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宥一点点头,“是。”
宋归帆安慰道:“没事的,等你以后长大了,进了公司,不想知道,也得知道了。”
傅宥一默默塞了一口蛋糕,心里想着,这些事,恐怕是自己长大了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在傅宥一这里算是过去了,毕竟现在读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两天祁钺跟犯了什么毛病一样,忽冷忽热的,要么黑着一张脸不同傅宥一说话,要么就粘人的紧,连放学出校门的两步路都要一起走。
傅宥一真是摸不到头脑,问夏潇潇,夏潇潇表示我怎么会知道,问汪邈,汪邈说祁钺这两天挺正常的,就是打球扣篮的时候感觉比平时更狠了一些,还有那个嘴巴,越来越损。
她只当祁钺是心情不爽,需要包容,过段日子就好了,其他的事就正常做,其他的朋友也正常交往,就这样,祁钺更生气了。
在傅宥一还没有想出来怎么哄人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恶耗:傅宥一的母亲自杀了。
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傅宥一在楼上写作业,房间门是开着的,傅历德在一楼读报纸,忽然“砰”的一声传来,整栋老宅似乎都震了三震,管家着急忙慌的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体面。
傅历德皱了皱眉,震了震手里的报纸,似乎还说了两句,“稳重一些,像什么样子。”
管家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整理了一下仪态,但声音还有些颤颤巍巍,“夫人在疗养院……跳楼自杀了。”
傅历德的母亲早就故去了,而他的第一任妻子,傅佳恩和傅宗恩的母亲也已经因脑癌去世,更别说淑雅这个被赶走的这个情人根本称不上“夫人”,那“夫人”只有傅宥一的母亲了。
傅宥一脑子中一片空白,从房间里冲出来,傅历德问声抬头向上看,这是父女两人为数不多的对视。
司机带着父女两人往医院赶的时候,也是父女为数不多同乘一车的时候,沉默在车厢中蔓延,傅宥一的内心一片惊慌,耳边嗡鸣不停。
等两人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傅宥一的母亲已经抢救无效去世,傅历德没让她进去,而是自己进去了,傅宥一腿脚发软,倚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医院冰凉刺骨的墙壁,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直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傅宥一坐在地上,双手虽然死死地抠着地面,但她却觉得两条胳膊软弱无力,没有知觉,耳边依旧是嗡嗡的鸣响,盖过了医院里一切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世界像被隔在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罩子外,模糊而不真实,傅宥一头脑发懵,眼眶发紧,却没有一丝要掉眼泪的意思
母亲……自杀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千斤巨石,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傅宥一空洞的胸腔,每一次重击都让她几乎窒息,却又诡异地掉不出半滴眼泪,眼眶又干又涩,紧绷得发痛,仿佛泪腺连同她感知世界的能力一起,在听到消息的那个瞬间就彻底坏死掉了,傅宥一只是茫然地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壁。
她的脑海里翻来覆是去见母亲最后一面时,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还在翻看平板,她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那平静之下,隐藏着决绝的死志呢?巨大的无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傅宥一,越收越紧。
傅历德从病房里出来,脸色是惯常的沉肃,眉宇间有些许悲伤,但也不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失魂落魄的女儿,声音冷淡:“起来吧,佑佑,你母亲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
父亲的话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掠过,无法在傅宥一一片死寂的内心激起任何涟漪,此刻,任何来自外界的声响,包括父亲的存在,都显得无比遥远和多余。
傅历德现任妻子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a城,这次傅家没有内斗,而是齐心协力动用全部力量封锁了傅宥一母亲是自杀的消息,傅家只对外说傅家主母是癌症病死的,也符合了多年隐居疗养院的事实。
外界流言沸起,说他两任妻子皆病死,是否可以认为傅家的掌门人克妻?甚至还有人推测出傅历德的八字,分析的头头是道,说他还有三婚命,这个三婚的妻子才能陪伴到最后。但这些消息没两天便被通通封杀掉了。
这几日,无论是谁给傅宥一发消息,她都没有回复,不是她不想回复,而是完全没有心力,她独自一人去了母亲生前居住的疗养院,这个她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房间已经被整理过,干净整洁得没有一丝生活气息,仿佛母亲从未在此停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衰败混合的味道。
疗养院的人几乎都认识傅宥一,所以她来了以后,一位面容慈祥的中年护工走了过来,“傅小姐,”护工的声音很轻,带着同情,“这有一封信,应该是夫人留给你的。”
傅宥一深吸一口气,接过这一张薄薄的信纸,轻飘飘的一张纸,她浑身发软,走到摇椅坐下,才能用尽全部力气展开,母亲清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佑佑,我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不要为我难过,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在这个华丽牢笼里困了太久,我太累了。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佑佑,你要快点长大,变得强大,然后远远地离开这里,去追求你真正的自由,傅家看似显赫,内里却冰冷彻骨,不要被它束缚住。
另外,如果可能……妈妈恳求你,在你能力所及的时候,尽量照拂一下你外公留下的公司。
忘掉悲伤,我的女儿。
傅宥一看完以后,将信纸重新折叠回原来的样子,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压抑了许久的悲痛、委屈、对母亲的心疼和对未来的茫然,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傅宥一手里捏着这封信,在母亲空荡的房间里失声痛哭。
护工低头抹了一下眼泪,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傅宥一,她去了以前睡过的里间,床还在,她大哭一场后,身上的力气好似被抽干,倒在床上闭眼就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世界昏暗一片,窗外的夕阳烧的红火,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停止转动。
“你醒了。”
昏暗中传来一道男生,但傅宥一的思绪已经完全飘离,无所谓旁边的人说什么,她眼珠转了转,嗓音沙哑,“嗯。”
祁钺从阴影中走出来,被夕阳笼罩,火红色打在祁钺的身上,衬得祁钺整个人很温暖。
像掉落在人间的天使,而傅宥一则是被蛊惑的那个凡人,她想靠近他,又想到他最近的不高兴,她最终还是伸出手,“祁钺,我们和好吧。”
祁钺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他紧紧抱住傅宥一,“我们从来没有闹过矛盾。”
傅宥一觉得脖子上落下了一个温温热热的很柔软的东西,又有呼吸喷在上面,痒痒的,她躲了一下,但祁钺抱的更紧,让傅宥一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傅宥一挣了挣,“我的眼睛好像有些肿。”
祁钺松开胳膊,看了看傅宥一的眼睛,“是有些肿。”说着要起身,“我去给你要些冰。”
傅宥一拉住祁钺,没有用力,却轻松将祁钺拉了回来,“别要了,我们去吃冰激凌吧。”
“行。”祁钺答应了。
傅宥一临走不忘将信折好揣在兜里,站起
身来,“祁钺,我没有妈妈了。”
祁钺沉默了一会,又傅宥一抱在怀里,他外套上的扣子着傅宥一,这触感让她重新找到了活着的实感。
傅宥一也伸手回抱住祁钺,夕阳彻底落下,两人隐藏在黑暗中,傅宥一从祁钺的怀抱中终于获得了些许力量。
两人一起出了疗养院,门口不远处停了一辆黑色的车子,祁钺快走几步,给傅宥一打开车门,司机已经在驾驶座等着了。
傅宥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祁钺笑了笑,“因为我神通广大,因为我和你心有灵犀。”
傅宥一也微微扯起了嘴角,“我不相信。”
“可你不相信也没有办法,我找到你了,这就是证据。”
大脑似乎已经打开了保护机制,傅宥一现在似乎完全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提议道:“我们就去学校门口那家店吧。”
祁钺动作顿了顿,“我带你去尝尝另一家。”
祁钺带着傅宥一去了新的一家甜品店,店里很安静,两人点完单后静静对坐,等着甜品上来,
终于甜品端上了桌,傅宥一静静看着碗里的冰激凌,突然视野里出现了一张纸巾,祁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别哭了。”
傅宥一这才发现自己光拿着勺子,还没有吃,眼泪已经砸在了冰激凌上,冰激凌都已经开始融化。
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她也没有很悲伤很悲伤了,只是眼泪莫名的就流下来了,“抱歉,眼泪自己流下来了,我是不是有点太不稳定了。”
祁钺沉默了一会,隔着不大的一张桌子,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水光,一只手就拢住了她半张脸,“不是的,你已经很勇敢了。”
两人吃完冰激凌后祁钺将傅宥一送了回去,车子驶上那条熟悉的盘山公路,傅宥一转头对祁钺笑了笑,“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祁钺在傅宥一下车之前最后拥抱了她,“跟我不用那么客气。”
傅宥一在他的怀里有些低落,“一切都会好么?”
祁钺声音肯定,“一切都会好的。”
她抬起头,下巴抵在他的胸前,一双眼睛里面充满了信任,“……我相信你。”
母亲的葬礼举办得极其隆重,傅历德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财力,将这场葬礼变成了傅家女主人的最后哀荣,报纸上刊登着措辞哀婉的讣告,称颂傅夫人的贤良淑德,与傅先生伉俪情深,无奈因病去世,实在是天命难违。
这场面做足了十分,一时间,傅历德重情重义的口碑不仅在世家圈子里传播,整个a城都被傅历德的演绎唬住,傅历德的形象从上次的丑闻中挽回不少,而之前那些克妻言论更是无人再提了。
葬礼那天,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墓园,傅宥一身穿黑色连衣裙,胸前别着小白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琉璃娃娃,站在父亲和爷爷的身边。
大姐傅佳恩和二哥傅宗恩也赶来参加葬礼,傅佳恩依旧妆容精致,她揽住了傅宥一的肩膀,道:“都会过去的,我和宗恩当初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傅宗恩则说了句“节哀”,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体谅,但也到此为止,他们同父异母,关系略有淡薄,此刻能说这些安慰的话已经足够。
世家名流们络绎不绝地前来致哀,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语,好似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对自己说了什么,但傅宥一只是机械地点头、回礼,什么也记不住,感觉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母亲的离世,在这些人的寒暄和父亲的表演中,变得像一场荒诞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