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孟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算上日子,今日已经是薛妄衍走的第三日了。
这三日她没闲着,每日早起做点心,送去清和居,回来洗衣扫院。
下午若是得空,便去刘掌柜店里坐坐,帮他品评几样新点心。
可每次从清和居回来,她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安。
雨下了一整夜,到了深夜,雨势渐大,檐角的水滴连成了线,噼噼啪啪地落在石臼里。
孟禾裹着被子,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
她猛地睁开眼,是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那人步子沉沉的,带着水声,像是从雨里蹚过来的。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孟禾心里一紧,翻身坐起来,缩到床角。
薛妄衍说要走六日,今夜才第三日,那么眼前之人又是谁?
是贼?还是什么人闯进来了?
她不敢出声,怕惊动了那人,反倒引他过来。
孟禾攥着被角,眼睛死死盯着帷幔后头那个模糊的影子。
帷幔很薄,月光透过窗纸和雨幕照进来,影影绰绰的。
她不敢说话,目光飞快地扫向床尾。
那里有一道空隙,帷幔和墙之间留着半尺宽,她若趁那人不备,赤脚跳下去,从空隙里钻出去,跑到院门口,兴许还来得及。
帷幔后头的影子越来越近,孟禾脚趾抵着床沿,随时准备跳下去。
那人走到了床边,忽然停住了,随即一把掀开帷幔。
孟禾正欲逃,却听得耳边传来一声低哑的轻唤:
“嫂嫂。”
闻言,孟禾整个人一松,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落了下去。
是他,是薛妄衍,可小叔怎会突然回来,还未等她思考,便觉唇边贴上来一片冰凉。
薛妄衍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便吻了下来。
夜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他身上铺天盖地的气味。
雨水的潮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一声声压得极低的喘息。
薛妄衍几乎是碾在她唇上,牙齿磕破了她的嘴角,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漫开。
他吻得毫无章法,像是根本不会吻,只是凭着本能去占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了般。
孟禾脑中一片空白。
她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薛逸待她永远是客客气气的,连牵手都极少。
可此刻这个人像一团烧得滚烫的火,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她连喘息的空隙都寻不着。
她拼命推他,双手抵在他胸口,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可他的胸膛硬邦邦的,瘦削的骨架底下像是藏着一股狠劲儿。
她推不动,反倒被他往前逼了一步,后脑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孟禾挣扎着胡乱抬脚踢他,一脚踢在薛妄衍小腿上。
他小腿原就有伤,被寡嫂踢得闷哼一声,唇从她嘴角滑到下巴,又贴着她颈侧往下。
“薛妄衍!”孟禾带着哭腔,趁着眼前人喘息的机会,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薛妄衍被她打得偏过头去。
脸上那道巴掌印慢慢浮起来,火辣辣地烧着。
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垂着头,散乱的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黑暗里,孟禾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又粗又重。
谁知眼前人似感受不到疼痛般,竟笑出声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餍足。
像是那一巴掌不是打在他脸上,而是赏了他什么天大的恩典。
薛妄衍偏过头来,湿发底下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她脊背发麻。
“嫂嫂。”他开口道,“你打我了。”
孟禾浑身一颤。
他往前迈了一步,重新逼到她面前。
“你打得好。”他低低地说,语气里却带着期盼,卷着疯了般的雀跃,“你再打一下试试。”
孟禾被他这话吓得往后一缩,背抵着墙,她抬起手,想再打他一巴掌,可手举到半空,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薛妄衍把她的手慢慢拉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方才被她打过的那半边脸,还烫着。
他按着她的手贴在上头,抬眸看她:“嫂嫂。我心悦你。你看不出来吗?”
没等到寡嫂的回应,薛妄衍只觉得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在发颤。
细细的腕子在他掌心里抖个不停。
孟禾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吓得浑身发抖,哭得连呼吸都接不上来。
薛妄衍松了手,方才那股疯劲儿一下子散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跪在床侧,上半身伏在床沿上,仰头看着她。
“嫂嫂。”他唤她,“嫂嫂,我错了。”
孟禾哭得厉害,薛妄衍一时手足无措。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我只是…我想到你跟那个掌柜说话,我就不舒服,我怕,嫂嫂,我怕你会离开我。”
孟禾终于抬起头来,她眼睛肿得通红,嘴唇上还带着那道磕破的口子,泪痕糊了满脸。
她低头看着薛妄衍伏在床侧的样子,湿透的衣裳贴着背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狼狈和恳求。
她哭着开口道,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我是你嫂嫂……薛妄衍,我是你嫂嫂啊。”
这一声名字叫得他整个人一僵。
从前寡嫂一声声小叔唤着,他多么想听人唤一声自己的名字。
可她方才在黑暗里喊了他一声名字,如今再叫一遍,落在他耳朵里,像钝刀子割肉。
“你兄长才走。”孟禾攥着被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是你亲哥哥。我怎能……我怎能跟了你?传出去,旁人怎么看你,又怎么看我…”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又埋回膝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薛妄衍伏在床沿上,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
那些话在胸腔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拼不成一句囫囵的。
忽然,他眼前一黑。
那些被他强撑了一路的伤,像是终于逮着了机会,齐齐发作起来。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耳边的雨声一下子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布,撑在床沿上的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薛妄衍?”孟禾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他歪倒在床侧,半边身子滑在地上,头磕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了。
她吓了一跳,方才那点又怕又恼的情绪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慌。
她手忙脚乱地爬下床,蹲到他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薛妄衍?薛妄衍你醒醒。”
她借着窗外一点微光去看他的脸,这才看清,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额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她伸手去摸他的胳膊,隔着湿透的衣料,摸到一手黏腻。
血,到处都是血。
孟禾心里猛地一沉。
她顾不上别的了,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上床。
她先去灶上烧了热水,又翻出之前他替她崴脚时用的药膏,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终于找出一把剪子,几块干净的旧布。
孟禾把烛火拨亮了些,凑到床前,才看清他身上的伤到底有多少。
后背那道刀伤最长,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卷着,被雨水泡得发白。
胳膊上两道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刃擦过去的。
小腿也有一道伤口,方才慌乱中她胡乱一踢,恰好…
孟禾看着那些伤,手都在抖,他究竟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她不敢多想,咬着牙替他清创,热水绞了帕子,一点一点擦去伤口周围的泥和血。
她替他缠好布条,又去灶上熬了一碗稀粥,搁在床头。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孟禾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昏睡的脸。
那张脸平时总是温温润润的,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想起方才薛妄衍的疯狂,她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拉过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第二日,孟禾坐在桌边缝他那件破了的黑便衣。
她缝得很慢,低着头,不敢往床上看。
薛妄衍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精神倒比昨夜好了些。
他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后的檐水滴滴答答,从瓦当上落下来。
孟禾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搁在床尾。
她垂着眼,平平静静地说:“等你伤好了,我便租个小院,搬出去。这些日子花你的银钱,我会还。”
薛妄衍没接话。
孟禾等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他靠在床头,碗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碗里的粥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抬起眼来。
“嫂嫂,你要走,我不留你。”
孟禾愣了一下,他不拿那些疯话再逼她,她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心里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
“我心悦你是真的。”薛妄衍又开口道。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一条被人丢在路边还巴巴望着旧主的狗。
他这副样子,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可怜。
“嫂嫂,就算你对我无意,也可怜可怜我。”薛妄衍道,像是不敢抱什么指望,“把给兄长的情谊,分我半分,行吗?”
孟禾从前装不晓得他的情意,如今也装不下去了。
薛妄衍面上看着像是认了命,心里却在想。
嫂嫂要走,便让她走。
走了又如何?她身上没有路引,没有银钱,能走多远?她租了小院,他便在隔壁租一间。
她开了铺子,他便日日去她铺子里吃食。
她躲到天边,他也能把她找出来。
她逃不掉的,他薛妄衍要的人,从来没有放手的道理。
她如今不点头,他便等,等一日,等一月,等一年。
总有一天,她会自己走到他身边来,他等得起。
兄长曾拥有过的东西,他非要攥在手中。
正想着,外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刘掌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孟娘子,我新做了几样点心,给你送来尝尝。”
孟禾心里一紧,她看了一眼薛妄衍,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门只开了窄窄一道缝,刚够伸出手去接。
刘掌柜正笑着把点心递过来,目光却越过那道门缝,不经意地往屋里瞟了一眼。
这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屋里昏暗,光线从窗纸外头透进来,灰蒙蒙的。
一个人影站在孟禾身后,不言不语。
那人面白如纸,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连呼吸都听不见一声。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阴沉沉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刘掌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认得这张脸,这是孟娘子的小叔,薛家那位庶出的二爷。
他从前在巷口碰见过几回,那人总是温温润润的,说话带笑。
可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气,站在暗处,像只等着吃人的鬼。
刘掌柜嘴角刚扯了扯,就看见那个“鬼”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滚。
刘掌柜脸上的笑碎了个干净,喉头一紧,冷汗从后脖颈冒出来,顺着脊沟往下淌。
他把手里的点心往孟禾怀里一塞,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屋里撵出来似的,转身便走。
步子越来越快,走到巷口时几乎是小跑起来的,连头也不敢回。
孟禾皱眉回头,却什么也没瞧见。
薛妄衍不知何时已经回了床上,闭着眼像是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