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兰是被一阵“笃笃”声吵醒的。
那声音沉闷而有规律，像是有人拿木桩子在敲地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把那声音挡在外面。但敲击声停了片刻，紧接着又响起来，这次离得更近了，几乎就在窗子底下。
约兰撑着手臂坐起来，揉着眼睛往窗外看。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窗外原本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不见了。地面被烧得干干净净，焦黑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深灰色的烟烬，但那股焦味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草木灰特有的干燥气息。
焦土之上，有人用白灰画出了规整的线条——方方正正的格子，一条弯曲的小径从格子中间穿过去，另一头连着一个圆形的区域，约兰估摸了一下大小，那大概是他提过的秋千的位置。更远处，几根削得笔直的木桩已经楔进了土里，上面用草绳拉出了标高的水平线。
约兰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昨晚洛伦在门口说的话。
“明天早上我来量尺寸。”
约兰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跑到窗边，却忽然被吓了一跳，窗台外面放着一小团灰扑扑的东西，他凑近一看，是一只死掉的兔子，体型比普通兔子大出好几圈，耳朵短而圆，尾巴蓬松得像一团棉球，但最奇怪的是它后腿的肌肉异常发达，看起来结实得几乎像某种小型的兽类。
约兰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闪过食谱书上的某张插图。他转身跑回桌边，从背包里翻出那本旧书，飞快地翻到“平原与草原区”那一章。果然，左边那页上画着的动物和窗台上这只一模一样，旁边标注着：
“绒尾跳兔。肉质特点：体型如小牛犊，肉质细嫩无膻味，带有淡淡甜味。红烧、熏制或做麻辣兔头皆为上品。特点：繁殖能力极强，是最重要的蛋白质来源。”
约兰把书合上，深吸了一口气，朝窗外喊了一声：“洛伦先生？”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散开。他等了几秒，没有人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声了些，几乎是下一秒，洛伦就出现在窗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上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脸上还是戴着那半截面具，银白色的头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扎在脑后。
约兰注意到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裤腿上也溅了些草屑，显然已经干了好一会儿活了。
“早。”洛伦把木桩往地上一插，目光落在约兰脚边那只兔子上，停了一瞬。
“清晨出去打猎的时候顺手抓的。”语气平淡。
约兰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洛伦靴子上的泥，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猎鹿得进林子深处，来回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再加上抓兔子、烧荒、画线、打桩，这人到底几点起的？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洛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只兔子从窗台上提起来，递到约兰面前：“你要吗？”
“要！”约兰接过兔子，掂了掂分量，比他预想的要沉不少。他想了想，又朝洛伦道：“你吃早饭了吗？”
洛伦沉默了一拍，摇了摇头。
“那你等等我！”约兰抱着兔子转身回了屋，把它放在案板上。他从架子上取下昨晚烤好的大列巴，面包已经彻底凉透了，表皮硬得像一层甲壳。约兰拿刀切下两块厚片，又从橱柜里翻出昨天剩下的半颗洋葱。
他本来想做简单的兔肉汤，但看了看窗外的洛伦，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块沉甸甸的面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面包这么扎实，中间剖开夹上肉和菜，不就是汉堡包吗？只不过面包是俄罗斯风味的，肉是异世界的兔子，算下来倒是一份“约兰牌肉夹馍”了。
“洛伦，你能不能帮我采点火叶菜？就是有点红红的那种”约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没听到回应，但约兰笃定他应该听到了。
约兰把兔子剥皮去骨，切成小块。绒尾跳兔的肉果然和食谱上说的一样，肉质细嫩，几乎没什么筋膜，切面带着一种淡粉色的光泽，摸上去弹性很好。他切了一小块凑近闻了闻，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坚果的清香，完全没有普通兔肉那种土腥味。
等他处理完兔子，走到窗前，果然看到那里有一大把火叶菜。
锅里放油，先爆香洋葱碎和几瓣拍扁的大蒜，然后把兔肉倒进去大火翻炒。肉块在锅里迅速变色，表面煎出一层浅浅的焦壳，约兰撒了一撮盐和黑胡椒，又加了一勺浓缩高汤和半杯水，盖上锅盖焖了一刻钟。等汤汁收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把切碎的火叶菜叶子扔进去翻了两下，辛辣的香气一下子窜起来，混着兔肉的鲜味，把整间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面包片他也没闲着。厚切的大列巴在平底锅里稍微烙了一下，两面微焦，中间还是软的。约兰用刀把面包片从侧面剖开一个口子，先铺一层炒软的洋葱，再塞满焖好的兔肉，最后淋上一勺浓稠的肉汁。面包的硬壳吸饱了汤汁之后变得柔韧而有嚼劲，内里的肉馅多得几乎要从切口溢出来。
约兰一共做了四个。他想了想，把其中三个的肉馅塞得格外满，几乎是硬压进去的，面包被撑得鼓鼓囊囊，像三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修建花园是个十分消耗体力的活动，洛伦需要多吃肉才行。
他顺手拿了一顶草帽扣在头上，拎着篮子出了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田埂上的碎石都在发烫。
走出木屋没几步，他就愣住了。
刚才隔着窗子看还不觉得，现在站在近处才发现，洛伦一个上午干的活儿远比他想的多。那片荒地已经被彻底翻了一遍，烧焦的草灰被均匀地拌进了土里，地面上画出来的白线比他刚才看到的还要规整。
靠近木屋这侧，一道矮矮的土坯墙已经垒了半人高，墙根处还用小石子嵌出了一圈简单的纹路。小径铺上了碎石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个圆形区域被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坑，坑底铺了一层扁平的鹅卵石，看样子是打算做秋千的底座。
洛伦正蹲在土坯墙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把泥抹子，正在往砌好的砖缝里填泥。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但总觉得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有点莫名的违和感。
非要类比的话，就像是拿大炮打蚊子一样。
约兰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他以前路过晨星镇的时候，见过泥瓦匠的妻子每天中午提着篮子去地里给丈夫送饭。现在他拎着篮子站在这里，看着洛伦蹲在墙边干活的样子
，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脸热。
他走过去，把篮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看那道矮墙。墙砌得比他想象中要整齐得多，每一块土坯的大小都差不多，墙面上甚至还用小石子拼出了一排极简的菱形花纹。
“洛伦先生，你以前做过这个？”
“没有。”
约兰看了一会儿，伸手想去帮忙递土坯。洛伦却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坐着。”
“我帮你搬——”
“你坐着。”
约兰只好收回手，在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把篮子里的肉夹馍取出来，用油纸垫着递过去。洛伦把泥抹子插进桶里，接过肉夹馍，低头看了一眼。面包被肉汁浸得油亮，边缘还带着锅烙过的焦痕，兔肉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从切口溢出来。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约兰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洛伦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更慢，像是在仔细分辨里面的味道。过了好几秒，他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还剩大半的肉夹馍，又抬头看了看约兰。
兔肉细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舌尖一压就化开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回甘。火叶菜的辛辣和洋葱的甜软混在一起，被肉汁裹着渗进面包里，每一口都扎实又满足。
“不错。”他说。
约兰笑了一下。
“下次多放点火叶菜。”洛伦补充道，然后大口把剩下的半个肉夹馍三口两口吃完了。吃完之后他伸手去拿第二个，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约兰忍着笑，把自己那个肉夹馍也掰了一半递给他。两个人坐在田埂上，一个吃一个看，谁也没说话。风从田野尽头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气息和泥土被太阳晒透后的暖意。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洛伦忽然停下了。他把肉夹馍放在膝盖上，目光越过约兰的肩头看向远处的山脉。约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片灰蓝色的天际线和几朵被风吹散的薄云。
“我要离开几天。”洛伦说。
约兰转过头看他：“去哪儿？”
“山里。”洛伦没有细说，只是把膝盖上那个肉夹馍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有些事要去查清楚。”
约兰想起亚利斐尔说过的封印松动的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想问，但洛伦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男人虽然依旧面色如常，但下颌的线条比刚才绷紧了一些，指尖轻轻上下移动，那个动作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危险吗？”约兰最后还是问了。
对于龙来说，很难有什么东西是危险的，不过洛伦偏过头看了看约兰。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两秒，他慢慢说：“可能有点。”
约兰心里一紧。他低头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那只装月泉花的小陶罐，把盖子揭开。里面的七朵花完好无损，花瓣上那层流动的光泽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透。他拈出三朵，用一小片软布包好，递到洛伦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我在林子里采的，食谱书上说能解毒，也能治伤。你带着，万一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