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朝门外看了一眼，看见那辆黑得发亮的奔驰。
不认识什么型号，只觉得这车气派。
点点头：“好，好，进来坐，外面冷。”
陆言跟着进了堂屋。
屋里烧着个炭火盆，暖烘烘的。
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桌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花生。
老太太忙着倒水，陆言忙说：“外婆别忙了，我坐坐就好。”
沈欣怡已经脱了外套，趴在炭火盆边烤火，脸被暖光映得红扑扑的。
朝陆言招手：“过来坐，暖和。”
陆言刚坐下，老太太就从厨房端了碗热腾腾的糖水鸡蛋出来。
不好推辞，接过来慢慢吃。
沈欣怡也有一碗，吃了几口，又偷偷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到陆言碗里。
陆言看她一眼，只当没看见，低头喝糖水。
这样的日子，本来该是极平静的。
可这世上的事，总不会让人舒舒服服地过完一整个下午。
沈欣怡回外婆家的消息，不出半小时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乡下地方，邻里街坊都沾亲带故。
老太太年纪大了，嘴也碎，逢人就说“我外孙女回来了，还带了个可俊的后生”。
这话从村头传到村尾，最后钻进了一户姓方的人家。
方家有个儿子，叫方俊，在清市一中读高二。
从初二那年开始，就喜欢沈欣怡。
那时候沈欣怡每年暑假都来外婆家住。
方俊就趴在自家二楼窗户上，看她在院子里浇花、喂鸡、晾衣服。
那些画面记了好多年。
后来沈欣怡去龙安上大学，再没见过她。
可心里一直存着点念想，总觉得等她下次回来，自己一定要跟她说句话。
所以当方俊听他妈说欣怡回来了时，整个人从书桌前弹了起来。
正写到第三套理综卷子，笔一扔，冲进卫生间，洗头。
热水器不太行，水半温不凉，硬是洗了三遍，又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得根根分明。
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套了件深蓝羽绒马甲，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觉得太刻意，把马甲脱了，换了件灰色卫衣。
最后才满意地朝沈欣怡外婆家走去。
知道自己长得不错。
班里不少女生明里暗里喜欢。
成绩好，是清市一中的年级前十，又白又瘦，戴副细框眼镜，斯斯文文，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
觉得自己至少不比别人差。
走到沈欣怡外婆家门口时，心跳得厉害。
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沈欣怡正在院子里逗猫，听见门响，抬起头。
认出他，眼睛弯起来：“方俊？你都长这么高啦？”
方俊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还记得他。
心像被人丢进一罐汽水里，咕嘟咕嘟冒泡。
“欣怡姐。”
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沈欣怡站起来，打量他：“变帅了啊，小方同学。”
方俊的脸刷地红了。
强撑着，挠了挠后脑勺，笑得腼腆：“哪有。你才好看。”
沈欣怡被逗笑。
那笑容明晃晃的，方俊看得眼睛都直了。
正想再说点什么，堂屋门帘忽然一掀，一个男生从里面走出来。
陆言出来时，手里还端着半杯外婆泡的茶，没怎么收拾，可那身深灰羊绒大衣和黑色高领，衬得像从某个时装片场里走出来的人。
冬日的阳光打在侧脸上，白得像玉。
方俊只看了一眼，脑子里所有的汽水气泡，全灭了。
陆言看见他，微微点头，语气随意：“欣怡，这是？”
“我邻家弟弟，方俊。”
沈欣怡说。
“哦。”
陆言朝方俊笑了一下，“你好。”
方俊觉得自己像被什么迎面打了一拳。
愣了好几秒，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你好。”
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站在院子里，像根突然失去水分的木头。
沈欣怡又和他说了几句，问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交女朋友。
回答得磕磕绊绊，眼睛总往陆言身上瞟。
陆言靠在门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像个与这乡野格格不入的贵公子。
方俊越看越觉得自己像只丑小鸭。
最后实在待不下去了，说还有作业没写完，匆匆走了。
回到家，把房门一关，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起沈欣怡夸变帅了，可对方语气，分明还是拿他当弟弟。
又想起陆言，想起那人朝他笑那一下，好看得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方俊的妹妹方婷回来了。
方婷今年高一，在镇中读书，是个活泼得有些过分的姑娘。
一进家门就听见他妈在跟隔壁婶子说话，说欣怡那丫头带了个对象回来，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方婷立刻来了兴趣，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问：“什么对象？多帅？”
“巨帅。”
方俊从房间里出来，面无表情地说，“帅到能让你当场脱粉你那个什么男团。”
“真的假的？”
方婷眼睛噌地亮了。
“真的，不信你自己去看。”
方俊说完，又回房写作业去了。
方婷哪还忍得住。
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村口到沈欣怡外婆家不过几百米，跑得飞快，头发都被风吹得往后飘。
到了院门口，没直接进去，而是扒着门边往里看。
陆言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帮沈欣怡剥花生。
手指修长，动作从容。
夕阳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整个人都浸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方婷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捂住嘴，缩回脑袋，心跳得像在胸口放炮仗。
掏出手机，给好姐妹连发三条消息：“我死了。”
“我看见了神仙。”
“就在我隔壁，我要去要微信！”
发完又觉得不够，干脆直接推开门进去。
沈欣怡看见她，笑了：“婷婷，你怎么也来了？”
“欣怡姐！我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嘛。”
方婷嘴里答着，眼珠子却像被磁铁吸住，直往陆言身上跑。
陆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头。
方婷的腿当时就软了。
“哥、哥哥好。”
结结巴巴地说。
“你好。”
陆言说。
方婷的脸红得发烫。
往前挪了两步，又不敢太近，最后干脆掏出手机，壮着胆子说：“哥哥，我能跟你拍个抖音吗？就、就拍一下，我保证美颜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