耳尖一点点泛上红,豁了出去,坦白自己内心的积郁,睫毛羞耻地扑闪扑闪:“你对崔行月那么好,我看着一点也不高兴,明明我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但是现在你和崔行月却那么好了。”

    说完绷直身体,认真问道:“苔花我问你,我和他,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心上人说她是最重要的人。

    纪苔花心口仿佛炸了朵烟花,耳边砰砰作响,全是她急促的心跳。

    近乎剖白的一番话,也剖开了少女隐藏的情意。

    苔花握紧他的手,神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回答道:“是你。在我心里,你也是最重要的人,远比崔大哥更重要。”

    裴怀疏唇角抿了又抿,眼中如燃星火,定定望着她,忍不住畅然笑开。

    纪苔花也跟着弯唇。

    两个人手牵手笑了一会,衣袖相贴,这段时间分离的两颗心也重新贴近。直到掌心握出了汗,两个人才松手。

    裴怀疏郁结一扫而空,暗暗发誓要早点养好伤,把崔行月踢出去。

    苔花看他写满的纸:“这个不能用哦。”

    裴怀疏将纸揉成一团,没怎么在意地往后一丢,丢完才想起来得意忘形了。

    看见苔花在身边他就高兴。

    纸团不知撞到哪,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地。

    两人同时回头,烛火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

    纪苔花端起烛台照了下,暖光映出一只通体红色的蝎子,正向他们爬来。她下意识:“啊!”

    裴怀疏也看清了那是什么,浑身汗毛竖起:“啊

    啊啊啊啊啊啊——!”

    苔花稳住烛台,也吓得脸色发白。

    身侧撩起一阵风,少年毅然挡在她面前,满脸惊惧,死死闭上眼睛,嗓音变了调,大喊:“救命啊!来人啊!崔行月!救命!”

    蝎子速度很快,先一步爬上他的靴子,往上蹿。

    裴怀疏立即噤声,头皮发麻。

    蝎子蹿到他后背,停住。

    纪苔花与蝎子面对面,急忙道:“裴怀疏,你、你先别动,它在你背上。”

    她向桌子上的墨笔走了一步,大门被推开,飘进一股带着药香的冷风。

    许丹云冷声:“让我来。”

    少女走得极快,裙摆飘飘,来到少年身后。蝎子似乎听到动静,百足蠕动,瞬间爬回少年胸口。

    裴怀疏身体僵硬,几乎不敢呼吸,余光撞进来一片暖色烛火,少女身躯沐着暖色,犹如初阳,进入他眼中。

    许丹云抬眼,先轻声抚慰:“别害怕,它没毒。”

    没毒也是虫子啊,他最怕虫子了!

    裴怀疏可怜又无助,眼神里写满“救救我”三个字。

    许丹云没忍住笑。

    少女面容清丽,目光沉静,唇角微翘,竟在这危险关头显出些温柔。

    令人安心的温柔。

    她伸出手,毫不畏惧地拿下他胸口的蝎子,“好了。”

    裴怀疏心跳扑通扑通,身躯仍然僵硬,视线难以从她脸上移开。

    许丹云仔细瞧了瞧他身上:“还有别的蝎子吗?”

    “没、没、没有。”裴怀疏结巴道。

    许丹云扬眉:“那你还不动?”

    “哦......”裴怀疏伸手捂住胸口,迈出脚往后走,撞到后面的柜子。他停下来,捂住头。

    许丹云关切道:“没事吧?抱歉,吓到你了,我给你煮碗安神汤赔罪吧。”

    裴怀疏回过身,被自己撞柜子的蠢事羞得脸色通红:“不、不用。”

    蝎子在许丹云白皙手心乖巧缩成一团。

    裴怀疏看得出神:“许大夫,你真厉害,你......不怕吗?”

    少女眉眼带着几分疑惑:“真有这么可怕?”

    裴怀疏顿了顿,强撑道:“没有啊,也没有很吓人,在野外我也遇见过几十只,都被我赶跑了。”

    少女便掩唇而笑。

    少年呆呆看着她,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纪苔花举着烛台,像是为他们打一束光,光中的少男少女互望,眼中只有彼此。而她自个,被罩在身后的黑暗里。

    说是要平常心,但还是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是刺眼。

    她手中烛火一晃,两个人都看向她。

    “苔花?”许丹云向她招手,“帮我照一下,我找找装蝎子的竹筒。”

    苔花有些心虚地走过去:“好。”

    举高烛台,沿着墙角照。一个竹筒倒在纸团边上,旁边散落着盖子。

    许丹云弯腰捡起,将蝎子装进去,苔花则捡起了纸团。

    裴怀疏指着一片摞起的竹筒:“许大夫,不会这里面都是蝎子吧?”

    许丹云放回竹筒:“这间屋之前没人住,所以用来放一些入药的虫蝎,但盖子盖紧,它们不会无缘无故爬出来的。”

    苔花手中的纸团就是那个缘故。

    她往后藏了藏。

    裴怀疏不敢相信:“我和一群蝎子睡了十几天?!”他摇摇晃晃走回桌前,坐着凳子,两眼一闭。

    纪苔花忍住退回裴怀疏身边的冲动,这么多蝎子,也太瘆人了吧!

    她兢兢业业照明:“阿云,它们真不会爬出来吗?”

    “不会的。”许丹云往回走,苔花跟在身后举着烛台。

    光照亮桌上宣纸墨迹。

    许丹云一停,目光落在纸上,吃惊道:“妙法大师写的菩提四经?怎么在这儿?”

    此话一出如惊雷乍响。

    裴怀疏睁开眼睛,从凳子上直起身,神情凝肃地看向许丹云。

    门口崔行月踏入的脚步一顿,看着许丹云,若有所思。

    许丹云皱起眉头。

    满室寂静。

    纪苔花从她身后冒出个脑袋,有点儿懵。

    这气氛......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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