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柏鸿舟家,郁淼发了毒誓,若再翻墙,就让她脸上长满疹子,无法见人。
这边毒誓刚发完,隔天就真的长了疹子,额头上一片瘙痒,英娘指着她的脑门惊恐不已,催她去看大夫。
她捂着额头出了门,孙大夫却不在家,她又捂着额头回了铺子。
思来想去,她确定是前日吃的鹅肉被下了毒,这才遭了殃,心中又惊又惧,若只是长疹子倒还好说,万一是什么不得了的毒,搭了命,只能说活该。
一边心神恍惚的在院子里磨豆腐,一边听隔壁的动静。可以确定沁娘回来了,徐官人也回来了,至于柏鸿舟,他可能从未离开过。
他也吃了鹅肉,不知道他会不会起疹子。
她将豆腐摆上桌,又给阿耀盛了碗豆腐脑。
英娘想请郁淼收留,只要给口吃的就行,这两人胃口这么小,只给吃的,郁淼也过意不去。
沁娘来买豆腐了,她支开英娘,自己迎了过去。
“几日未见,郎君可好?”
沁娘咧着嘴笑,可见心情十分愉悦,“郎君无碍,那日得亏娘子仗义相救…郎君好的很!”
这“好的很”三个字带着上扬的尾音,同沁娘脸上的神色一模一样,看来确实好的很,郁淼抓住了关键,又追问了一句:“确定没长疹子什么的?”
“疹子?”沁娘一愣,见郁淼一直捂着额头,反问了一句“是娘子额上长得这种风团?”
....
郁淼耷下头,手心右移,遮的更加严实。
“那倒是不会!淼娘这是去了不干净的地方,染了鬼风疙瘩了!不碍事的,找大夫看看就行”
沁娘说了其他什么的,她倒是一字未听,只想他若是不会起疹子,那应当同吃了鹅肉无关,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沁娘睇了眼后院,见英娘离得较远,又压低声音说“郎君想请娘子到隔壁小酌一杯,感谢救命之恩,今日烧了鹅...”
郁淼心突突直跳,她说的是什么?...烧了鹅!还小酌一杯,那日唐突的画面闪了出来,她敛眼,神情微变“近日,单子多,走不开了,谢郎君好意!”
沁娘点了点头,又说:“郎君说了,娘子若是没空,可改日,毕竟娘子要给十一个猪圈供粮,确实忙…”
郁淼心头一惊,她确实将这事给忘了。
沁娘走了,她却还在想这风团的事,又猜测会不会是疫病,磨磨蹭蹭的不敢进孙大夫的铺子,要真是疫病,她不知道府衙会怎么处理她。
拿不准官府的态度,心中定然是十分忐忑的,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直到孙大夫来她家熏艾。
幂蓠是孙大夫让戴的,他说只是怕邻里误会了,给她拉走活埋!
郁淼吓得出了一身的汗,隔了一日,疹子竟然消失了,郁淼高兴坏了,盘算着请孙大夫吃餐饭。
在她看来,这算得上救命之恩,毕竟若一直有疹子,就可能被当做染了瘟疫被抓走。
孙大夫没空理会她,带着一群医士去府衙结工钱去了。
他结他的工钱,她请她的客,两不耽误。
郁淼出门,依然还是戴着幂蓠,一个是戴习惯了,一个是对黄金玉屑是否活着心里没底。
她并不清楚柏鸿舟是将黄金玉屑杀了还是放了。
那日她匆匆离去,走前被柏鸿舟暴露了家的位置,且她见过黄金玉屑的脸,她的脸也被她瞧过,保不齐这人会突然出现,要了她的命。
想到此处,她朝隔壁的别院啐了一口,都怪他!
阿耀瞧见了,“阿姐脏脏,婶婶看...”。
他小手一指,郁淼脸红了一圈。
打着哈哈说:“阿姐出趟门,你管好家!”
“我才不会像像阿姐一般,孙阿公说了,熏艾熏艾...”
他话都说不清,郁淼才不同他计较,交代好英娘,她出了门。
不稍片刻,她就到春风楼定了一桌席面,恰巧碰见黎远和宁娘出门,她也有心邀请。
他却问她为何戴着幂蓠,手又欠,暗搓搓的想要掀开幂蓠瞅一瞅,被宁娘数落了一番,才收了玩心。
“河边的铺子要修整一番,总得搬些旧木头,戴着它,就不怕毒蜘蛛!”
郁淼捂紧了幂蓠,不让他得手。
“淼娘说的有道理”黎远点了点头,倚着门暗自打量了一番,愈发确定殷娘同自己不般配,他推了这门亲事是对的,至少遵从了本心。
“黎郎若得闲,明日晌午,春风楼二楼靠窗那桌。我定了席面”
“怕是去不了,明日还是要去邱谷”。黎远是迁避队的队正,定然是事多,又问,“能改天吗?”
宁娘扯了扯他的衣袖“阿兄,这样说不好吧!”
黎远也认为不太合适,毕竟是淼娘请客,还请了孙大夫一家,他是什么身份,哪能贸然提意见,一股酸气冒了出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郁淼知道灾后自然有好些事情要做,是她欠考虑,“时间可以再合议,反正席面定好了”。
郁淼又笑了笑,又对黎远说,“你什么时候空了,和我知会一声就行。”
“我就这么一说!没事的!”黎远撇嘴一笑,似乎想到什么,又问,“请到瓦匠了?”
因水患,府衙聘了部分瓦匠去那三地做事,剩下的瓦匠就是香饽饽,修房子、垒瓦片都得提前约,不然哪有这么多闲功夫。
她心中有些失落,“不好找呀!”,所以她又得拖三叔的时间了,端午节已过去了两日,实在不好意思,只能按租金付钱给三叔,不然心中会过意不去。
“没事,等这边邱谷这边事情一结束,我带迁避队的兄弟去帮你搬木头!那时候瓦匠也空了”
“行,那再好不过了!”郁淼喜笑颜开,这法子行,一个是不耽搁时间,一个这段时间能安心做豆渣。
“先前不是说端午节赛龙舟吗?今年这一搅和,是不是不赛了?”郁淼问,她知道黎远每年最在意的就是龙舟赛,今年水灾一闹腾,龙舟赛怕是办不了。
他原本就是要同郁淼聊这事,见她提起了,也就马上接了腔,“五月十五望日月圆,潮水也稳,可能还会赛龙舟。”
宁娘站在一边锤了阿兄一把,“阿娘让你安心打铁,府衙订的铁犁还没有打完,哪个有闲心去赛龙舟!”
“大人的事,娃娃还是少管”黎远说。
宁娘小嘴一撅,不高兴了,“以后大人的衣衫自己洗,哪有叫娃娃洗的道理”。
郁淼站一旁,用眼睛轻轻一瞥就猜到了宁娘为何不开心。
既然黎远已经不同殷娘说亲了,她倒是要来扯一下,“宁娘明年就及笄了,你不能再小娃娃小娃娃的叫她,她已经长大了!”
“长大什么呀,遇见什么事都只会阿兄阿兄的叫!这不就是个小娃娃嘛!”
“你这话就说错了,待宁娘明年说亲了有你哭的时候!”郁淼同宁娘对了一眼,见她羞赧的低下了头,也就不再多言。
黎远没有听出他的话中之意,自顾自的说“原本我能去白家淤的,县尉非得给我分到邱谷,你知道的,我是队正,又不能...”
就这事,他本就呕了一身的气,后面又听说郁淼的舅舅没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无妨,反正哪里救灾都一样!”
“哪能一样,我在你身边,总能顾着你些!”他瞧见郁淼眼中神情忽变,许是想到了舅舅,他及时的住了嘴。
又见郁淼匆匆告辞,心中唾弃了自己千百遍,终是肯承认自己不会讲话,不懂娘子的心思。
“宁娘,你说,我这嘴是不是不太会讲话!”黎远扭头,正巧对上宁娘一记白眼,“是!”
黎远就是憨,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郁淼急着告辞,并不是对黎远不满,只是因为愁!
愁绪千丝万缕,除了请客吃饭还有黄金玉屑的下落,更烦人的是十一户的豆渣!
思来想去好几遍,她决定先找其他三家豆腐铺谈一谈。
柏鸿舟同她签了协议,让她收豆渣,可她的铺子每日供应十斤豆渣就不错了,整个西郊几十只猪,其他三家豆腐铺才是关键。
次日一早,她揣上协议去找陈婶。
陈婶看了眼上头的官印,给自家郎君递了个眼色,给郁淼看了座。
之后,拿起协议再仔细瞧了瞧,“淼娘,若是我没看错,这应当是官府同你签的协议,与我无关!”
郁淼笑了笑,“婶娘,您说的不错,确实是同我签的协议,我是代表了咱们四家铺子,同府衙签的协议!”
陈婶态度算是客气,虽然两家都是做豆腐的,可生意圈没有交集,郁淼卖平阳街,她卖正府街,平阳街短,正府街长,她的客户比她多的多,当听见郁淼说她代表四家铺子签的协议,一瞬间就不好了!
她郁淼,一个小小的铺子凭什么代替其他家同府衙签协议,她表情微变,面上笑意却不减。
“既然淼娘代表了四家铺子,其他掌柜可知晓?”
“并不知!”郁淼答。
陈婶瞥了眼郁淼,见她穿了一身淡蓝
色的衫裙,样式并不时兴,却淡雅可人,倒不像是卖豆腐的娘子。
“但,当时事出有因!”见陈婶不语,她接着说。
“哦?”陈婶愿听其祥,她指了指桌上的果脯,“陈记果脯,尝尝!”
“谢婶娘”
郁淼捏了一个果脯,尝了一口,口齿生津。
“那日为了多征一些板子,同府衙签了这个协议,但府衙的初衷不是豆渣...”郁淼睇了一眼,见陈婶搬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是看我们的态度!”
“态度?”
“是的!”郁淼点了点头。
“明府大人刚刚上任,这您是知道的!”
“大家伙都知道呀!前些日子施粥施粮,都说他是好官!”陈婶想起她家也被征了门板,府衙给了两吊钱,并未亏了她。
“若是大家能用行动支持他,明府大人会作何感想?”郁淼又说。
陈婶缄默不语,良久开了口:“豆渣抵几个钱,明府大人只需要一点豆渣?”
“豆渣是不值钱,可是能征来木板,能喂饱灾民,这样的豆渣就值钱了!”
话虽如此,陈婶犹豫了片刻,“不是婶娘不肯同府衙合作,若是养猪人自己来提,那是可以,但我总不能又出豆渣又出人力,况且,你这协议上写了,每个养猪户,每日四十斤,哪来这么多豆渣供给他们...若是特地为了供应豆渣加做豆腐,也太不划算,没人手不说,多出来的豆腐沤地里当肥料吗?”
郁淼点了点头,她知道陈婶的顾虑,原本她也是有同样的担忧。
她握了握陈婶的手,“婶娘,府衙要我们四家供豆渣,自然也要顾虑多出来的豆腐,我们先按府衙的协议要求给豆渣,多出来的豆腐我同他们谈,让他们也照价收走。”
“淼娘,他们岂会听你的,可千万不要...”陈婶说。
“婶娘,放心!但,若是谈妥了,你的豆渣不能私下卖给别人了,只能供官府。”
陈婶犹豫:“那我岂不是被绑死了?”
郁淼说:“你听我说完。官府征豆渣有数量要求,其余的你依然可以卖,且不是只征你一家。西郊其余四家豆腐坊,全征。若你不同意,明府大人会作何感想?”
陈婶坐直了身体,终于是点了点头。
她又去了其余三家,话一样,三家都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英娘问:“娘子,若是府衙不收多出来的豆腐怎么办!
“不收也没事,豆渣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关键是要让大家不亏!明日我还得去找一趟杨县尉。”
“明日我也要去府衙,恰好登记的屋子也腾出来了...”
“行!”郁淼点了点头,英娘有了住处,她也安心,毕竟她要搬走了,河边的屋子比不得平阳街,住不了三个人。
想着这几日英娘替她磨豆腐,送豆腐,白日里来店里帮工,也可以做饭,只要有一口吃的,郁淼在心底盘算着给多少工钱合适。
第二天,郁淼揣着那张纸去了县衙。
她没直接找明府。问过林佐史绕过府衙的正厅。她找了县尉杨大人。
杨县尉正在偏厅喝茶。
杨县尉看了她一眼:“事情办的如何了?”
她把纸摊在桌上:“当时同十一户养猪户签的豆渣协议。价格照旧,一文不涨。
协议虽然是同我签的,我家豆腐坊只能供十来斤豆渣,若是要满足十一家养猪户的需求,不能只征我一家,得全征了。”
杨县尉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她:“继续说!”
郁淼说:“大人,灾民每日喝稀粥,面黄肌瘦。一碗粥里,米粒数得清。若加一勺豆渣,粥就稠了,人也饱了。豆渣便宜,一文不值,豆腐坊堆着也是喂猪。官府按价收,花不了几个钱。但灾民吃了,还有力气修堤、清淤、埋尸。”
杨县尉放下碗:“你怎么知道其他豆腐铺愿意?”
郁淼说:“我已经谈好了其余四家。价格照旧,一文不涨。他们愿意,因为省了功夫,也知道府衙做这些事是为了百姓,她们都愿意出一份力!”
杨县尉沉默了一会儿,暗自思量,若是只吃稀粥,灾民个个面黄肌瘦,若加豆渣,百姓会有怨言,毕竟豆渣一直以来是拿来喂猪的。这事还得明府大人拿主意。
杨县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郁淼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
他去了后堂。
不到半个时辰,明府大人进来了,身旁站着身穿墨色锦袍的柏鸿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