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2.冒犯

作者:茼蒿拌饭吃三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慕群玉取出随身的小刀。

    灯下寒光一闪。

    她左手制住宁越的肩头,右手捻着刀,眼底也映了零星亮光。

    “师兄,不许说了,再动会伤着你。”

    她振振有词地宣布。

    宁越果然安分不少,扭过头去,不动也不说话。

    慕群玉手腕翻飞,仔细地划开背上粘连的衣料,边处理边皱眉。

    这伤等得太久了,割裂伤口周围的皮肤都开始发红,得喊一坛酒上来消毒。

    好在师兄被她一通说完便不反抗了,这下是背朝着她不转身,看来不会随便乱跑。

    慕群玉很满意。

    这一刻,她短暂地共情了寻梅堂弟子们行医治疗时的心理。

    大夫就中意这样不折腾的。

    慕群玉叫来小二,而后连割带扒,顺利地把他染血的衣裳从上半身剥离开。

    宁越肩宽腰窄,肩背的线条向下收紧,那道最显眼的血口子横在上边,间错纵横许多旧伤痕。

    她第一次看见这些或深或浅的痕迹,显得起伏的背部肌肉更精壮漂亮。

    慕群玉看一眼,又看一眼。

    宁越显然是从小打到大的人,伤处不知凡几,体格也是练得真好,一看就是用实战打磨雕琢出来的身体。

    啧啧,江湖险恶呀。

    客栈屋里用的油灯不好,灯芯一段粗一段细,不一会儿就会短暂地爆开,哔哔啵啵地响。

    所以她有时候眼前会短暂地黑一瞬间。

    等到视线重新亮起来,那些肌肉群之间的沟壑阴影就更鲜明。

    慕群玉掀开酒坛盖子,清洗伤口。

    要是用巾帕沾的话太慢了,直接泼又有点太残暴,她询问宁越的意见。

    “全倒上来就行。”

    宁越轻声说,尾音飘来飘去的。

    慕群玉听他话里意思是一整坛直接上。

    ……未免太生猛了点。

    这么赶时间么?

    她腹诽着,还是换了小碗从肩膀上开始浇洗,在腰下凳子旁垫了粗布,免得浸湿衣裳。

    慕群玉是理论派,没怎么做过行医实践活动,手上动作尽管已经很小心,总会有轻重不分的失误。

    每次这样她都先赶紧停住手,不敢乱动,然后十分共情地皱起脸。

    嘶。别把师兄治死了。

    宁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表示痛苦。

    他甚至还有空夸夸师妹又学了不少,哪里需要另找大夫呢。

    只不过讲到后来貌似是在缓解尴尬,说话没什么逻辑,颠来倒去一直是那几句。

    什么“酒好香”,什么“师妹不用这么轻”,什么“感觉伤口已经痊愈”。

    慕群玉在他逐渐丧失神志的夸赞声中手忙脚乱地结束了清洗,开始洒药粉。

    到这一步他身体的反应就诚实了,上药的地方肌肉痉挛,整个人伏在浴桶壁上,浑身绷紧,连话也说不出来。

    宁越默默催动心法,试图运转内力,形成屏障。

    就像方才走回来的那一路一样,可以显得外表如常。

    别叫她白白担心了。

    咚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

    从丹田流向经脉的火缓缓燃烧着,流经全身,烧尽未散的酒,烧得哪儿哪儿都发烫。

    一开始十分艰难,强行提升带来的后劲汹涌,他几乎抓不准体内乱窜的真气。

    宁越没有停下。

    这样咬牙撑住半盏茶的功夫,忽然肩上一凉,体内气息有了秩序,顺着这股清流,很快厘清了去向。

    他睁开双眼,有些茫然。

    慕群玉的手搭在他的肩头。

    师兄妹最先修习的都是沧澜派的心法,内力本来同出一源。

    初次见她时,就是这样救的人。

    只不过当下他又精进了旁的心法,显得送进来的内力比丹田之中的火凉上不少。

    宁越缓了一口气,右手向后伸到肩上,扣住师妹纤细的手腕。

    “好了,”他说,“师妹简直是——”

    宁越哽了一瞬,继续说。

    “再世华佗。”

    “真的吗?”

    慕群玉狐疑地问:“可是我感觉才传了一点点……”

    “真的好了,没事的,”他说,“师兄死不了的。”

    宁越终于舍得侧过脸看她,来时还苍白着的脸红润许多,唇也有了血色。

    师妹本来身子就弱。

    养了这么多日子,全靠修习武功才好得快些。

    怎么能这么浪费的。

    慕群玉拧起眉看他。

    怎么说呢,主角确实比较难杀。

    可是一定很痛。

    她以后见到利器必须要躲远点。

    皮开肉绽在跑江湖的来看屡见不鲜,但是不代表要接受啊!

    等回了门派,她想尽可能躺着不出门。

    宁越回了神智,现在十分不赞同师妹继续传内力,急得站起身来往浴桶后一绕,轻松躲过她的手。

    油灯的光从他身后来,此刻被挡了大部分。

    从阴影的形状也能看出饱满的胸前肌肉,比身后精壮的薄肌存在感更强。

    慕群玉有点被晃晕了。

    她盯了好一会儿,目不转睛。

    平时怎么没看出来?

    不对。

    现在师兄没穿上衣呢啊啊啊这里又没有伤口!

    她飞快地转过身,飞快地说哦哦好的师兄你快点睡吧,飞快地跑出去回自己的屋。

    跑到一半她想到还没完全包扎结束。

    不过这次敲不开宁越的门了,连推带踹也不开,他堵门的时候可真有力气。

    一边堵着不让进还一边说“师妹快去休息”。

    算了算了,应该确实没大问题。

    慕群玉安慰自己。

    一点小小的冒犯而已啦。

    师兄他那么好一定会原谅她的。

    ***

    宁越确实没任何责备的意思。

    他甚至完全闭口不提。

    慕群玉问了几句伤口的事,他含混地带过了,总之就是没有事,不麻烦她再上药。

    她本来想反驳的,但是师兄说还是先赶回沧澜为好。

    师父的信物虽然没被金杏取走,但连沈千江这样的一门之主都对它有所动心,他们二人依旧算是怀璧夜行,不得不防。

    谁知道路上还有什么变故。

    好罢。

    慕群玉心想,她也希望早些回去。

    在江湖上,像只无脚的鸟一直飞,是挺累的。

    有个落脚的地方多好呀。

    第二日两人照常下楼吃过饭,绕出客栈,在后院牵马时遇见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沈照和沈萍踪。

    宁越警惕地挡在慕群玉身前,问他们有何贵干。

    别是寻梅堂真要来抢。

    沈照对他一揖,说道:“我们来向二位赔罪。”

    沈萍踪也行了礼,偷看一眼宁越身后被挡了个干干净净的人。

    “父亲昨日怒火攻心,实在许多失礼之处。”

    沈照接着说:“宁兄离开前仍有伤,此去沧澜路远,这些药物请一定要收下。”</

    p>“不必。”宁越皱眉,“你们父亲的错,让你们二位来道歉,是什么道理?”

    沈萍踪涨红了脸,匆忙解释:“我们心里实在过不去,特意来的。”

    言外之意,两个小辈偷偷想来赔礼示好。

    此行恐怕跟沈千江没半点关系。

    慕群玉从宁越身后探出脑袋,先观察四周的情形。

    很好,天日昭昭,光秃秃的平地,周围房子里也不像有埋伏。

    沈照两人身上穿的也甚是朴素,与初见时的贵公子形象截然不同。

    竟然是诚心赔礼。

    “……多谢你们。”宁越也不和两人多摆架子,只看师妹一眼,见她也无反感,便认了谢。

    “东西就不要了。”他说,“我已说过恩怨两清,往后沧澜并不会为难。”

    沈照连忙跟着说:“我们已经去查了现场,认清踪迹,留有一片金杏,确实与宁兄与慕姑娘无关。”

    “今后寻梅堂绝不会说一句二位的不是,万望放心。”

    慕群玉就在那看着三个人一揖三让的,颇为新奇。

    师兄就这样从容不迫地完成了江湖社交。

    论切中对方心中痛点,恰当把控谈话节奏,态度温和又不容冒犯底线,实在是一种天赋。

    居然能做到三言两语把人劝走,达成自己不想留下药物的目的,还十分体面。

    慕群玉观摩了一会儿,反正学无止境,知也无涯。

    至于中途沈照和沈萍踪与她搭话,她一律是“嗯嗯对对我和我师兄一样”。

    废话,学习的时候要专心。

    何况这两人跟她说话的最终目的,不还是想和宁越交好么。

    忌惮、仰赖、不愿得罪,这是脑子清楚的人对正派男主理所当然的态度啊。

    至于谁不正常先别管。

    沈家兄弟二人离开时,看着松了好一大口气。

    师兄转过头来望着她。

    慕群玉对上他的视线,突然想到:

    昨夜师兄莫不是疼懵了。

    不然怎么好像一招都没往她身上使,那么容易就教她得逞了。

    “小玉。”宁越唤她。

    “嗯?”

    慕群玉还在琢磨,眼睁睁见着师兄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远处。

    那里有个驻足的人。

    “沈萍踪。”

    他陈述道,带了点抱怨的语气。

    这人一直偷看师妹。

    可是师妹一无所觉,往那边瞧了一眼,甚至还要疑惑地扯扯他的袖子。

    慕群玉问:“他怎么了?要来偷袭么?”

    宁越无言,片刻又笑起来。

    慕群玉对着他压不住的灿烂笑意,疑惑。

    再去问时,师兄已经纵马到了几米开外,要她快些赶上。

    晨光熹微,风中有一些早市的菜香味。

    慕群玉熟练地拽缰绳,马蹄轻快地扬起,哒哒哒地追了上去。

    在平地上骑马刚跑快的时候,脑海中是什么都不想的。

    卷落秋风,踏碎一地清光。

    好畅快。

    师妹不问了。

    看来沈萍踪之流的问题对她来说完全不重要。

    宁越默默地在心中说。

    他昨夜被心火燎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应该如何改过。

    师妹就不会想这些。

    她果然没想。

    明明放在自己身上难捱,如今见到旁人吃瘪,宁越反而正大光明地高兴起来。

    这是不对的。

    他想,回去要好好面壁思过,重新做人。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