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同晏铮近在咫尺。
素问双手撑在他胸膛上,后仰着身子望他。上半身隔开距离,腰上却钳着一只大手。将素问紧紧按在身上,贴得极近。
晏铮身形一僵。
素问方才尖叫着钻到身后,晏铮不及反应,下意识伸手去抱,将人牢牢护在身侧。
等那侍卫头领走了,又听到那群侍卫在外头嚼舌根。
压下心火,晏铮缓缓松开素问。
素问将火折子重新点亮。
较之方才,晏铮的眉眼愈发添了凛冽,好似她招惹了他似的。
素问脸色也顿时不好看了:“真是不好意思,表兄,连累你同我一起被人议论,玷污你名声了。”
素问阴阳怪气。
晏铮被气得忍不住剧烈咳嗽。一咳,就带出了血。左肩窟窿和嘴巴都在喷血。
素问冷冷地看着。
晏铮也不说话,一边咳,一边看她。
直到晏铮眼前一黑,身形一晃。素问一个激灵,终于回神,冲过去扶他。
气性上来,素问差一点忘记,眼前人是她的“过桥梯”,就算要死,也绝对不是现在。
素问扶着人坐下,靠着石壁。
一面赶紧从怀里拿出方才那荷包。没时间掏,就直接倒在地上。荷包里的瓶瓶罐罐,还有诸如麝香等常见药材叮叮哐哐地落在地上。
借着火光,素问挑了一长颈红药瓶。拨开瓶塞,将瓶中药散倒在那左肩窟窿上面。
晏铮闭眼,咬着下颌,额角冷汗愈甚。
“这个桃花散是我让紫叶去药铺配制的,专用于外伤止血,药效比不得御医署开的金疮药。沾到伤口就像抹了辣椒面,疼得像要人命。但表兄现在可没有余地挑三拣四。”
素问如此说,却将整瓶药散都洒在伤口上。
上完药散,素问转头又从地上那堆物什里捡了把小剪子,往晏铮衣摆上寻了一块干净的布。咔嚓一声,直接剪掉。
晏铮忍过了钻心的疼,微微侧头。
小娘子正蹙着眉帮他包扎,一圈一圈地。模样认真仔细,仿佛方才那看着他吐血的冷漠女郎并不是她。
晏铮如此敏锐。毫不怀疑,方才她的确想过看着他去死。
倏然之间,晏铮记起青桐同他说,六娘子因他吃醋的事。
“看甚么?”
素问瞥了眼,手上动作不停,轻哼:“怕我偷偷对你的伤口做手脚?表兄放心——”
素问忽然抬脸,朝他龇牙:“我给你下了三日散。等到第三日,你就要毒发身亡啦。”
小娘子自以为凶狠,但败在那张如白莲似的娇柔脸蛋,毫无气势。
三日散,乃武林盛传的剧毒药散。沾之就中毒,仅需三日就能让江湖高手倒地身亡。晏铮恰巧听过。青桐前日读的话本子,就提过三日散。
晏铮忍俊不禁,带着肩膀耸动两下。
素问不悦,不客气地拍了下他脑袋。
手劲儿大,和她那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符合,竟直接将晏铮拍到又咳了起来,还吐了一口血。
晏铮:“……”
素问:“……”
晏铮一边咳,一边扭头看她。目光写满不可置信,似在无声谴责。
素问轻咳两声,移开视线。蹲下,在地上那堆物什里挑挑拣拣:“表兄知道的,我自小在民间,别的长处没有,就是力气比寻常小娘子大一些。”
找到想要的。素问起身,手里握着一个蓝色小葫芦瓶,瓶中药丸晃来晃去。
素问倒出两粒,递到晏铮面前。
晏铮抬眸看她,顿了顿。
素问没好气:“这是五日丹,比起三日散,能让你多活两日。”
说着,也不等晏铮反应,素问径自拿过他的手,将那两粒药丸拍在他掌心上。爱吃不吃。
晏铮看着掌中的药丸。
小娘子没少看话本子。
其实,素问口中的“五日丹”就是专治内伤的十灰散。晏铮也恰巧见过。他的荷包装着的就是金疮药和十灰散。
晏铮没再迟疑,将药丸咽下。
素问有些烦。但晏铮左肩包扎还没好。素问只能继续替他包扎。
察觉晏铮又盯着她看。素问懒得理他,任他看去。
山洞中,一点虚弱的火光顽强地将二人映照在墙面上。墙上人影缥缈虚无。
火光摇曳间,墙上那木簪束发的郎君似乎微微倾身。定睛一看,那高个轮廓还在原地。小娘子却身形一动,将落下的鬓发别回耳后。
静默无声间,晏铮忽出声:“为何随身备着这些伤药?”
为何随身备着?
自然是前世因霜月失血过多,她来不及救人,此后就养成常备救急药的习惯了。
心里如此作想,但素问却不欲理他。
素问正努力强迫自己,不去想起前世晏铮是如何拒绝她的哀求。如今的晏铮,正是虚弱,素问确定能杀死他。
想得深了,素问手上动作就慢下来,脸色也越来越冷漠。
晏铮本不想在意。但早在素问入洞之前,晏铮就莫名烧起了心火。本来,晏铮压下去了。但素问此刻似乎打定主意不理他,那把火就又烧起了。
晏铮挡开素问替他包扎的手:“若不愿救我,你自离开就是。”
素问盯着自己的手。半晌,气笑了:“晏铮!”
晏铮不应,只抿着唇。
她到底为何这般想不开偏偏挑中了他?
素问盯着晏铮左肩看。真想撂担子不干了,但包扎就快收尾了。
磨了磨牙,素问狠狠瞪他。前世这人就烦人,不料今生更烦人!
晏铮板着脸,同她对视,眼神透着固执倔强。
素问深呼吸,闭眼睁眼,按着晏铮强自将包扎收尾,打了一个潦草的结。
“还能为何?自然是有备无患,救急之用。”素问斜睨他,冷笑,“否则,表兄今日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她不似他,要在刀尖上舔血。
她为何想着要救急?可是曾经遇过生死存亡的急事却来不及治疗?
到了嘴边的话,晏铮终是咽了下去。
素问蹲在地上收拾那堆瓶瓶罐罐。
重新系好荷包,素问起身。
“表妹。”
“干嘛?”
素问将荷包放进怀里,低头捋整衣裙褶皱。
晏铮微笑:“你还喜欢昭云靖么?”
素问顿住,抬眸。
二人四目相对。
*
半个时辰前。
晏铮被暗器伤及左肩,从王府书房一路逃出,直奔坐落中央的假山。晏铮提前探查过,不论去正院宴厅,还是转道内院,此地都能使他最快脱身
。
其间,晏铮从未料想过有人帮他。
晏铮顺利窜逃入洞,就动手拔了暗器。欲上药,但一摸身上才发现,装药的荷包掉了。
那荷包布料普通,掉就掉了,不至于让人怀疑到他身上。
晏铮正欲就地取材,随便撕点布料将伤口绑了即可。
恰在此时,晏铮听见素问的声音。
小娘子开口说第一个字,他就知是她。
假山不隔音,稍有动静,就能听见。
晏铮僵着身形,不敢再动。
只能听着素问同另一小娘子讲话,想等二女离去,他再行动。
不料,败在一只狸猫身上。
更令晏铮惊讶的是,素问不仅发现了他,还不惜牺牲名节帮他引开追兵。
直到现在,也没有问过他为何受伤?为何被王府侍卫追缉?
好似她知道缘由,甚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这又不可能。若非他亲历,又怎能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离奇之事?
晏铮不由又想起青桐的话:“六娘子喜欢你,吃醋不是很正常吗?”
如此想着,嘴上却解释:“非我不知礼数,有意听你同人讲话。”
晏铮移开视线,目光随意落在石壁上:“此处不隔音,非我想不听就能不听。”
素问神色认真:“你可以捂耳朵。”
晏铮:“……”
静默一瞬,晏铮扭头看她:“所以呢?你还喜欢昭云靖么?”
素问却反问:“听表兄语气似是认识他?”
“大名鼎鼎的长风将军,谁人不认识呢?”
晏铮不喜素问顾左右而言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她:“表妹,你还未回应我的问题。”
素问不知晏铮为何如此执着。她本就嫌他烦人,此刻更甚。
“我喜不喜欢他,与你何干?”素问斜睨他,语气恶劣,“难道表兄真打算做我未婚夫?”
素问的话,就如一盆加了冰的冷水,从头浇下。晏铮骤然清醒,就是沉默。
素问轻轻一哼,低声嘟囔:“表兄若不愿同我成婚,就莫说那些惹人误会的话。”
晏铮怔愣望她。
这时,紫叶终于过来,正在外头悄声寻她。
听见声音,素问连忙出去,嘱咐紫叶去寻青桐备一套男装过来。
紫叶离开后,素问返身回去,从袖中将方才在洞口捡到的荷包递还给晏铮。
晏铮接过。
不等他说话,就听素问说:“表兄,今日我救了你。”
晏铮承认:“嗯,多谢表妹。”
素问颔首:“话本子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表兄不愿同我成亲,我不为难你。只是,表兄需记得,你又欠我一次!”
他欠她的第一次是让她同意退婚。
晏铮沉默半晌:“好,我记得。”
素问满意一笑,转身,提步离开。
晏铮靠坐在石壁上,看着她的身影逐步消失。
蓦然间,耳畔响起方才素问的话。
她说,他不愿成亲,她不为难他。
她也说,他若不愿成婚,就不要说那些惹人误会的话。
耳畔,素问的话同青桐的话莫名交织,不停回响。
晏铮屈起一条腿,右手撑头捂脸。
良久,洞中荡出一声低嗤:“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