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崇元殿召集群臣，宣布了一件事。
在枢密院和中书门下之上，设大议会。
大议会的成员，包括三部分。
一是枢密院正副使、中书门下平章事、六部尚书，共二十余人。
二是各州选出的民议，每州一人，共三十余人。
三是由天子特召的硕学通儒和技艺能臣。
包括天工局提督、提举大唐诸工业事、太医院院使、司农寺卿、市易司使等，共十余人。
大议会每年春秋两季各开一次常会。
遇有重大国策，可召开临时会议。
议会的职权，包括审议预算和决算、审议新法和旧法修订。
对枢密院和中书门下的施政提出质询。
对重大军事行动提供建议。
最重要的是，大议会拥有对天子诏令的封驳权。
凡天子诏令，若大议会认为不合于法、不利于民，可以驳回，请天子复议。
复议一次不允，可以再驳。
第三次驳回时，天子可解散议会，重新选举。
若新议会仍持前议，则天子必须接受。
李炎在崇元殿上宣读了《大议会章程》，一共十二条。
念完之后，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桑维翰从班中走出来，深深一躬，说了一句话。
“陛下此举，乃万世之法。”
大议会成立的那一天，是冬至。
汴京下了一场大雪。
崇元殿前的银杏树上挂满了雪，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
群臣在殿中列班，李炎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大议会章程》的帛书。
他拿起帛书，展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把帛书交给桑维翰，说了一句。
“从今日起，朕之诏令，须经大议会副署方可颁行。”
“大议会之决议，须经朕用印方可生效。”
“朕与大议会，各守其责，各尽其职。”
殿中一片肃然。
然后桑维翰率百官躬身，山呼：“陛下圣明！”
大议会第一次常会在崇元殿举行。
二十余位枢密院和中书门下的重臣坐在左列。
三十余位各州选出的民议坐在右列。
十余位特召的技艺能臣坐在末席。
李炎坐在上首，没有穿衮冕，只穿了一身素袍。
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章程帛书和笔墨。
第一项议程是审议天启十六年的预算。
户部尚书呈上预算册，逐项念了收支数目。
念到军费时，一个从河北道选出来的民议站了起来。
此人是河北道一个中等县份的乡绅，姓李，名固，五十余岁。
面皮黝黑，双手粗糙。
他开口便问：“敢问户部，天启十六年军费为何比去年又增了三成？”
“北面都护府并无战事，安西都护府也在休养。”
“海军的蒸汽船造了三年，也该够了。”
“这多出来的三成，用在何处？”
户部尚书答：“多出来的三成，主要用于后装枪的换装和蒸汽明轮战船的建造。”
“各都指挥使司的主力部队须在三年内完成换装。”
“海军须在五年内替换全部旧式帆船。”
李固问：“换装之后，旧的燧发枪和帆船如何处置？”
户部尚书答：“旧燧发枪拨给府兵预备役。”
“旧帆船转入商队，或售予南洋诸国。”
李固想了想，没有再追问。
他坐下了。
接着，另一个民议站了起来。
此人是江南东道选出来的，姓周，名远，原是一个丝绸巨商。
他问的是商税的事。
江南东道的商税比去年涨了一成，但丝绸的出口量并没有增加。
税涨在哪里了？
桑维翰亲自答了。
“江南东道的商税，涨在过境税上。”
“今年朝廷在江南东道增设了三处榷关，对过境货物加征了千分之五的税。”
“这笔税，是为了修通江南东道到岭南西道的驿道。”
“驿道修通之后，江南的丝绸可以直接运到广州出海，不必再绕道泉州。”
周远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一次常会开了整整一日，从辰时到酉时，中间只歇了半个时辰用午膳。
数十余位民议，有追问军费的，有追问商税的。
有追问地方水利拨款的，有追问州县学堂经费的。
每一个问题，都有相关官员当场答复。
答不上来的，记录下来，限期回复。
李炎坐在上首，从头听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到了最后，桑维翰请天子训话时，李炎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今日所议，皆国事。”
“国事者，天下人之事也。”
“朕与大议会共议之，天下人共行之。”
“散会。”
大议会散会之后，李炎回到崇元殿后殿，坐在廊下。
冬日的夜风很冷。
符金玉给他披了一件厚袍，又端来一盏热茶。
他接了茶，喝了一口，望着庭院中那棵被雪覆盖的老银杏树。
符金玉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陛下今日把封驳权给了大议会，不怕日后议会对陛下掣肘？”
李炎放下茶盏，看着庭院中的雪。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朕这一代人，从乱世里走出来，知道人治的坏处。”
“朕的儿子、孙子，未必有朕的经历，未必有朕的判断。”
“若朕把天下系于一人之身，朕死之后，天下必乱。”
“若朕把规矩立在前面，就算后来者平庸，只要规矩还在，天下就不会大乱。”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冯令公临终前跟朕说了一句话。”
“把规矩立在前面，把人情放在后面。”
“朕今日做的事，就是立规矩。”
符金玉没有再接话。
她靠在廊柱上，看着庭院中的雪。
夜风从银杏树上吹过，抖落一片细碎的雪末，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李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
“朕的天下，朕已经打完了。”
“接下来，是他们的天下。”
“朕要做的，是给他们留一套好规矩。”
冬夜的汴京安静下来。
宫城中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只有崇元殿后殿的廊下还亮着一盏灯。
灯光映着雪地，映着那棵老银杏，也映着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