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隐峰,藏经阁,驻阁长老客室。
午时已过,徐行之正不断往嘴里塞着李维农吩咐送来的茶点,听着许冕泽与李维农讲着最近的贪墨案,白善侧坐一旁记着,全神贯注。
唉,这玩意儿越来越难吃了,还不如山下坊市小贩手作的糕点,估计这膳房,哼哼,也有大鱼!徐行之实不喜手中桂花糕的味道,无奈腹饥,胡乱塞些便罢。
许冕泽似是满肚牢骚,裕州版的“嗟乎哉”频频夹在话中:“……踏紫夜!想不到李维雍那阴货,竟是陶宗主庇护!昨日咱去抓完李九智,竟连夜把人给提走了!我报掌记仙台申铭花,她便跟我说这是陶宗主的意思,哥哥,这申掌记到底是谁的人?”
李维农依然捋须——他要是不捋,便不是他了。只见他眯眼道:“老弟莫气,申铭花是咱太上长老钟离纾的人,对了行之,你可记得钟离长老?当年就是她放话,说愿推举你为下任宗主嘞!
“哈哈哈,许老弟,申铭花也是作难了,你且多担待些。陶岱礼那庸人能当上宗主,本就不是选出来的,若不是倾雪——咳,沈倾雪修为逐年涣散,只能退入麟阁静养,咱高层的长老绝不可能把宗门交给陶岱礼去打理。
“陶岱礼原为这渤州简水郡人士,入宗前已修习丹道多年,他后来入紫炉峰丹修内门,却也不见有何建树。哼,彼时大战过后,我宗痛失中流砥柱,太稷学宫愿为我宗援助丹药,并将周边小宗门收编至此,他们也不端着,言必提陶岱礼,当时沈倾雪哪不晓其意?唉,无奈啊!”
许冕泽思忖一番,双眼一亮,那长冠晃了晃:“难不成,陶岱礼,是那简水李家的谋划?嘶——这棋子可走得远啊!”
“哼,倒不尽然。”李维农一手捻须,另只手挥袖:“开!”一幅太稷朝舆图虚影浮现正中。
“你看,”李维农站起身,手指一抓一松,渤州区域被放大,“这儿是简水郡,虽说隶属渤州管辖,但你看看它那形状。”
“像条舌头,伸进了潋州。”许冕泽也起身,走近舆图。
“你再看看它郡府在哪儿?”
“在舌头尖儿。”
“那你看看潋州府在哪儿?”
“哎呀,他俩挨得这么近!估摸凡民骑快马,一昼便至。”
李维农旋身看着徐行之,笑道:“行之老弟,当年你抓的那个皇子,哦,是世子,是谁家的来着?”
“宣,唔,王。”徐行之嘴里糕点没咽完。待咽完了,猛地一个呃逆:宣王!难不成,李维雍那一伙作妖,是因为我跟宣王结下的梁子?
“哈哈哈,这潋州府,可不正是宣王的藩地!”李维农捻须回身,仰头眯眼看着潋州府,再将其放大,直到能看到城池的简图。
“崴日塔德颐!徐老哥,你还抓过世子?”许冕泽一脸惊呆。
“嗐,陈年旧事,不——呃!值一提!一个邪修而已。”徐行之一摆手,马上喝茶去压那呃逆。
“哎呀呀,我算是搞明白了,这简水李家,八成是宣王扶持,然后把李维雍派过来搞事,啧啧啧,原来看个舆图就搞懂了,我怎就没想到呢?”许冕泽正了正长冠,左右摆头道。
“呃!”饮了一盏茶,徐行之还是没压住。李维农向他一瞟,露出一抹微笑,屈指一弹,呃逆止歇。
“哥哥,话也没说尽,又该点卯了,我便先告辞!”许冕泽躬身揖礼,白善即刻随同。
“许老弟,今早方妍的事真是有劳你了!”徐行之赶着拱手道。
“哎,哪里话!哦,这便想起还有一事,得请示徐老哥一番。”
“嗨嗨,对我还有啥请示的?你且说。”
许冕泽直起身,依然拱着手:“既然方妍暂入我肃心堂,我近日查这贪墨案也是焦头烂额,可否教方妍助我一二?”
徐行之哪里不愿?哈哈大笑:“老弟,你只管使唤她!她现在修为不算高,但身负心家传承,定可助你!对她来说,这也是历练。我待会儿就跟她说。”
“好事好事!那小弟告辞。维农哥!告辞。”“慢走。”
2
待室内仅剩二人,李维农冲徐行之揶揄道:“你是怎的,陈年烂谷子酸豆子就吓出个呃逆来?”
“嗨!你别说,我还真吓了一跳!”徐行之抚着胸口舒气道:“倒不是被宣王吓得。”
“哦?”李维农回主座,端起茶碗饮一口。
“我今儿才听闻,宗里竟然有个叫玄影卫的组织。”徐行之放慢呼吸,也不去盯李维农,只百无聊赖看一处,余光瞄着他。
李维农茶盏在胸前一横,好奇道:“玄影卫?这是个啥?”
哎嗨嗨,这老阴痴!端这么稳?也难怪,能当上大统领的,绝非寻常人。徐行之灵光一转,决定乱抛话头:“前几日,沈宗主在我处用过的破茶碗儿不见了。”
“切,一个凡物,你稀罕呢?”李维农不屑一笑,继续低头饮茶。
嘿!这么快就露馅儿啦!哼哼,确是一个凡物,但你怎知晓?哈!因为它就是你偷的!徐行之心里乐呵起来,表面似有不悦,却不接这话头,再抛一个:
“她说入宗前,亲娘送她一根玉簪,后来结丹时,被几个无赖散修围攻,弄断了那簪子。”
“哟!那几个腌臜货死得不会好看吧哈哈!倾雪那性子,定不会忍了这口气。”李维农将茶碗置于案几,正了纶巾,捻齐髭须,捋平衣领,正襟危坐,却面露痴色,侧耳倾听。
瞧你那痴样儿!徐行之小腹颤了几下,强压住笑,若有所思道:“你看,一个凡物破碗不见了,这是仙宗啊维农兄,谁会偷一个凡物破烂?”
“嘶——”李维农骤然眉眼聚威:“我捻雁翅一回眸!谁敢动我的倾雪!莫不是她当年未除后患?哼,放心,我去查!我捻……”
“查?你怎么查?那事估摸着至少二百年了,从何查起?”
“哼,我自有办法!”
徐行之放缓语速,稍带一丝暗讽道:“你一藏经阁的长老,能有何手段?翻翻书?怕不是也就翻翻书了。”
“切,你知道个屁!老夫的手段,哼哼,就说宗内,别说查个人,想暗里弄死个金丹以下的,弹个指甲灰的劲儿!二百年的事?五百年的事我也能查!老夫一挥袖,手下便——咳,手下便留森森白骨!”李维农又端起茶,低头,不饮。
徐行之听出他最后几句快说漏时,故意心不在焉看向一边,并从怀里掏出了沈倾雪送的断簪。
“这便是那簪。”徐行之手掌摊开,露给李维农看。
“这!这,这……”李维农正欲起身,却倏地坐稳,清清嗓子道:“便近前与我一观!”
徐行之将断簪呈上,李维农并未直接拿起,而是一套正冠、捻须、捋领,只伸出张脸,趴上去细观。徐行之的掌心都能感到这痴货呼出的热气儿。他一歪头,瞥见那痴货正闭眼深深吸气,喉结滚动。
不行了不行了,摊牌吧,我撑不住了。徐行之快压不住笑了。
“你看,我也无几日可活,这断簪,你便拿去,说不定还能查出些断裂时,灵气波动的痕迹。”
“哎——”李维农颤声应道,双手接过断簪,如捧稀世珍宝。
徐行之也不等他端详个够,继续道:“顺便,着你手下查查我那破茶碗。”
“那还用说!”李维农伸出一指,轻触那簪子的断面,双目微闭,陶醉其中。
“再者,多派些玄影卫暗中守护沈宗主。”
“那还用说!”李维农依然陶醉。
“有大统领这番话,行之便放心了。”
“哎对,有我玄影卫守护,你且放宽心……我捻雁翅一回眸,垂天青云满倾雪……”
待徐行之又饮了半壶茶,李维农才慢悠悠从痴迷中回过神来,一脸痴笑余味未尽,目光扫在徐行之时,那痴笑凝固,似飞猱坠崖,欢羚投海。
整个客室只剩香炉溢轻烟。
良久,李维农端坐,捏着嗓子,带着一万年的不情愿:“好你个徐行之啊,老夫认栽,玄影卫大统领,竟被你揪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行之终于释放了所有的笑,李维农也随之笑尽了所有尴尬。
少顷,徐行之道:“若非我时日无多,维农兄又对我肝胆相照,换做他人,断不会将你大统领的身份诈出来。五十年来,维农兄每月为我代领丹药,从未落下一次,此等恩情……说什么来世再报都是虚情假意,唉!维农兄,行之,谢过!”
徐行之起身来到正中,庄重揖礼。李维农不动身,受了此礼。
“嗬,行之,”李维农伸手虚扶,面带欣慰之色,又暗藏挫败之感,道:“我维农与你同门一场,兄弟相称,亦是此生快事啊!”
他话音一转,将断簪捧出,道:“此簪,即是倾雪娘亲所赠,她再赠与你,意义非凡,你且,收好了。”
徐行之心中一动,眼皮跳了两下,推手道:“还是,不必了。今早我为此断簪,已拜她为干娘。她便永驻我心,此物,便留给余生可守护她的人吧。”
“嘶——”李维农即刻将断簪收入纳戒,噌地跳起,捻须嚷道:“干娘?你,难道不是倾雪的儿子?”
徐行之定身原地:啊?
二人面面相觑,香炉烟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同时爆发的大笑。
“哎呀行之老弟,这么久,我一直以为你是倾雪的儿子呢!”李维农啼笑皆非,掩袖擦着眼角的泪:“她每次看你那表情,我真笃定是你亲娘嘞!”
呃……难不成,这就是为何我总感觉,这痴货一股爹气儿?徐行之不敢多想,后背一阵热流散出,瞬间汗凉脊柱。
“也莫怪老夫看走了眼,只是总感觉你身上一股儿气儿,便对你戒备甚低。”
儿气儿?
哎这怎的?好了打住!不要再说了!徐行之内心开始了咆哮,迅速堆起讪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只见李维农双臂一掸,正冠、捻须、捋领,正音道:“行之,你记得上次在肃心堂,你给我磕了一个,我差点儿说出‘吾儿请起’。不若,你拜我为义父?”
“嘿嘿嘿,贤亭方妍他们都等急了,我便先去了哈哈!”也不待说完,徐行之已逃出那暧昧的房间,奔向了演览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