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两盏素白的灯笼引着一顶红轿,沿街心慢慢行来。
鸦青的轿身上描着暗朱纹路,帘角绣寒云枯柏,长穗低垂,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抬轿的人腰间系着红绸,送亲的人却披着麻,喜乐吹得缓,尾音拖在夜色里里,迟迟落不下去。
江九亭勒马横在路中,看着眼前的景象总觉得哪里诡异,又说不出来。
自从容熙在戏台上消失后,他立刻下令全城搜寻,起初他还以为这又是容熙的小把戏,想趁乱逃跑,直到他发现戏台下被打晕的班主。
容熙想跑是真,但她绝对不会伤人。
她是被挟持的。
想到这江九亭下意识攥紧了马鞭,她刚刚经历了两次暗杀,此刻又被劫走,江九亭甚至不敢往下想,他悔不该带她出来……
轿子越来越近,江九亭盯着它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就在他要通过城门口时,他终于知道诡异的地方在哪了。
这冥婚的轿子,抬得似乎有点费力。
李牧带人上前,喝令停下。
吹打声戛然而止,走在最前头的老者赶紧收起手里的纸钱,躬身赔笑:“军爷,这是送亲的,往西边陈家庄去。”
江九亭目光掠过那顶轿子。“送什么亲?”
“冥合。”老者叹了声,笑意也收了,“两个孩子都没熬过今年,家里舍不得,便合了八字,结个阴亲,好叫他们往后有个伴。”
“落轿,掀帘。”
老者忙应声,招呼后面的人将轿子放下。轿夫垂着头退到一旁,一个身披斗篷的男子上前掀起轿帘,立在帘侧,任他们查看。
轿内空着,正中摆了一块牌位,顶上罩着红盖头,旁边叠着喜服。李牧探身看过,挪开衣裳,又沿两侧摸了一圈,回头朝江九亭摇了摇头。
江九亭下马,目光落在轿身下方。底部围布垂得很长,遮住了大半轿脚。他用刀鞘挑开,看见雕花木板层层相叠,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并无明显空响。
“随行的都过来。”
李牧逐一验过凭据,问了两家的姓名住处。老者答得仔细,连哪日合的八字、谁做的媒都能说清,轿夫与吹打的人也各有所属,并无携带兵刃的迹象。
江九亭的目光在那披斗篷的男子身上停了片刻。对方低着头,半张脸藏在帽兜里,露出的下颌留着短须,手始终扶在轿柱旁。
“他是?”
“男方家里的,跟着送一程。”老者答道,神色有些局促,“军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江九亭没有应声,又往轿内看了一眼。牌位上的红布微微垂落,喜服与方才无异,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老者见他们查验完了,小心地问可否赶路,说是怕误了吉时。
李牧望向江九亭,见他微微颔首,便让开了路。
轿帘落下,抬轿的人重新握住轿杠。江九亭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两声轻响,像有什么磕在木板上。
他脚下一顿,侧过头。
唢呐骤然吹响,紧接着锣鼓齐鸣,几个人赶着步子将花轿抬了起来。帘角随着晃动擦过轿柱,碰出细碎声响,方才那点动静已辨不清了。
江九亭目光随轿子移了片刻。锣鼓声渐渐远了,素白灯笼晃过街尾,沿着通往石桥的路去了,只剩模糊的一团光。
江九亭翻身上马,握着缰绳,胸口仍悬着一口气。容熙已经失踪快两个时辰了,戏台暗道、接应的马车都已查到,却始终没见着她的人。她肩伤未愈,白日里还笑着说有他在,等到夜里,竟就在他眼前被人带走了。
他催马转身,灯火掠过脚边,一点明黄忽地落进眼中。
江九亭勒住马,垂眸看去。
是只黄色的蝴蝶——
他俯身拾起,蝶翅在指尖微颤,灯下那抹明黄熟悉得叫他心头骤紧。
那个妇人将花钿插在容熙发间时,她曾仰头问他好不好看。
江九亭猛地回首,目光沿花轿离去的方向望去。方才轿帘垂下时那两声轻响,又在耳边过了一遍。
“追上那轿子!”
马蹄骤急。他疾驰而去,顷刻将身后的人甩开一段,街尾的灯火重新映进眼底,唢呐声也越来越清晰。
前方有人回首,看见他,脸色骤变。队伍乱了一瞬,花轿重重落地,吹打的人还没弄清出了何事,便被一声厉喝惊得四散退开。
江九亭翻身落马,伸手便去掀帘。
轿内传来一声撞响,座板被从下面顶起。
容熙蜷得发麻的腿还卡在暗格里,肩膀抵着板沿,疼得眼泪直掉,仍咬着牙使劲往上撑。方才一直扣着座板的人松了手,外面又乱起来,她知道机会来了,顾不得撞破的额角,再次往上一顶。
座板终于翻开,她踉跄着爬出来,撞歪了牌位。上面的红盖头滑落,恰好兜头罩住她,眼前登时又红了一片。
容熙急得去甩,被捆的双手却抬不利索,越忙越乱,耳边忽然响起帘环滑动的声音。
轿帘掀开,灯火照进来。歪斜的红布下,她看见一截熟悉的玄色衣袖,再往上,是江九亭清峻的眉眼。
她怔怔望着他,紧绷了一路的肩背忽然松了,连那口憋着的气都终于喘了出来。
江九亭看清她额角的淤红,脸色沉下来,俯身扯掉她嘴里的布团。
“伤着哪里了?”
容熙摇摇头,刚想说没事,却发现红盖头还歪歪地挂在头上,竟又勾起唇角,细软的声音带着点哭过的颤:
“我这算不算嫁给你了?”
江九亭动作微顿,看着她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无奈扯下了盖头。
“先出来。”他伸手去扶她。
容熙立刻往他手边靠,腿却麻得厉害,膝盖一软,又跌回座上。江九亭正要将她抱出,斜侧忽然袭来一道寒光。
他收手侧身,横刀出鞘,架住劈来的弯刀。刀锋相抵,火星迸溅,来人戴着帽兜,眉眼隐在阴影里,腕一翻,弯刀贴着他的刀身滑向手背。
江九亭收腕格开,眸光微凝。这一下转腕卸力的动作,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还没容他细想,对方已借势横过身,挡住轿门。守在另一侧的护卫探身进去,一把扣住容熙的肩,将她拖出轿子。
她双腿尚未缓过来,脚尖刚落地便往下跌,护卫却揪着她后领将她提住,弯刀紧跟着贴上颈侧。
“再近一步,我杀了她。”
江九亭停住,目光越过帽兜男子,看向那道抵着她的刀锋。容熙小脸唰地白了,才放下的心又被提到嗓子眼,手指本能地攥住衣襟,一动不敢动。
“放开她。”江九亭冷静道。
帽兜男子没有答话,目光越过他,看向正赶来的李牧。马蹄声已从两侧逼近,再拖下去,他们便走不了了。
容熙也听见了,突然大喊:“别让他们跑了!图副将是他们害的,他们错把图副将当成了你!”
帽兜男子脸色一沉。
“闭嘴!”护卫攥紧她的肩,刀刃压得更近。
容熙疼得抽了口气,眼泪还没擦净,细白的颈子贴着刀锋,连吞咽都不敢。她缓了缓,仍抬眼望向江九亭:“他们是奚王近卫,那把弯刀就是凭据!他们根本不想和亲,掳我回去也是——”
护卫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向桥边。江九亭随之上前,帽兜男子的刀却横了过来。他只能停下,目光冷冷落在那人脸上。
“让开。”男子声音低哑,眼神却没有半点笑意,“让路,她活。不让,她死。”
他说罢,示意护卫退上石桥。赖丹被另一人推搡着跟在后面,嘴角还带着血,踉跄间险些跪下去。
江九亭缓缓压低刀锋,眼角扫向李牧。李牧会意,带两人沿桥下绕过去,想从对岸堵住去路。
帽兜男子转身欲退,容熙却忽然挣扎起来。她瞧见他的衣摆近在手边,猛地俯身攥住,趁护卫拉扯,死死将那片衣料缠进被捆的手腕里。
“江九亭,抓住他!”
男子被她拽得脚下一顿,回首时帽兜滑开少许,又被他迅速压住。江九亭已抢上前,横刀逼得他后退,刀尖挑破衣袖,露出一道血痕。
容熙眼里骤然一亮。就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抓住了!护卫扯得她肩伤生疼,她眼泪一下涌出来,手腕也被勒得又红又肿,可那片衣料仍死死缠在她手里。她疼得连声音都带着哭腔,嘴里催的却还是那一句:“快抓他呀!”
男子眸中寒意骤起,一刀割断衣摆。护卫见势不妙,将容熙拖至桥栏边,手臂一收,几乎把她半个身子悬了出去。
江九亭硬生生收住了攻势。
桥下河水湍急,岸边石壁陡直,黑沉沉看不见底。容熙双手被捆,鞋尖勉强擦着桥面,身后只有水声,凉风吹得湿冷的里衣紧贴在背上。
“别管我!”她急得喊,“先抓他,别再让他跑了!”
江九亭盯着护卫扣在她肩上的手,额角青筋微绷。“你站稳。”
“我站得稳,你快——”
话没说完,帽兜男子忽地朝对岸喝了一声。护卫手臂一松,反掌便将她推出桥外。
容熙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坠去。江九亭扑上前,指尖擦过她的衣袖,却只抓下一截薄薄的披帛。
水声轰然炸起。
帽兜男子就在他侧前方,退路还未完全敞开,他再追两步便能缠住。可桥下那一声落水之后,容熙竟连呼救都没有。
江九亭只朝那人看了一眼,便弃刀跃下了桥。
冰冷的水瞬间没过头顶。他睁眼寻人,河中尽是翻卷的泥沙,什么也看不清。容熙落水的位置已空了,他顺着水流往下追,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胸腔,连换气都嫌耽误。
忽然,一抹浅色在水下掠过。
他伸手捉住,却是飘散的裙摆,布料滑过掌心,转眼便被水卷走。江九亭重新扎下去,沿着那抹颜色探出手,终于摸到一截手臂。
容熙已经沉了下去,被捆的双手举在胸前,指尖还在无力地动。他将她拽进怀里,奋力蹬水,带着她浮出水面。
“容熙!”
她呛得咳不出声,嘴唇张了张,又被一股水浪扑了满脸。江九亭托住她的下颌,尽力将她抬高,自己的肩背却被急流推向岸边,重重撞上石壁。
疼痛猛地炸开,他连眉都没皱,腾出一只手去攀石缝。湿滑的石面抓了两次才抓住,指节磨破,怀里的人却不能再往下沉半寸。
岸上李牧扔下绳索,江九亭将绳圈套在身上,护着容熙被拉了上去。
她伏在岸边咳得浑身颤抖,吐出几口水,总算能喘上气来。江九亭半跪在她身旁,手掌撑着她的背,直到听见她含混地唤了一声“将军”,绷得发白的脸色才稍稍缓下来。
……
回到官驿,四喜丸子早等得魂都没了。见容熙浑身湿透,被江九亭抱回来,两个丫头又惊又怕,忙着备热水、找衣裳,连问话都顾不上。
容熙换过衣服,额角和手腕也敷了药,抱着暖炉坐在榻上,久久没有吱声。四喜端来姜汤,她皱着鼻子喝了,平日里必得抱怨两句,今夜却连苦也没说。
江九亭换好衣裳过来时,她立即抬头:“找到了?”
“还在搜。”
容熙望着他,半晌才问:“为什么不先抓他们?”
江九亭脚下一顿。她脸色仍白,手腕上的药布透着血,那根被她死死攥住的破衣带还放在案边。
“你落了水,又双手被绑,我不可能扔下你。”
“不是有李牧吗,还有那么多人……”
“他们在对岸。”他压着声,“等他们绕下来,你还能撑多久?”
容熙垂下眼,暖炉被她抱得更紧。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他救了自己,可那是奚王近卫啊,他们亲口承认偷袭了图副将,又要掳走她。只要抓住一个,哪怕一个,江九亭便有了证据,她便有机会不再去奚地。
她从暗格里想尽办法递出蝶翅,咬着牙拖住那个男人,差一点就成了。
“我知道你是救我。”她嗓子仍哑,眼眶却红了,“可他们跑了,我怎么办?”
江九亭在榻前坐下。“我已命人封查渡口,关口也会查……”
“若查不到呢?”容熙盯着他,“你已经听见了,也看见了,他们根本没想过好好和亲。他们想偷袭你,又要杀我,还不够吗?”
江九亭沉默片刻。“我会据实上报。”
“然后呢?”
他没有立即回答。图南指认过奚人,朝廷尚可说是流匪假冒,如今这些人的身份同样无从查实。联姻一事牵涉诸国,皇帝未必肯因他的一封奏报便改变主意。
这些道理他懂,容熙也从他的神色里懂了。
“还是要我去,对不对?”她笑了,笑得凄凉,“他们把我塞进轿子里,你把我救回来,再交给毛使君。绕了一圈,我还是得去。”
江九亭眉心骤紧。“我何时说过要将你交出去。”
“那你就别让他们跑啊!”容熙终于抬高了声音,暖炉被她放在一边,“我都拽住他了,你明明能抓住的!那是唯一的机会,我——”
“唯一的机会?”江九亭望着她,声音也冷下来,“你知道自己方才是何处境吗?沉在水里,连挣都挣不动,我若晚一步,你还能坐在这里同我讲话吗?”
容熙咬紧了唇。
“抓人可以再追,你的命呢?”他看着她腕上的血色,胸口那股后怕又翻上来,“方才刀抵着你的脖子,你还敢去扯他的衣裳。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怕吗?你说不愿和亲,可若不先救你,你都活不到和亲那日!”
“那我宁可死!”
屋里骤然静下来。
江九亭看着她,脸上最后一点温色也退了。容熙眼里含着泪,却没有低头,她不是没听懂他的关心,可死有什么可怕的,她已经死过那么多次了。
可怕的是再睁开眼,仍然要走同一条路,仍然要逃,仍然要求,最后再死在同一把刀下。
他救了今晚的她,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她偏过头,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不想再看他。
江九亭缓缓站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终究没再开口。
……
夜深,追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仍没有帽兜男子的踪迹。
江九亭听完禀报,李牧领命退下,屋里终于静了。他坐在案前,抬手拿过酒壶,倒了半盏。
酒入喉,手臂上的伤被牵得隐隐发疼,眼前却又浮起她沉在水里的样子。他闭了闭眼,将酒盏放下,指尖仍绷着。
那些奚人确实有备而来。袭击图南、掳走容熙,皆不是寻常流匪能做的。可他知道了又能如何?人没抓住,身份没有查实,即便奏报送到京中,也不知要经多少人的手,才落到皇帝案上。
她说得没错,他尚不能保证她往后不会被送去奚地。
但也绝不能任她再拿自己的命去换所谓的机会。
江九亭端起酒盏,尚未送到唇边,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他起身开门,容熙正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小酒壶,眼尾通红。瞧见他,她似乎也有些后悔,可来都来了,又不甘心转身。
江九亭扫过她怀中的东西,眉头顿时蹙起。“喝酒了?”
她点点头,又往案上瞄了眼。“你也喝了?”
江九亭挡住了她视线,丝毫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早点休息吧。”
“我睡不着。”容熙抿了抿唇,终于没再硬撑,“我一闭眼,就是那个暗格。我喊你,你听不见,轿子一直走……”
江九亭握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侧身让开了路。
容熙进去,坐到榻边。腰间的小物件硌得难受,她随手解下那个骨雕香囊,连同帕子放在身旁。玲珑的镂空骨壳在灯下泛着牙白,已被河水浸湿的系带绕着底部,留下浅浅一圈水痕。
江九亭将她的酒壶拿走,另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容熙接过,低头捧着,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了句:
“对不起。”
江九亭愣了下,坐在了她对面。
“我不是不知道你救我。”她垂着眼,声音低了些,“我就是……真的不想去和亲。”
江九亭望着她,良久才道:“我知道。”
她轻轻摇头,想说你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屋里有一缕淡淡的甜香,混着酒气,闻着倒叫人心头松缓了些。她坐了一阵,想起身,眼前却微微一晃。
江九亭伸手扶住她。
容熙本想挑开他,触到他的手臂,才想起那道被弯刀划开的伤。“疼不疼?”
“无碍。”
他看向她,她却低着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袖口,又收了回去。
那点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停留片刻,江九亭松开扶着她的手,胸口却莫名有些燥。他只当酒饮得急,拿过她搁下的水,自己也喝了半杯。
灯芯爆了朵小花,甜香渐渐浓起来。江九亭揉了揉额角,觉得今晚的酒格外容易上头,明明没有喝多少,眼前的人却越来越近。
“公主,天晚了,回去休息吧。”
容熙仰头看向他。
夜色如水,柔柔烛光温柔铺洒,洒在她脸上,她恬淡得像一株娴静的睡莲。
江九亭心中一晃,趁着没被酒意淹没,错开了目光,直至听到关门声这才松了口气。
克制许久的醉意再压不住了,勾着袭来的困意,他连寝房都没回,直接合衣倒在了方榻上。
榻上还残余着香甜的酒气,连空气里的熏香似乎都变得甜腻腻的,像葡萄流出的汁,甜……
这会儿睡意朦胧,他只觉得身上痒得很,又热又痒,胸前像有蚂蚁在爬。他脱了衣衫去抓,却触碰到一抹温凉,像柔软的脂玉,凉得沁肤,润得解痒。可那一抹哪能解了根本,他追逐着靠近,全部揽入胸怀,滚烫的皮肤在那怀凉玉上摩挲着,伴着一股甜腻的馨香沉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