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大房老爷顾庆俨是庆元第二十八年冬天过世的。停灵治丧四十九天，仲冬而毕。
顾家大小姐顾瑾禾是十一月返乡归家的，大房没了主心骨，又回来个出嫁女。
富文街顾氏米铺里，伙计有的刚来，有的早来了，站在门边卸板。昨晚周来安几人回来，提了大小姐来查账的事。伙计们私下里嘀嘀咕咕，议论纷纷：“大小姐怎么来管米铺了？”
“什么大小姐，既来管铺子买卖，就该叫少东家。”
“少东家？真要出来做生意，上头还有府里二爷、三爷呢，再不济也有大太太。”
“你这话就错了，太太自然是东家，我们是外头的，可不敢认什么二爷三爷。”这话是其中一个伙计说的。
米铺上人手杂，有顾家出来的，也有外头雇的，外招的占了多数，要让这些人认顾家另外两位爷，当然不肯。
素未谋面的主子，谁知道什么脾性？又谁知道懂行还是只会摆架子？
掌柜汪大用一直没作声，站在柜台后面不声不响听着。他今年四十岁来岁，是顾氏米铺的掌柜主事之一，得顾大老爷重用，管三家铺子。
他身份特殊，算家里的，也算外面的。他母亲是顾宅有头脸的管事妈妈，后来在外头置了房和地。他从小跟在大老爷身边，只领大房的工钱。
汪大用扫了一眼几人：“好好干活，主子的事是你们讨论的？”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来安在这个时候过来了。“掌柜的，少东家接了笔买卖，要从大仓调货过去。”
南市的新乐坊每日开市最早，新乐巷米铺也跟着做小买卖的一样，早早开门迎客。富文街这本规矩不同，掌柜伙计每日先要去大仓院清点核对，逐项查验妥当，待到既定时辰，再卸门板开张。
米铺伙计，各在一家铺子上工，晚上回仓院过夜歇息。晚上用饭分两处吃，掌柜的在里间小桌旁坐，一碟豆腐干，一碟青菜花炒鸡蛋，一盘酱杂鱼儿，两碗热粥。其余伙计就在厨房，周来安一边摆桌一边同掌柜回禀米铺的事。
吃过晚饭后，照例是两位掌柜巡仓。不过朱贵武不常在小院留住，和汪掌柜打过招呼便走了，余下周来安就跟着照应。
汪大用做事向来亲力亲为，查完仓房，还要再检查各处灯火。今天，他没像往常那样打发周来安去歇息。
汪大用拿着大小几把钥匙，走在前面：“来安，我听说，大小姐有意接管铺子？”
“像是这么个意思。”周来安老老实实应道，“太太将铺上的账册、印章都交给大小姐。我来的晚，听老伙计说，从前大小姐跟着东家老爷看账学算盘，也是位能手，说不定也是太太的意思。”
汪大用“哦”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往另一处仓房去。周来安跟在后面，见他走到一堆新到的胡豆前，伸手理了理，忽然道：“这胡豆成色好，明日在新乐街那边多摆些出来。”
周来安点头：“是。”
两人仔细地检查了，汪大用转来将门锁好，把钥匙往腰间一系：“回吧。”
直到临分别前，他好像又想起什么，便道，“明日大小姐再来铺上，你中午抽空回来一趟，给我传个信儿。”
“知得了，掌柜放心。”
待他脚步声远了，汪大用回到正屋。夜渐深了，仓院各处陆续熄了灯。他就着油灯，将米铺近年的账又过了两遍。
大小姐是懂账的，账目虚实，往来关节，她要是问起，底下人还能糊弄两句。一样的事，搁在掌柜身上，答得不周全就没法交代。
他想，这里头的轻重，不一样。
隔日，顾瑾禾果然如期而至，周来安原想晌午抽空来回话，谁知来了一笔大生意，正好从这边调货。
顾瑾禾吩咐他亲自去办，周来安直奔富文街来。这一段路有两三里地远，他走得急，不消一刻就过来了。
汪大用拿着货单查验了：“阿铎，你来抄一张，带几个人去装货。过完秤记得用油纸苫一道，装上车，等我来打封签。”
说完对周来安道：“来安，你跟我进来。”
周来安站在原地没动，犹豫了下：“掌柜的，少东家让我们盯着装，不仅要留样，等送过去，她还要亲自查看。要不我拿着样签，过去再封？”
汪大用面色一顿，随即接口道：“那你去吧，务必仔细着，别出了岔子。”
说罢，将货单递还回去。
阿铎正指挥人检查粮袋，见周来安跟过来，不由好奇：“听你的意思，是大小姐亲自谈的生意，到底哪家‘大户’，买的怪特别的，又多又零碎。”
“好像是从任上回乡的官宦人家，刚回真州不久。”周来安含糊道，一边说一边盯着人装货，“都慢些，斤两要足，成色得挑好的，一样都不能马虎！”
阿铎把一袋豆子挪到沿边，刚要说话，却见周来安摸出张纸条，问道：“对了，城南郊外的大户人家，你熟不熟？这回要亲自送货上门，主顾府上的管事留了地址，我还不大清楚呢。”
阿铎拍了拍手上灰，接过纸条看了眼，咧嘴笑了：“整个真州，什么地儿我不知道？这地方熟，我去那边收过新米。你要去送？这有什么难的，我和你一道，正好给你领路。”
周来安脸上露出点笑意：“正好，你盯着陈家的货，跟我一起去见少东家，回禀送货的时辰。”
“掌柜的还在铺上……”阿铎手里活计停了停，低声道，“再说，我走了谁守铺子。”
周来安他手里的搬上车，闻言直起身笑道：“嗨，咱们铺里哪个不是独当一面的好手？找个人看会米铺，还能出什么岔子？”
阿铎姓方，有十五六岁，是掌柜汪大用的亲外甥，别看他是掌柜亲戚，在铺里从不拿乔偷懒。论本事，人家是真拿得出手，四方八面收粮，一捧米抓在手里，捏一捏、闻一闻，就知道成色好坏，干湿轻重。
铺子里忙起来，招揽主顾，称粮装袋也样样麻利，伙计们都爱跟他搭伙，他会干活，也会带人。
周来安说要去见少东家，他心里也活络，少东家新接掌铺子，多
在跟前露露脸，不是坏事，但先得跟掌柜的打声招呼才能去。
“行，那你得帮我跟掌柜说一声，咱们弄妥了就走。”阿铎整了整粮货，转着圈数一遍。
几人装好车，便去请汪掌柜出来验看。
方才在内间，汪大用已经对着货单逐样核对过。此刻出来，却依旧从袖中摸出一支长长的探签，从上面插进去，往粮袋深处抽出来检查。
周来安走到他身边，低声地：“掌柜的，让方哥和我一起去成吗？”
汪大用将探签收起，闻言侧目看他一眼，又瞥一眼不远处踮着脚往这边望的阿铎，漫不经心道：“怎么了?”
“东家小姐说这批货得跟着送出城外，方哥常跑外头路况熟，咱俩先去给小姐见礼，磕个头，随后一同押货出城。”
“是该去磕个头。”
汪大用说着，看看铺里忙前忙后的伙计，“按说，大小姐接了铺子，上上下下的人都该去见个礼、磕个头，图个顺顺当当。”
周来安垂手立在一旁，道：“掌柜的说得是。”
汪大用默了一阵：“罢了，你带阿铎去忙。晚上收了铺，我跟朱掌柜一道，领着铺里的伙计，去给少东家磕头认认门。”
“跟着少东家认真做事，多听吩咐。有什么拿不准的，便来问我。”
周来安一愣，刚要应声，就见阿铎趋过来，脸上带着笑，冲汪大用道：“大舅，您不去啊？我自己跟过去，还有点发怵。听来安说大小姐要查问账目，万一考问起来我答不上怎么办，您还是领着我哥俩去吧，到时候帮我圆两句。”
汪大用深吸了口气，嘴角牵了牵：“就你机灵。少东家又不是判官，还能吃了你？真答不上来，就老实说不知道，总比瞎编强。去吧。”
阿铎拉着周来安笑嘻嘻应了，临走时回头冲汪大用挥挥手。
阿铎坐在车队前头，赶着驴拉的板车，从几条清净的车道往新乐街去。车是现成的，若要立刻送出城，这一趟就能走。
到了这边，两人从侧门进来，顾瑾禾在和邓玉香看豆子，也不好打断，就在她身边站住了，默默地等着。
邓玉香要求可不低，要最好的赤豆，芸豆和江米粉。就这样，买回去还要往外筛两成，但凡带点瘪的，有杂点的，都不要。
顾瑾禾笑了笑：“玉香姐要货，哪里用得着客气，有不要的就在我这里筛出来。”
邓玉香一听，手里的芸豆扔回竹篮，哈哈笑起来：“妹子，咱们都是做生意的，我不占你便宜。”
“玉香姐这话就见外了，你为我引荐生意，该是我占你便宜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邓玉香摆摆手。
顾瑾禾却打断她：“玉香姐，顾氏米铺任挑任选，这话我不是空说。往后无论常往来的商铺，还是常光顾的主顾，都乐意大家挑拣。筛下的次货，我要么低价出，要么半卖半送，断不会以次充好卖给旁人。”
价钱压低些很容易，只是便宜还不够，让买粮的人自己上手挑拣，那才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