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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嫂嫂,我心悦你

作者:冬夜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里下了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孟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算上日子,今日已经是薛妄衍走的第三日了。

    这三日她没闲着,每日早起做点心,送去清和居,回来洗衣扫院。

    下午若是得空,便去刘掌柜店里坐坐,帮他品评几样新点心。

    可每次从清和居回来,她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安。

    雨下了一整夜,到了深夜,雨势渐大,檐角的水滴连成了线,噼噼啪啪地落在石臼里。

    孟禾裹着被子,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

    她猛地睁开眼,是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那人步子沉沉的,带着水声,像是从雨里蹚过来的。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孟禾心里一紧,翻身坐起来,缩到床角。

    薛妄衍说要走六日,今夜才第三日,那么眼前之人又是谁?

    是贼?还是什么人闯进来了?

    她不敢出声,怕惊动了那人,反倒引他过来。

    孟禾攥着被角,眼睛死死盯着帷幔后头那个模糊的影子。

    帷幔很薄,月光透过窗纸和雨幕照进来,影影绰绰的。

    她不敢说话,目光飞快地扫向床尾。

    那里有一道空隙,帷幔和墙之间留着半尺宽,她若趁那人不备,赤脚跳下去,从空隙里钻出去,跑到院门口,兴许还来得及。

    帷幔后头的影子越来越近,孟禾脚趾抵着床沿,随时准备跳下去。

    那人走到了床边,忽然停住了,随即一把掀开帷幔。

    孟禾正欲逃,却听得耳边传来一声低哑的轻唤:

    “嫂嫂。”

    闻言,孟禾整个人一松,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落了下去。

    是他,是薛妄衍,可小叔怎会突然回来,还未等她思考,便觉唇边贴上来一片冰凉。

    薛妄衍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便吻了下来。

    夜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他身上铺天盖地的气味。

    雨水的潮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一声声压得极低的喘息。

    薛妄衍几乎是碾在她唇上,牙齿磕破了她的嘴角,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漫开。

    他吻得毫无章法,像是根本不会吻,只是凭着本能去占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了般。

    孟禾脑中一片空白。

    她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薛逸待她永远是客客气气的,连牵手都极少。

    可此刻这个人像一团烧得滚烫的火,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她连喘息的空隙都寻不着。

    她拼命推他,双手抵在他胸口,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可他的胸膛硬邦邦的,瘦削的骨架底下像是藏着一股狠劲儿。

    她推不动,反倒被他往前逼了一步,后脑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孟禾挣扎着胡乱抬脚踢他,一脚踢在薛妄衍小腿上。

    他小腿原就有伤,被寡嫂踢得闷哼一声,唇从她嘴角滑到下巴,又贴着她颈侧往下。

    “薛妄衍!”孟禾带着哭腔,趁着眼前人喘息的机会,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薛妄衍被她打得偏过头去。

    脸上那道巴掌印慢慢浮起来,火辣辣地烧着。

    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垂着头,散乱的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黑暗里,孟禾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又粗又重。

    谁知眼前人似感受不到疼痛般,竟笑出声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餍足。

    像是那一巴掌不是打在他脸上,而是赏了他什么天大的恩典。

    薛妄衍偏过头来,湿发底下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她脊背发麻。

    “嫂嫂。”他开口道,“你打我了。”

    孟禾浑身一颤。

    他往前迈了一步,重新逼到她面前。

    “你打得好。”他低低地说,语气里却带着期盼,卷着疯了般的雀跃,“你再打一下试试。”

    孟禾被他这话吓得往后一缩,背抵着墙,她抬起手,想再打他一巴掌,可手举到半空,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薛妄衍把她的手慢慢拉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方才被她打过的那半边脸,还烫着。

    他按着她的手贴在上头,抬眸看她:“嫂嫂。我心悦你。你看不出来吗?”

    没等到寡嫂的回应,薛妄衍只觉得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在发颤。

    细细的腕子在他掌心里抖个不停。

    孟禾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吓得浑身发抖,哭得连呼吸都接不上来。

    薛妄衍松了手,方才那股疯劲儿一下子散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跪在床侧,上半身伏在床沿上,仰头看着她。

    “嫂嫂。”他唤她,“嫂嫂,我错了。”

    孟禾哭得厉害,薛妄衍一时手足无措。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我只是…我想到你跟那个掌柜说话,我就不舒服,我怕,嫂嫂,我怕你会离开我。”

    孟禾终于抬起头来,她眼睛肿得通红,嘴唇上还带着那道磕破的口子,泪痕糊了满脸。

    她低头看着薛妄衍伏在床侧的样子,湿透的衣裳贴着背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狼狈和恳求。

    她哭着开口道,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我是你嫂嫂……薛妄衍,我是你嫂嫂啊。”

    这一声名字叫得他整个人一僵。

    从前寡嫂一声声小叔唤着,他多么想听人唤一声自己的名字。

    可她方才在黑暗里喊了他一声名字,如今再叫一遍,落在他耳朵里,像钝刀子割肉。

    “你兄长才走。”孟禾攥着被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是你亲哥哥。我怎能……我怎能跟了你?传出去,旁人怎么看你,又怎么看我…”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又埋回膝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薛妄衍伏在床沿上,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

    那些话在胸腔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拼不成一句囫囵的。

    忽然,他眼前一黑。

    那些被他强撑了一路的伤,像是终于逮着了机会,齐齐发作起来。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耳边的雨声一下子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布,撑在床沿上的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薛妄衍?”孟禾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他歪倒在床侧,半边身子滑在地上,头磕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了。

    她吓了一跳,方才那点又怕又恼的情绪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慌。

    她手忙脚乱地爬下床,蹲到他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薛妄衍?薛妄衍你醒醒。”

    她借着窗外一点微光去看他的脸,这才看清,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额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她伸手去摸他的胳膊,隔着湿透的衣料,摸到一手黏腻。

    血,到处都是血。

    孟禾心里猛地一沉。

    她顾不上别的了,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上床。

    她先去灶上烧了热水,又翻出之前他替她崴脚时用的药膏,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终于找出一把剪子,几块干净的旧布。

    孟禾把烛火拨亮了些,凑到床前,才看清他身上的伤到底有多少。

    后背那道刀伤最长,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卷着,被雨水泡得发白。

    胳膊上两道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刃擦过去的。

    小腿也有一道伤口,方才慌乱中她胡乱一踢,恰好…

    孟禾看着那些伤,手都在抖,他究竟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她不敢多想,咬着牙替他清创,热水绞了帕子,一点一点擦去伤口周围的泥和血。

    她替他缠好布条,又去灶上熬了一碗稀粥,搁在床头。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孟禾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昏睡的脸。

    那张脸平时总是温温润润的,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想起方才薛妄衍的疯狂,她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拉过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第二日,孟禾坐在桌边缝他那件破了的黑便衣。

    她缝得很慢,低着头,不敢往床上看。

    薛妄衍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精神倒比昨夜好了些。

    他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后的檐水滴滴答答,从瓦当上落下来。

    孟禾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搁在床尾。

    她垂着眼,平平静静地说:“等你伤好了,我便租个小院,搬出去。这些日子花你的银钱,我会还。”

    薛妄衍没接话。

    孟禾等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他靠在床头,碗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碗里的粥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抬起眼来。

    “嫂嫂,你要走,我不留你。”

    孟禾愣了一下,他不拿那些疯话再逼她,她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心里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

    “我心悦你是真的。”薛妄衍又开口道。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一条被人丢在路边还巴巴望着旧主的狗。

    他这副样子,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可怜。

    “嫂嫂,就算你对我无意,也可怜可怜我。”薛妄衍道,像是不敢抱什么指望,“把给兄长的情谊,分我半分,行吗?”

    孟禾从前装不晓得他的情意,如今也装不下去了。

    薛妄衍面上看着像是认了命,心里却在想。

    嫂嫂要走,便让她走。

    走了又如何?她身上没有路引,没有银钱,能走多远?她租了小院,他便在隔壁租一间。

    她开了铺子,他便日日去她铺子里吃食。

    她躲到天边,他也能把她找出来。

    她逃不掉的,他薛妄衍要的人,从来没有放手的道理。

    她如今不点头,他便等,等一日,等一月,等一年。

    总有一天,她会自己走到他身边来,他等得起。

    兄长曾拥有过的东西,他非要攥在手中。

    正想着,外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刘掌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孟娘子,我新做了几样点心,给你送来尝尝。”

    孟禾心里一紧,她看了一眼薛妄衍,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门只开了窄窄一道缝,刚够伸出手去接。

    刘掌柜正笑着把点心递过来,目光却越过那道门缝,不经意地往屋里瞟了一眼。

    这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屋里昏暗,光线从窗纸外头透进来,灰蒙蒙的。

    一个人影站在孟禾身后,不言不语。

    那人面白如纸,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连呼吸都听不见一声。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阴沉沉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刘掌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认得这张脸,这是孟娘子的小叔,薛家那位庶出的二爷。

    他从前在巷口碰见过几回,那人总是温温润润的,说话带笑。

    可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气,站在暗处,像只等着吃人的鬼。

    刘掌柜嘴角刚扯了扯,就看见那个“鬼”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滚。

    刘掌柜脸上的笑碎了个干净,喉头一紧,冷汗从后脖颈冒出来,顺着脊沟往下淌。

    他把手里的点心往孟禾怀里一塞,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屋里撵出来似的,转身便走。

    步子越来越快,走到巷口时几乎是小跑起来的,连头也不敢回。

    孟禾皱眉回头,却什么也没瞧见。

    薛妄衍不知何时已经回了床上,闭着眼像是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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