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提着蒸笼盖的服务员笑容僵住,很快硬挤出笑。
“我们家的肉包子可好吃了。”
陈秀芬撇撇嘴,“是不难吃。”距离“可好吃”还有一段距离。
以前陈秀芬挺喜欢这服务员不爱搭理人,客人要买什么就给拿,一点不烦人。
现在突然推销这个推销那个,好像不是她想吃什么,而是对方在强迫她吃什么。
陈秀芬不耐烦地走远几步,更靠近公交站。
但没靠太近。
来一趟车,公交站那边烟尘四起,柴油车的尾气味道特别大。
“这个赵雯雯,是那个赵雯雯吗?”
陈秀芬喃喃自语,垂下肩膀,被冷得鼻涕都出来,不由得吸了吸鼻涕。
包子摊摆了一周,陈秀芬幸福地吃了一周肉包子。
突然没摆,听说老板被工商局和派出所的人带走了。昨天包子摊重新摆起来,才知道人家是家里有事没来。
果然谣言不可信。
“赵雯雯,赵雯雯,赵雯雯啊~”
陈秀芬小声哀嚎,满大街的建国、兴华、勇军,但赵雯雯这么秀气的名字,全国应该也不容易找出第二个。
陈秀芬是冬天恨不得在床上冬眠的懒人,昨天刘勇在给她送包子,八卦了包子摊的事。
前段时间的广播站事件送了两赖皮进去,没想到就是包子摊的老板娘亲手送进去的。
刘勇在告诉陈秀芬,包子摊老板娘叫赵雯雯,陈秀芬很想跟其他同学一样不多想。
方远山的女朋友叫赵雯雯。
跟包子摊的老板娘叫赵雯雯有什么关系?
包子摊是夫妻搭档做生意,夫妻俩孩子都快两岁了,这和方远山能有什么关系?
暖水袋捂在胸口,把陈秀芬藏在衣服夹层口袋的信捂得热辣滚烫。
这时候,陈秀芬十分痛恨自己拥有一颗适合表演系的脑袋。
难道是赵雯雯改嫁了?
看方远山的态度,根本不知道孩子的事,那孩子跟方远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陈秀芬不信跟方远山没关系。
“孩子如果是方远山的,为什么不找他,至少能从他那抠下一大笔钱,也不至于抚养不起孩子,被迫改嫁吧?”
“也许不是方远山的孩子?”
“那方远山怎么办?那家伙认死理,不会去抢别人老婆吧?”
陈秀芬抱头蹲下,感觉脑袋要炸了。
刘勇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们班被教练拉去拉练,不然陈秀芬还能让刘勇在先去打听打听。
现在,她只能亲自来验证——包子摊的赵雯雯到底是不是方远山认识的那个赵雯雯。
她很纠结。
她第一次遇到的那个赵雯雯,应该就是包子摊的赵雯雯。但如果包子摊的赵雯雯不是方远山的女朋友,那她的罪过可大了。
方远山拜托她转交的信还没送出去。
前天方远山的导师都把电话打到她爸单位,让拜托陈秀芬把那个赵雯雯找到,确认是不是那个赵雯雯。
陈秀芬脑子里“这个赵雯雯”“那个赵雯雯”,快把脑子烧坏了。
“保佑赵雯雯今天一定要来出摊。”
叮铃叮铃!
自行车铃声响起,陈秀芬抬头望去,整个人石化在当场。
“没,没来。”
为什么没来——
难道她明天、后天、后后天,后后天,每天都得5点多出门来蹲赵雯雯?
就算陈秀芬起得来,方远山也等不及。
方远山已经提了退学申请,要直接退出项目组,这事被导师拦下,把方远山训了一顿,完全没用。
他从上京回来找赵雯雯。
赵兴国和蔡小喜把两辆自行车并排停好,赶在第一班公交车到大学城站前几分钟到达,保证包子还热乎。
陈秀芬快步走过去,公家车到站,一车大学生从车里涌出来,好一部分往包子摊跑。
“一个肉包子。”
“一个肉包子,加两馒头。”
“老板,我预定的两个肉包子呢?”
赵记肉包子限量,晚了就没。可是把饥饿营销这套拿捏得恰到好处,连带让其他素包子也好卖得很。
陈秀芬被人群挤出包子摊,见肉包子越卖越少。
香喷喷的肉香飘来,陈秀芬的肚子发出咕噜噜响,拼命往人群里挤。
“老板,要四个肉包子!”
赵兴国正忙,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女声震惊到,抬头看向来人。
是个漂亮姐姐。
赵兴国脸涨红,连忙低下头,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的:“只、只有三个肉包,要、要吗?”
“要。”
“哟!老板看美人脸红,可别让老板娘知道。”有人打趣,陈秀芬是表演系的头牌,是大学城公认的校花。
“瞎扯,那是我——”
“老板,还有肉包子吗?”
赵兴国一边把最后三只肉包子爽快地打包给陈秀芬,一边跟询问的人说肉包子卖完,想要可以预定。
几个听说能预定的,凑过来都要预定。
赵兴国怕记错,让蔡小喜看着摊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把客户看预定的包子数量和姓名记下,跟客户说清楚预定得全款,小本买卖亏不起。
“别杵这,碍事。”
赵兴国记账的同时,余光瞟到站在包子摊前不肯走的陈秀芬。这漂亮姐姐被人挤得东倒西歪,还有想趁机揩油的。
赵兴国不耐烦地把陈秀芬拉到身后,人少的地方。
陈秀芬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用手指指向自己。
“我,碍事?”
人生第一次被嫌弃,还是当着她的面,如此赤.裸裸的嫌弃。
陈秀芬压了压怒火,然后咬牙切齿地啃包子,像是要把赵兴国咬死。
赵兴国注意到陈秀芬愤怒的视线,挠挠头,寸头又长长了点,但不多。
他忙完一轮,取出自行车尾绑着的玻璃内胆暖水瓶,提着竹编手柄,盛上小半搪瓷缸热水,递过去。
水不多,在搪瓷缸里摇几下,大冬天的凉得快。
“别噎死了。”
“站在我家包子摊前,被我家卖的包子噎死,要上新闻的。”
陈秀芬听着气涌上来,吞着包子,一下子被呛到。
“咳咳咳!”
赵兴国就知道会这样,端着搪瓷缸怼到陈秀芬嘴边。
陈秀芬哪里顾得上那是别人用过的杯子,捧着杯子灌了几口水,总算缓过来。
买过包子的学生赶去图书馆占位置,公交站送来第二波客人,包子摊的其他素包子也很快卖完。
天还没光亮就开门的早餐店,冷冷清清的,每个人都闲到想拍苍蝇。
直到不远处的包子摊热闹结束,人家收摊准备走,早餐店才迎来今天第一位消费的客人。
“不对啊。”
店长薅了把头发。
就算平常他们没这么早开店,也不至于一个客人也没有。
坐下的学生点了份汤米粉,服务员赶紧去招待,和店长擦肩而过时,根本不敢多瞧店长一眼。
“大军,你怎么去这家吃?”
经过的同学说了句,叫大军的同学过去问清楚,黑着脸回来。
“老板,粉还没做吧?”
“我不想吃了,能退钱不?”
服务员从业以来,第一次遇到来他们早餐店吃早餐,点了单还要退的。
原则上是不能退的,但这位同学臭着脸,服务员担心不退钱对方要闹事。
“去问问做了没。”店长说。
他们是公家店,用不着为了几个钱和客人产生争执。
服务员跑去后厨又出来,抱歉地跟客人说汤粉做了。
大军不耐烦地坐下。
直接走,舍不得汤粉钱。不走,得知昨天这家早餐店找人去欺负包子摊的事,还帮衬这店的生意,这不就是助纣为虐吗。
“是这家?”
“只有这家早餐店。”
“那卖包子的走没?”
“准备走,看到我们这边没?”
“看到了,你看他们停下来看。”
一伙工地工人挤进早餐店,把早餐店里里外外占满。
工地工人住在简陋竹棚里,卫生条件很差,天天忙活完,只想躺下就睡,都懒得去洗澡。反正大家都那样,谁也不嫌弃谁。
这么一群人挤进来,大军的前后左右都坐满浑身汗臭的中年男人,那味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大军猛地站起,憋着气,往外走。
“汤粉来~呕~”
服务员进后厨端出汤粉,出来被扑面而来的汗臭味熏得干呕。
就对着面前的汤粉呕。
服务员:“……没呕出来。”
大军:“……”
服务员求助地看向店长,店长被坐满店铺的工地工人吓一大跳。
工地工人一天辛辛苦苦才赚一块钱不到,平日里就没舍得来他们店吃过一次早餐。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一起来庆贺?
当服务员的视线对上敦实男那一刻,他不知道工地工人今天过的是不是好日子,但服务员可以肯定今天绝对是自己的倒霉日。
服务员看到敦实男,一阵恍惚,把对着干呕过的汤粉“啪嗒”放在大军面前。
大军见鬼般站起。
“喂!”
“不好意思,我们把钱退你。”店长连忙把汤粉钱塞给这位同学,就怕对方回学校说点什么不好的。
大军逃也似地离开。
慢慢到点来上学的大学生,发现今天通往学校的这条路特别有味道,纷纷捏着鼻子绕一圈大路走。
不少住宿生吃腻食堂,打算来早餐店
改善伙食的,也被熏得回食堂凑合。
这些工人拿出自备的馒头烧饼,在店里打免费的热水,就着热水解决这顿早餐。
“几位,要点什么?”
服务员被店长推出来,硬着头皮问。
敦实男向服务员脚边啐了口口水,服务员恶心地后退一步。
敦实男啃着馒头,“催什么催,还没想好吃什么。”
“是啊,没想好。”
“我也没想好。”
服务员在一阵此起彼伏的“没想好”中败下阵来,退回到店长跟前。
“店长,怎么办?”
从早上到中午,都过了早餐店的关门时间,这些工人走一批,又来一批,跟商量好般,坐到上工时间去上工,休息的时候,把他们店当成免费的休息棚。
工地离这边不远,工人中间休息时间来这坐,工头也不会有意见。
这边有免费茶水,环境干净,还点了煤炉烤火,比漏风的竹棚暖和。他们还看到电风扇,要是夏天过来,还能蹭风扇,肯定凉快。
这些工人进进出出,把早餐店里里外外霸占。
连隔壁两家饭馆开门准备营业,也被熏得两眼一黑。
两位店长当然知道昨天的事,昨天早餐店店长找人去包子摊闹事,结果闹事不成,去闹事的人反倒吃了大亏,回来之后就找早餐店店长麻烦。
早餐店店长被隔壁两家店长明里暗里告知,让他赶紧把那些工人“请”走。
不要影响别人生意。
快到午饭时间,店长们体谅工地工人辛苦,但吃饭的点,工人辛苦了该回家吃饭。
服务员不知道烧了第几壶热水,恍惚地怀疑他们店还包工地工人的茶水活?
今天早餐店的收入惨淡,唯一的一份汤粉客户没要,赔了钱,服务员知道这钱肯定会从他的工资扣,索性把那份汤粉自己吃掉。
店长让服务员把今天做好没卖出去的馒头都拿给工人们,挤出笑:“大家辛苦了,该回家吃饭,我们店只做早餐,这个点要关门。”
敦实男把馒头给兄弟们分分,“兄弟们,回家吃饭咯!”
这些工人坐在这也不闹,要赶走,他们就说是要点东西的,只是还没想好。
店长拿他们没办法,给他们点好处,把人打发走算了。
店长刚松的一口气被提了起来。
只听敦实男继续喊:“明天再来!”
“噗哈哈~”
赵雯雯把嘴里的水喷出,笑得快岔过气去。
“活该!”
赵兴国将今天蹲了一上午早餐店看到的事绘声绘色地告诉赵雯雯。
“那闹事的男人喊‘明天再来’,店长气得一口气没缓过来,晕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
赵雯雯不厚道地笑。
今天早上她本来要跟去摆摊,看看那敦实男要怎么“看着办”。
没想到是这样的看着办。
“办得还挺好。”
赵雯雯夸了句,乐呵一阵,没再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放在心里。
早上出门,遇见廖庆栋询问给苏燕的信的事。
七月之前见廖庆栋还好好的,自从上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闹起来,从此以后都不准廖庆栋靠近了。
赵雯雯没办法,带着七月回家。
既然有时间,就把给苏燕的信写好,递给赵兴国,说:“帮我把信给大庆哥,说给燕子的。”
赵兴国接过信,一看奇怪,“只有一封?”
赵雯雯:“要几封?”
赵兴国说了句“没什么”,又补了句:“苏大哥帮我们挨的打,要不要也给他道句谢?”
“我给燕子的信里写了,让她替我们家跟苏大哥表达感谢。”
赵雯雯说得坦然。
“要不写封信,就几句话。”
“你这是闲得慌,想写自己写。”赵雯雯懒得搭理提出无理要求的赵兴国。
赵兴国自觉无趣,挠挠头。
“对了,姐,今天摊里来了个漂亮姐姐。”
“关我什么事?喜欢自己去追,我可不帮你。”赵雯雯扯过信纸,刷刷写了几句感谢的话,塞进信封里,写着苏大哥收。
虽然不理解,但也不是什么大事,给苏大哥的信简洁明了。
她没好气地把信塞给弟弟。
“给。”
“姐~”
赵兴国高兴,是替苏大哥高兴,更高兴赵雯雯愿意宠他这个弟弟。他的话在姐姐这里还是很好使的。
赵兴国笑起来,扯动了脖子上被抓破的伤口,想起了漂亮姐姐威逼利诱的话。
“姐,那个漂亮姐姐想问你,认不认识方远山?”
赵雯雯收拾纸笔的手顿住,纸张被捏得微微皱起。
“谁?不认……”
“爸爸!方山山是七月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