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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凤翼初显

作者:侠不言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

    徐行之让白贤亭带心方妍先去藏经阁看舆图。他和霜翎来到剑阁七层。

    “无需忧虑,别说整座剑阁的杀气,单是这屋里的几个老家伙,就能震跑那几个窥探你的玩意儿。”霜翎见徐行之左顾右盼,还对自己挤眉弄眼,便随手指了指那些墙边陈列的兵器,来到一处窗前,负手而立。

    霜翎身形高瘦,挺拔如峭岩,一身竹月深衣,外罩银羽盈红明丝纱袍,赤足悬空离地两寸。头梳混元髻,插一支丹枫亮漆鹰头木簪。其发呈荩草之色,隐有几缕泛凝夜紫光。

    “霜翎前辈与百年前较之,容貌颇有些气韵之变,似有玄冰封孤月,柔指擎暖灯之感。百年前你助我觉醒战体,如今又送良弓于舍徒,行之感佩不已!”徐行之来到另一扇窗前,对着霜翎的侧影,拱手揖礼。

    窗外阳光照进来,霜翎那明黄的双眉如浮光扫虹,掬暖意于眉心。

    “切!你这马屁拍得!”霜翎也不转身,只扭头一瞥,皓齿含笑,却似很受用:“你收了好徒儿,我这长辈,不得送个见面礼嘛!”

    她面如透玉,肤凝月魄。瞳色却如冰魄凝光,似含太古雪,若藏万载悲。

    “哈哈,是,是。”徐行之讪笑,站直了身子,也望向窗外。一片云被高越的风缓缓拉长。

    “前辈,我正好有事要讲。”“我正好有事要说!”

    二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又望向窗外。

    “前辈请讲。”“你先说吧!”

    又是同时开口。少顷。

    “那我便先讲。”“那我说喽。”

    二人对视,顿时哈哈大笑,窗外那片云已被卷成了羽状。

    “哈哈哈哈,还是前辈先讲吧,前辈请!”徐行之笑红了脸。

    “嗯。”霜翎也收了笑声,眨了几下眼,那长睫又如纤羽垂烟,直教一帘柔情软乎了那眸冷眉暖,湛湛兮有凌云之气,醺醺然缭青禾之烟。

    她思忖片刻,开口道:“方妍是妖,来自羽部,我闻着像是凤凰族。这你知道吗?”

    “嘶——”徐行之只觉心口猛缩,倒吸一口冷气:“这!这这这,她是心家的人啊!”

    “嗯,心家也无妨,指不定是抱养的。”霜翎语气平淡,似乎对徐行之的震惊早有预料:

    “你是看不出的。就算你修为仍在,也看不出。我是妖,能闻出来,她那凤凰血脉纯正,我虽是隼族长者,都忍不住想俯首称臣。关键是,她身上有道母系禁制,要是觉醒了,不敢说整个渤州会百鸟朝凤,单说我宗所有羽部妖,都能立即拜她为王!”

    嘶——徐行之暗道:不是,我就是想拉你去看看舆图,你倒好,给我扔了个这么大的!崴日塔德颐!我接不住啊!

    “她这道禁制,应是其亲母为护她而施,有股向死之力,大概是亲母处必死之局,自化了凤凰族特有的涅槃天赋,生成此道禁制,令邪魔毁伤不得。”

    霜翎止声一顿,望向窗外。她下颔棱然,琼鼻高挺,眼窝深陷,额宽颧峭,如此冷峻一张脸,竟柔柔一叹:

    “唉,这孩子,方才听她讲那婴孩啼哭的感觉,会不会就是她身世的模糊记忆?”

    不行不行我听不得这种事了……徐行之听得霜翎一声“这孩子”,泪如泄堤,毫无征兆。他赶紧双袖罩眼,掩饰道:“哎哟哎呦我刚才就看了会云彩,怎么眼球便酸了呢?”

    霜翎转向徐行之,双颊晕一层桃夭之色,那两抹润唇,似晚春挂枝粉芍,轻启道:“行之,你死后,我愿展双翼护她。待她觉醒,我愿誓死相随!”

    扑通!徐行之竟似卸了千钧重担,如他当年卸下扛阵之任,跪倒在地。

    “前辈!行之,谢过!”

    他脑子方才一片空白,倏地如地涌丰泉:我怎的收得如此高徒!凤凰族?王族血脉?她是心家抱养的孤儿?我却要死了!我竟要死了!还有六天!只剩六天了……

    “你放心去吧。守护她,也是我旷婕之翎的荣耀,我还要谢你,为我带来此等机缘。”霜翎也不去虚扶行之,只旋身向里间走去,似是留他哭完,再自行离去。

    “哎前辈,你别走呀,我的事儿还没讲呢!”徐行之赶紧止了哭泣,叫住霜翎。

    “嗯?你不是要托付方妍吗?我以为咱说的是同一件事。”霜翎止步,回身挑眉道。

    唉,这叫什么事儿?我要能再多活仨月,现在就回家哭被窝了。徐行之强压胸中杂绪,长叹一声:“请前辈同我去藏经阁观览一份舆图,并且,我曾是战体的秘辛,贤亭已得知,稍后我也准备告知方妍。”

    霜翎微笑颔首:

    “善。”

    2

    二人一到藏经阁,霜翎便盯住那舆图挪不开眼了:“这……行之,你是说,这舆图竟躺在这里一百多年,无人问津?”

    “前辈,这是猜想图,不是真的,所以没人看,更别说还要缴纳十枚灵璧呢!”徐行之咂舌道。

    “不是的不是的,这或许是真的!”霜翎将玄霜天漩的舆图,贴着那上古仙界南寂寒洲的一小部分叠上去,不由长睫颤抖,一手掩口道:“你看!这里完全吻合了,还有这里,你们看这山脉走向……”

    “师尊,我想把这图复录下来。”心方妍早就看入迷了,艰难地抽出视线,对徐行之说道。

    “哈哈,不必!为师自留有一份,在你师娘那儿,五十年前,我把自己的纳戒给了她,她肯定让你看个仔细。”徐行之接着对白贤亭道:“贤亭兄,你先给霜翎前辈讲解一二,我得跟方妍过一遍今日命案的疑点。”

    “呃……我也想谈谈,近日发现了些可疑之事。”白贤亭压低了声音。

    “无妨,我随意看着,也能听听。”霜翎一摆手,示意自己无需作陪。

    “善!”徐行之拉白贤亭坐并排,与心方妍围一桌角,大气儿不敢出,盯住刚发现的凤凰王族宝贝徒弟,沉声道:“说吧。”

    心方妍端坐上身,闭目稍作思量,再一睁眼,稳声说道:

    “昨日我自卉霖小筑回弟子舍,发现有人翻动的痕迹。我设有匿物阵,未有失物。我欲擒此人,集物于一箧,设童戏觅宝阵与半寸光阴阵,令擅闯者入迷解密游戏,神识被半寸光阴阵所控,行动滞缓,钝化时光流逝感。

    “今早我照常外出,白师伯带我御剑飞回藏经阁,我再回弟子舍便早了许多,将那李素烟抓了正着。进屋时,她正以玉玦复录师尊的手札。我以化势阵法制服她,也不知做何处置。”

    这丫头,竟懂这么多阵法!徐行之听下来,共有四个阵法,被心方妍轻描淡写地说出,内心感叹不已,不由放缓了呼吸,继续听。

    “哪料想,她竟指我为敌宗细作,偷窃秘籍。我便顺势交谈,得知她是六大殿弟子。此时,我心生疑虑,六大殿号称弟子八千,为何会有人惦记天工房?且何以是我?”

    “对啊,为何是你?”白贤亭舔舔嘴唇,附和着问。心方妍微微颔首,接着说:

    “我先压下疑虑,直接控她出门,押送司律监。她一路畏惧,提出赔以二十颗灵石私了。我佯装讨价,虚与委蛇,缓行至司律监附近,此女竟将赔款提至一百颗灵石,且身抖如筛,四下张望,死活不愿进司律监。”

    “嘶——有猫腻儿!”徐行之沉声低呼。

    心方妍点头:“是,彼时我便生疑,若将炼气期外门弟子按盗窃同门秘籍问罪,最多罚一月禁闭,三年矿役。她若真有百颗灵石,便出二十颗,也能买人顶罪。她如此惧怕司律监,何也?若受指使来盗秘籍未果,怕入司律监暴露?又是何人指使?

    “弟子且冒犯师尊一句,这两本手札外观平淡无奇,细看内容,大多是心得体会,并无功法传承,堪为凡物。此等凡物,何以牵扯百颗灵石?牵扯一人之命?”

    “是啊是啊,那两本破书就是凡物。”白贤亭又附和道。徐行之一眼乜住他,心中暗骂:这憨货,我那破书,你能学得一本,贯虹顶便能势起如崩云!

    “你仔细听!别再插话!”霜翎皱着眉毛,冷眸甩贤亭一道厉色。白贤亭即刻正襟危坐,不再言语。

    心方妍低头,掩口偷笑了一下,清清嗓子,接着说:

    “彼时我无暇细思,只言道此事非灵石可解。

    不料此女竟挺身近前,作怜媚态,提出愿认我为主,当场便献祭奴印,准备起誓。我知奴印之术乃邪修之道,对其心生杀意,迅速思量。

    “其一,我执意送她入司律监,她或死于那背后之手。我便不知那人。

    “其二,我收奴印或灵石私了,那奴印是否有反噬,我掌控不了;收了灵石她便跑了。我亦不知那人。

    “其三,我直接杀了她。那人或惊,欲查证,或寻仇,便现身。或不现身,但较之前二,我亦不无后患。

    “于是,我令其先将所有灵石献出过目,塞我怀中,形成色戏之态,击杀之。

    “我本已设妥说辞,能在厅审无罪而退,不料想看见了维农伯,后又见了白师伯,且见堂上许叔敷衍作态,便心中了然,此事有师尊兜底,我无忧矣。”

    “嗬——”“嘶——”“哈哈哈!”

    霜翎、白、徐三人叹声、惊声、赞声各异,心方妍双颊氲出一层桃红,慢慢埋下了脸。

    “好徒儿!”徐行之向旁边二人看去,一脸炫耀之色。霜翎只瞥一眼,抿嘴笑而不语。白贤亭则似心得慰藉,拍着行之的肩头道:“行之,你有钦姝为妻,方妍为徒,我都替你觉得此生足了。”

    啧!这憨子,何为“替我”觉得?徐行之刚起来的高兴劲儿,可不能就这么掉下去了:“嗯!好,贤亭兄,此后年年你给我扫墓焚香,我徐行之有你这兄弟,此生足矣!”

    “放心,我不但扫墓焚香,还会开一坛好酒,与你隔世对饮一番。”白贤亭郑重道。

    徐行之顿时喉头一哽:唉呀呀,这憨子戏不得,又要捅我老泪了,得赶紧止了这一题。他看向方妍,问道:“随后六大殿来了俩人,你觉得那背后之人是谁?”

    “弟子起初以为是洪歇,毕竟是首座长老。但师尊一说他,嘿嘿,说他窜稀之糗事,我便知不是他了。此等蠢人,做不来暗地谋划之事。”心方妍双眸闪星,嘴角勾着笑:

    “那赵茜倒是行事利索,亦有眼色。但她入厅时却未四下观察,忽略了师尊之位,由此看来,亦不像有谋划之人。而且,我见她对师尊甚有惧意,亦不知是否故意作态。且其势无内敛之力,绝非运筹帷幄之才。”

    方妍略作停顿,微蹙双眉道:“但,她或许也是李素烟同伙,共受那人驱使。”

    “善!”

    徐行之不吝赞许,正待说话,白贤亭却接道:“行之,这也是我这两天发现的可疑之事,你身上有几道窥探神识,这事儿你知道吗?我怀疑,那背后之人,定是这几个窥探者之一!”

    嘿!我早知道呢!徐行之看了一眼霜翎,见她只是一撇嘴,头扭向了一边。他看向白贤亭,露出“爷爷听孙子贴心话”的表情:“嗐,也是最近知道的,你师尊告诉我的。”

    “嘶——她怎么说?”白贤亭即刻上身前倾,聚精会神。

    徐行之差点被他的样子惹得笑出声,便假咳一声,强压笑意,扫视一遍三人,沉声道:

    “共有六道,沧澜圣宗、太稷玄廷皇族、邪修各一位,这仨是早些年结了梁子的。然后魔族一位,动机不详。我宗一位,身份不详,定是细作。

    “最后一个,似是顶级禁忌的——”

    “嘘——”霜翎瞬间出手按住行之的手掌,示意不要再说。心方妍见状,骤然面露惧色,双手捏拳于胸口,盯住行之,满目忧虑。

    “这么厉害?”白贤亭吐了吐舌头,勾下了脖子,嗓音低如纸张翻页。

    “呵呵,徒儿莫怕,我一死,他们就散了。你维农伯送的博父追光镜可要好好戴身上,就算最后那个想探你,也得费些功夫才行。”徐行之微笑,安慰方妍道。

    “师尊……”她一听到“我一死”,凄苦之色如藤蔓丛生,在脸上画出了一种干瘪的倔强,好似海女拒绝献珠,琴师不愿拨弦。

    “哈哈哈,好了好了,我的死是为了证道,可莫要伤心了。对了,今儿为师给你讲讲,当年我是如何意气风发、以一挡百的壮怀激烈!

    “你听说过战体吗?一百多年前,我的战体,就是霜翎前辈助我觉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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