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的天光宛若一池荡着涟漪的幽潭,光影错落,忽明忽灭地在水牢扫出一片青光。水牢内盈满了黝黑的池水,几只枯朽的木船贴着长满青苔的石壁浮沉,生锈的镣铐和白骨散落在小船上。
叶与被两名天衍宗弟子架进水牢,丢进一只落了灰的小船上,船身摇晃,吃水深了几分。一名弟子朝镣铐注入灵气,船上的镣铐便如同游蛇般觅准叶与的一只脚踝,咔哒锁上了。
眼见天衍宗弟子扭头就要走,叶与急忙爬上岸,攀着一人的裤腿,忧心忡忡问道:“二位道友,我何时能出去啊?”
“我呸!谁跟你道友!”那弟子嫌恶地将他扯开,对准他的小腹一脚踹回船上,溅起一串水花,“我们副宗主没当场斩了你已是宽容,出去?你能平安度过这一晚再说吧!”
“就是,妖族宵小死不足惜!”说罢,另一名弟子拉上水牢的铁门。
叶与拧起眉心,捂着小腹嘶声,见那两名弟子一唱一和,故作不屑摆摆手:“罢了,问你们也无济于事,赶紧出去吧。”
两名弟子先后冷哼一声,留叶与一人锁在小船上晃荡。
叶与仰躺在小船上,总感觉背后有东西硌得生疼,摸了半天摸出一块趾骨,信手抛进水里溅起一串水花。
水牢上的天光朦胧,透着几点粉意,叶与细细辨来,这好像并非天光,倒确确实实像是一池子水悬在头顶。
——荷花池。
想不到天衍宗的荷花池下面竟是这种地方。
他试图将白雪剑凝出来,但每当聚气时,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刺痛,掌心的灵气陡然消散。这下好了,他才晋升到筑基大圆满,还没来得及多体验,又打回原形了。
他的翅膀不合时宜地弹出来,在场的所有人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此事辩无可辩。也不知道因为这事,张小石一行人能不能顺利通过第二场试炼。
不过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叶与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把哗响的钥匙,正是方才接触天衍宗弟子时暗中取下的。他盘腿研究起哪把钥匙能够解开脚上的镣铐,船身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像只取水瓢一样左右逢源,没等叶与数到第三把钥匙,他在船里就跟坐浴没什么两样了。
“咔哒。”
锁被打开了。
但被打开的不是叶与脚上的锁。
“泽生在干什么呢?”
叶与手忙脚乱地收回钥匙,他感觉船身一沉,王九已经飞身落在他身后,可他身上衣衫已被水打湿,紧紧贴在肌肤上,打湿的袖子半天摸不到口,情急之下,他一咬牙,将钥匙塞进裤兜里,盘腿做得笔直。
他侧目,见王九还是戴着那张金犬面具,问道:“你来这干什么?见我是妖族想落井下石?”
“泽生怎的如此想我,”王九一只手搭在叶与的肩头,随后蹲下身靠着叶与耳畔轻声道,“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叶与心道,若不是你来了,我怕是已经出去了。
他扯下王九那只手:“不需要,别动手动脚的。”
王九不悦,两只手环住叶与,颇有冷宫妃子失宠讨好的意味:“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进来的,泽生这般冷淡,着实伤透我心。”
叶与只想赶紧把这劳什子支走,谁知一只宽厚滚烫的掌又搭在了他的脊背上下抚弄,吓得他一缩身子,呵斥道:“你干什么!”
陆忆寒趁他转身,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一只手压在他胸口,俯下身正要蹭进他颈窝。
船身摇晃,叶与心慌不已,怒视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泽生对我隐瞒颇深,你若是早些告诉我你是妖族,我也好让我那便宜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忆寒挑起叶与耳前垂下的青丝,跨坐在他身上。
“嗯?”陆忆寒眉心一跳,手摁在叶与裤兜,“什么东西?”
“……”
叶与挣扎起来,脚踝上的镣铐叮当作响,陆忆寒精准地取出钥匙,摇了摇,玩味地笑道:“这是什么?”
被水打湿的衣袍勾勒出叶与纤细的腰肢,他衣襟松散,陆忆寒沉下目光,喉咙上下滚动。
“松手!”叶与弓起腿试图给王九断子绝孙,王九迅速反应,死死按住他的腿。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泽生早有应对之法,”陆忆寒捏起钥匙的一角,扯出一把钥匙串,还坏心眼地在叶与眼前晃了晃,“没收了。”
“哗啦——”不远处响起水声,陆忆寒和叶与登时警觉起来,一同往水牢深处的那片黑暗看去。
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推开水波,驶入幽蓝的光影下。一人盘腿坐在船中央,船上架着一把破琴,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只青杆的笔,一张无字的宣纸。微光将他那一头白发笼于朦胧中,霜色的长睫微微颤动,与他右眼上鲜艳的红刺青格格不入。
他睁眼,一对红瞳闪烁着凌冽的光,右眼竟与那刺青共同组成了一个“心”字。
此人白衣白发,尖耳红瞳,是魔族。
他对上二人的视线,轻轻揉了揉眼角的皱纹,有些讶异:“现在小年轻都玩得这么花了?”
陆忆寒从叶与身上坐起,脱下自己的外袍拢在叶与身上,将人摁进怀里,警惕地看向白衣人:“你是?”
“哦,我许久不见人了,让我想想……”
沉思之间,白衣人盯着陆忆寒面具下的紫瞳觑了片刻,开口道:“小友,你这心魔挺严重啊。”
叶与被闷得喘不过气,扭过头喘息,无意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魔修?”叶与面色凝重,正要向王九问个清楚,冷不防肩头一沉。陆忆寒凝气劈掌,将他打昏了过去。
陆忆寒小心将晕过去的叶与搁在船上,拂袖召出归叶剑,小金龙顺势从他腕心窜出,洗去他身上罩着的那层灵纱。
弹指间,他已抄起剑向白衣人砍去。
白衣人揽琴而起,一掌拍向水池,泵出一道激荡的水柱截了陆忆寒的剑。谁知那一剑不受影响,轻而易举将水柱震散,封闭的水牢旋即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白衣人捏诀撤身,感叹道:“年纪轻轻竟已步入元婴之境。”
不知是水牢太阴寒,还
是这白衣人使了手段,陆忆寒一剑落空,丹田内的魔气开始紊乱,逼得他喉间一股腥甜。
白衣人飞身,落在他那只船上,见他面色苍白,飞快替他点穴平复心脉,轻佻地笑道:“既已我入魔道,为何用的还是仙家心法?”
陆忆寒无法探测此人修为,不敢妄动,他将梗在喉间的那口血咽了回去,不动声色拦在叶与身前,只答:“关你屁事。”
“真装,”白衣人不以为意哼道,“师承何处?”
陆忆寒谨慎地回应:“小门派不足为道。”
白衣人瞥了眼被他打晕的男子,自是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但念在他也是为师门着想,便轻轻放过了,转而看向他手腕上那只缠绕的小金龙,总觉得眼熟。
突然,他像是想起来些什么,一把抓住陆忆寒的手腕,敛起神色,急急问道:“魔族圣器?这是哪来的?”
陆忆寒拉下脸,眸光微暗:“我劝你收起那些心思。”
白衣魔人松了手,转而问道:“那如今是何年?三界是何种局势?”
“如今是启魔二百二十七年,修真界与魔域僵持已久,但有立誓在先,只是稍有摩擦。至于妖界,听闻最近妖族上层内乱,新晋妖王尚未有定论,无暇顾及外患。”陆忆寒如实相告,旋即反问,“前辈又为何被关在天衍宗的水牢里?”他将“前辈”二字咬重,话里话外讥讽他无能。
那白衣人忽然动手,抬腿踢起他的手,魔气作刃划破他指尖,挤出一粒血珠浮在空中,小金龙闻到血腥气,骤然转向,朝血珠飞去一口吞下。
“都长这么大了,”白衣人耸肩顿顿地笑起来,右眼下一横着一抹红色的弯月,又分别在眼角和内眦落了两点,岁月已在他脸上留了浅浅的痕迹,“……你可还记得我?”
陆忆寒蹙起眉头,此人面容他记不清,可唯有右眼这个瞩目的印纹令他印象深刻。
独特的印纹重叠,陆忆寒握紧归叶剑,撩剑直指此人眉心,凛下神色,死死盯着他的脸。
“我乃天魔殿第二十四任北辰王,见泷,也是你母亲的帝师,”见泷平静地答道,“你父母托孤,我本该去人间接你,无奈被困于此处,原还担心你是否已经遇难,现在看来,活得还凑合。”
“帝师……我母亲她是……”陆忆寒压下眉目,嘴唇抿成一线。
见泷抱着他的琴飞回他的船上,撩拨着那根断掉的琴弦:“当年天魔殿争夺魔尊之位,你母亲不愿困于一隅,魔后走得早,她是魔尊唯一一个孩子。逃婚后她去了人间,遇见了你父亲。”
天魔殿内乱已久,纵使你母亲无意争夺尊位,他们依旧不依不饶的派人追杀你母亲。再后来,他们传书与我,希望我能带你回到魔域隐居。我本欲赶往人间,不想被寸莲惜那贼人算计,折了我的本命扇,散我半生修为,将我囚于此处。”
“那我父母如今在哪?”陆忆寒连忙问道。
“你不知?”
陆忆寒摇摇头。
见泷深吸一口气,阖眸吐息:“那便是身在黄泉,魂归忘川,我的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