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榆的心思扑在书上,全然不见身侧人比烛火更炽热的目光。
“给你送吃食啊,”确定书无恙,她才没好气道,“不曾想你竟在此偷偷用功。”
难怪平时问他什么都晓得,感情心思都花在这些地方了。
真是小人。
褚榆不由得想起他气昂昂指出她那些纰漏的面孔,便觉来气。
不曾想顾存倒丝毫不在意,他起身将床沿让给褚榆,自己站在一旁。褚榆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顾存掠过窗外的天光,问:“不怕你母亲知晓?”
褚榆横了他一眼,道:“今日大获全胜,我娘让我来谢你,诺。”她朝竹篮努努嘴,“还有肉呢。”
顾存淡淡瞥了一眼竹篮的肉,目光重落她身上,语气关切:“你吃过了吗?”
“才吃了,这是你的。”褚榆把书揣进袖口,伸手端出竹篮里的碗碟。
筷子递到他跟前,顾存却不接。
“怎么了?”褚榆问。
顾存对着那碟子扬扬下巴:“你先吃。”
“我都说吃过了,还能骗你不成。”褚榆拧着眉。
好心这么远来送吃食,推三阻四,难不成怕她下毒?想到这,褚榆牙根都有些痒痒。
“再吃一口吧。”顾存油盐不进,就是不接筷子。
利刃般的目光刮过他的脸,两息后,褚榆方道:“好心给你送吃食,你还怕我下毒。”
顾存垂眼看着那碗肉,喉结微动,没出声。
耳房静下片刻。褚榆先败下阵,反过筷子,用尾端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油香味在口中爆开,好吃得她直点头:“我娘手艺可好了。”
她擦擦筷子,一把塞给顾存:“你快尝尝,没毒。”
顾存握着筷子,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笨啊。他想。
院外蛙鸣阵阵,麦饼的焦香混着腊肉的热气,从残窗缝一丝丝漫出。
屋内残烛下,顾存看着她指尖轻翻书页,鬓边两缕发落下,在脸上映出几道阴影。连带着他咀嚼的动作也慢下来。
等他吃完收好碗筷摆在一边,褚榆还坐在床沿翻那本书。也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的搁下书,迈步往外走去。
屋外槐花滴答下坠,几颗白砸在树下。
她在石块上坐下,两颗槐花晃晃悠悠落在她发间,她毫无察觉。顾存眸色微闪,在她身侧落座。
周遭只闻风声,槐香暗暗萦绕。
“我想做女司匠。”
她声音极轻,风声都能轻易盖过,像说给他听,又生怕他听见。
顾存侧过脸,那张半边笼罩在阴影下的脸上,从容自若。
这是褚榆初次坦露自己的心声。
这些年,她无数次挣扎。究竟是听何叶的话绣花、嫁人、生儿育女一生,亦或是……做女匠。
从前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这几个月经历得太多。
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她竟从未再挣扎。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做女匠。
第一位女司匠。
褚榆听了许久的风声,才侧头看向他。
“嗯。”他应声,不咸不淡。
褚榆怔住了。
她已经做好他会问她为何要做匠人,而不学刺绣裁衣?
不曾想他竟只轻飘飘一应,好似她说的话,并不那么有违纲常。
“你不觉得……惊讶?”她试探着问。
“为何要惊?”这下轮到顾存不解。
褚榆抿着唇,好半晌未语。
顾存漫不经心从她发间摘下那两颗槐花:“世人说男子需读书、做官,女子便安于内宅,看顾婆母孩儿,未免太厚此薄彼。”
“我就不想做官、不想读书、不想出人头地。”他轻捻着那两粒花,“你可会惊讶?”
褚榆说不出。
自小她耳濡目染的便如他所说,男子读书、做官。可若男子不愿呢,也有违纲常吗?
她没想过。
“你想做司匠与我不想做官,有何区别呢?”顾存长舒口气,“有时放弃做一件事,不见得比努力去做容易。”
褚榆看向远处的灯火,心中某处地方,被轻轻拨动。
放弃,不见得比去做容易。
“可……”褚榆声音极浅,生怕惊扰什么,“朝廷并不许女子考官。”
顾存不甚在意:“会许的,上京城的能工巧匠便有不少女子,朝廷若想推行新政,定会开女禁。”
“可就算开女禁,我连书都没看过几本,如何考得上。”说着,她低下头,绞着袖口。
顾存看她这副模样,心口竟没由来刺痛一瞬。
“我可以教你,”他说,“官营匠作的那套规矩,我都能教你。”
“倾囊相授。”
山谷的风从远处拂过,头顶的槐花扑簌簌落下。
明月高悬,树影婆娑,双影相接。
-
自那日后,褚榆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研习上。
兰翠将那架旧纺车卖了钱,也算是与过往割断。
那夜在西屋,她把钱搁在桌上,郑重道:“何婶,这些报不了您和褚榆的恩情,只希望偿还一二也好。”
她语气乞怜,不像是来送钱,倒像是来借粮。
“这是做什么,”何叶将钱塞给她,“你日后要用钱之处多着呢。”
“这些日子纺的钱要的人不少,我自个儿留了口粮钱呢。”
两人你来我往推搡好半天,最后青荔将钱袋子一把塞在何叶怀里。
“娘,你便拿着吧,否则兰翠姐如何安心。”她说。
何叶这才勉强收下,道:“我替你跟小丫攒着。”
日子重归平淡。
不知从哪天起,开始有左邻右舍请褚榆帮忙做些活计。
最开始是帮着修整耕种的各种器物,后来慢慢接到了镇上姑娘出嫁妆匣的活儿。
她手艺好,做的妆匣不仅十分精巧,还带着难察的暗格,能藏要紧的小物。
渐渐的,活便多起来。甚至有人听说她会机关术,便寻上门问能不能做带暗格的机关盒。
褚榆听了来人的要求,不算太难,便接下这桩活。
她做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盒子给那家主人瞧。盒子盖上按一下弹开,再按弹开第二格,里头能藏细软,那家主人喜欢的不得了。
一来二去褚榆在附近几个村子有了些名气,隔三差五有人问。
这天褚榆买木料回来,在村口碰见青荔跟小丫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玩,她把丫丫抱起,又摸了摸青荔的头。
青荔仰脸看她,问:“姐姐,我听娘说你又接活了?”
“嗯。”褚榆点点头。
“那你以后还能给我做东西吗?”
褚榆低头瞧着她,青荔眨巴着眼,一脸无辜。
“诗背得好才做。”她把小丫放下,拍拍衣角的灰。
青荔努努嘴,拉着小丫跑得飞快,跑出几步还不忘回
头冲褚榆做鬼脸。
-
褚榆到旧庙耳房时,竟未瞧见顾存在门口晒太阳。
耳房内那张窄板上铺着她从家里搬来的旧被,床上叠着一套旧衣。
人不在?
褚榆琢磨了两个来回,也没个结果,干脆一头扎进木料里。
褚榆蹲的地方正巧看得见旧庙破败院门,只是院门大敞,外头静悄悄的。
难不成走了?
她摇摇头,将念头甩了出去。木料被她翻了个面继续刨,不知刨过多少遍。刨子忽然从她手中滑脱,在木料上挂出一道浅沟。
褚榆盯着那道沟,重重吐出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块上。
“什么人啊,走也不打个招呼,真没良心!”
心里一万句埋怨正要说出口,外头兀的传来脚踩枝叶的声音。
褚榆猛然望去——顾存。
他的头发半湿着,有两缕不太听话地搭在额前。不合身的衣穿在他身上,露出一截小臂,水珠洇暗领口的一片。
“去哪儿了?”褚榆没好气问。
顾存睫毛轻闪,闷闷道:“去后溪洗了洗。”
褚榆坐在原地,不理睬他。
顾存往前两步立在她身前,一只手藏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光晕穿过他宽厚的脊背,褚榆眼前是被窄衣勾勒出的腰身。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冷哼一声:“还以为你又寻死去了。”
这话一出,好半天身侧之人未发一语。褚榆也不急,就这样等着他。
果不其然,顾存拽了拽裤脚蹲下身,将藏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出。
一本书。
书皮已褪色,边角被磨白,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褚榆拧着眉扫过那本书,又扫过他那张挂着水珠的脸。
书被顾存翻开,里头密密麻麻画着各式工具的剖面图,旁边甚至标注着尺寸和用量。
“镇上的旧书摊买的。”他说。
水珠从他的发丝顺着下颌滴下,周遭一切褪尽,她眼前只有那张脸。褚榆深吸口气,伸出手,指尖不自主轻颤。
书便这样轻轻落在她掌心。
“你哪来的钱?”她垂着眸,涌到眼眶的湿意被压下,声音颤抖。
顾存没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站起身走向耳房。
掌心旧书的书脊被褚榆摩挲了好几遍,过了许久,顾存才换了件衣裳,系着腰带从里头走出来。
“你是不是……”
她的话未尽。
风带着树影投下的光斑,落在他那截露出的小臂上。而小臂上,正落着几道浅色红痕。
顾存站在耳房门前,似乎在思量什么。没多久,他转身折回耳房。
褚榆鬼使神差跟着他走进去,只见他蹲下身在那块板底下拽出一个竹筐。
竹筐被他提到院子里搁下,褚榆这才壮着胆子走近,里头赫然躺着数十本旧书。
树影落在旧书间,光影分明。
褚榆双足难动分毫,她僵硬地弯下腰,拿起最面上一本翻开——完整的《百工纪要》
再拿起一本,是各式榫卯接法,燕尾榫、走马销。再往后,甚至还有水车的拆解图。
褚榆立在树下,欲近前,又不敢近。只能试探着,视线寸寸挪到他身上,偏生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半庭花影下,无人开口,心事任由风声吹散。
温热的泪水滑落眼眶的刹那,身前之人比她先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