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敬之醒了。
消息到林知微手里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能说话。
但很弱。
太医判断不是中毒。
旧疾加急怒攻心。
至于失踪的奏折,户部还在查。
林知微没有立刻去。
直到韩府自己派人来。
“尚书大人说,只见林东家。”
裴景和皱眉。
“我陪你。”
“不进屋。”
“行。”
韩敬之躺在内室,脸色灰白。
见她进来,没有寒暄。
第一句话:
“查韩家。”
林知微站住。
“查什么?”
“承平十四年冬,我家多了一座宅子。”
“谁买的?”
“名义上,我。”
“实际上呢?”
韩敬之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答案荒唐。
一个六品主事,名下突然多一座宅子,他说不知道。
可韩敬之接着道:
“房契是我妻弟送来的。”
“他说是岳家给我妻子的陪嫁补产。”
“我当年正在查黑石岭。”
“没有细查。”
“后来我妻弟死了。”
“岳家也散了。”
“宅子一直在韩家名下。”
“你怀疑是封口钱?”
“不是怀疑。”
韩敬之闭眼。
“是怕。”
“怕什么?”
“怕我查到最后,发现自己也拿过他们的钱。”
屋里很静。
林知微第一次看见这个老人真正的疲惫。
二十一年。
他坐到户部尚书。
却一直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有没有被人塞进利益链。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奏折丢了。”
“那封奏折写了什么?”
“七笔旧核销。”
“黑石岭。”
“海盛行。”
“还有——”
他睁眼。
“韩家那座宅子。”
所以有人拿走奏折,不只是怕旧案。
也可能怕韩敬之公开自己。
“宅子在哪里?”
“城西。”
“现在值多少?”
“约一万四千两。”
林知微没碰房契。
“先查买入价。”
当年成交价六千八百两。
远超韩家岳父家当时能拿出的现金。
钱从一家钱庄出。
钱庄已经倒闭。
但兑票尾号——
父亲总账上有。
对应黑石岭第三批玄料出货。
六千八百两。
一文不差。
韩敬之看见核验结果时,半天没说话。
“所以我真的拿了。”
“现在只能证明钱进了你名下资产。”
“是不是你主动收,还不能下结论。”
“有什么区别?”
“有。”
林知微很平静。
“主动收,是你参与。”
“被人借岳家塞进来,是有人想让你以后说不清。”
韩敬之看她很久。
“你父亲教你的?”
“不是。”
“吃亏吃多了,自己学的。”
韩敬之竟然笑了一下。
他做了决定。
宅子暂时封存。
租金也全部冻结。
等旧案定性。
如果属于非法所得,该退哪里退哪里。
“你不留给子孙?”
“留一座说不清的钱买的宅子?”
<
p>“算了。”
林知微离开韩府时,心里反而比进去前更沉。
幕后的人很会做一件事:
把所有人都弄脏一点。
让每个人都不敢彻底翻账。
有人拿过钱。
有人签过字。
有人沉默过。
二十一年后,谁想说自己完全干净,都很难。
可这恰恰说明——
账最重要。
动机可以辩。
钱不会自己长脚。
当晚,林记临仓第一月完整账出来。
总收入一千九百六十四两。
扣人工、维护、短驳、损耗和折旧预留后,净利六百八十二两。
比最初保守估算还高。
赵有德兴奋地问:
“第二仓?”
“不。”
林知微翻下一页。
现仓平均占用率只有六成九。
旺季高,平日还空。
“先把空的三成卖出去。”
她不因为第一月赚钱就扩。
反而把业务拆开。
药材之外,可以接干货、布匹和部分怕潮但无异味的高值货。
不接粮。
不接油。
不接会串味的香料。
三个月后若平均占用率连续超过八成,再谈第二仓。
“规矩写出来。”
“以后不是我坐这里才知道什么能收。”
这才是生意。
不是东家聪明。
是系统能自己跑。
第二日,韩府旧宅又查出一件东西。
宅契夹层里有一张纸。
只有六个名字。
其中五个已经死了。
最后一个——
何顺。
正是永安号还活着的二副。
而六个名字上方写着四个字:
“见过林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